在越南顺化市香江边上有一座武庙,它始建于阮朝明命十六年,即公元1835年。
此庙里供奉了18位军事人物,其中12位是中国历史上的名将,越南本土将领只有6位。
主祀的是姜太公,配享的是张良,从祀名单包括孙武、管仲、司马穰苴、韩信、诸葛亮、李靖、郭子仪、李晟、岳飞、徐达。
6位越南将领是陈国峻、黎魁、阮有进、阮有镒、尊室会和阮文张,他们进入祀典的时间比十二位中国名将晚,是明命帝执政后期才增设的。
一个国家的武庙,主神和绝大多数从祀者都是外国人,本国将领反而处于从属位置。
放在今天看,这件事似乎难以理解。
但如果将时间放回十九世纪初期,把视角从现代民族国家切换到当时的东亚文化圈,这套安排其实并不突兀。
越南阮朝当初建立武庙,几乎是照搬唐代的武成王庙体制。主神姜太公、配享张良、十位从祀名将的名单,都能在唐代武庙中找到对应的源头。
阮朝并没有另起炉灶,而是在已有的框架里填入名单。既然是照搬唐朝制度,唐朝武庙里供奉的是谁,越南武庙里自然也是谁。
明命帝决定修建武庙的直接动因,是武举和武人地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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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对礼部说,国家开文科取士已有成规,文科出身的人一旦中第,名字刻上金榜、立在石碑上,朝廷以此鼓励读书人。
但武官在战场上流血拼命,保卫边疆,功劳同样应该被记录。武庙的设立,就是给从武之人一个可以效仿的方向。
也就是说,武庙首先是一个教化场所,功能是让武官群体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尊敬、什么样的功业值得追求。
既然是教化场所,里面供奉的就不该被区分是“本国英雄”还是“外国英雄”,而是被当时的知识体系认定为武德典范的人物。
而阮朝君臣对“武德典范”的理解,完全建立在中华文明的框架之内。
阮福映1802年建立阮朝后,立即向清朝请求册封,1803年清朝册封他为“越南国王”。
此后阮朝在制度层面大量仿效中国,顺化皇城参照北京紫禁城建造,科举制度完整沿用乡试、会试、殿试的层级,士人研读的是四书五经和程朱理学。
对当时的越南统治阶层来说,拥有文庙、武庙这类礼制建筑,是成熟王朝的标志。照搬中原礼制,能够向国内贵族、地方土司证明阮朝是合乎礼法的王朝,拥有治理国家的道义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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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完全抛弃中原先贤,只供奉本土将领,武庙的礼制根基就会缺失,很难完成这套国家祭祀体系的构建。
所以,选择这些中国名将,本质是借用已经成熟的文化符号,完善本国的王朝礼制,不是承认中原的统治权。
那么,越南本土将领为什么也被列入了?
明命帝在讨论武庙祀典时明确表示,安南从丁朝、黎朝、李朝、陈朝以来,良将不少,本朝开国和中兴的功臣也有功业可考。
大臣们据此提出名单,最终确定的六人涵盖了陈朝、黎朝和阮朝三个时期。
陈国峻是陈朝宗室,在白藤江战役中击败元朝军队;黎魁是黎朝将领;阮有进、阮有镒、尊室会、阮文张则是阮朝开国和中兴时期的功臣。
六人的选择标准,可以理解为在“中国武德典范”的框架之外,补充越南自身历史上符合这一标准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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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李常杰是越南历史上极具代表性的将领,曾在1075年至1077年的宋越战争中率军攻入宋朝境内,后来又参与了对宋作战的防御。
但明命帝没有把他列入武庙。
原因在于李常杰是宦官出身,在儒家礼制体系中,宦官身份与武庙所要求的“武德典范”存在冲突。
这说明武庙的选择标准并非单纯看战功,而是受到儒家礼制观念的严格约束。本土将领能不能入庙,首先要过礼制这一关,其次才看军事功业。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武庙的性质:它不是一个军事功劳榜,而是一个礼制教化体系。
1835年的武庙落成时,阮朝正处于国力较强的阶段。明命帝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强化中央集权的措施,武庙的修建也是其中一环。
但到了十九世纪中后期,清朝在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运动中暴露出虚弱,阮朝与清朝的联系逐渐疏远。
武庙作为一套礼制建筑,其政治象征意义也随之发生变化。到法国殖民时期,武庙的功能逐渐退化,只剩下建筑本身留在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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