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三个年轻人在苏州凑钱租了一间房,开了家话吧。放到今天,差不多就是仨小年轻合伙搞点小生意。
19岁的金龙,他姐金凤,还有姐姐的对象姜某春。日子过得紧巴,但气氛热闹。谁也没往坏处想。这间小小的话吧,就是那张网的第一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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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9月,金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出了事。警察赶到,他仰面倒在地上,胳膊发黑,旁边搁着一只浅红色的电饭煲。屋里没打斗痕迹,姐姐和准姐夫当天都不在。
两天后法医给出结论:强电流通过身体,心力衰竭。一起再普通不过的意外,卷宗合上归档。
父母从老家赶过来奔丧,金凤自责得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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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后,老人接到女儿和准女婿的电话。姜某春开口就是件大事。
他说,一个多月前刚进保险公司当业务员,为了做第一单,让小舅子买了份保额40万的意外险。
十天后又搭上三份平安险,凑起来55万,受益人写的是老人。老人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儿子的骨灰盒还没凉,55万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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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徐州,姜某春对老人说,保单生效不到一个月就出事,按规定顶多赔一成,好在他在系统里有人,可以想办法疏通。
老人当时脑子里全是儿子的脸,签了字,全权委托这个准女婿去办。
几天后,55万一分不少送到手里。老人从这里抽出20万塞过去当"打点费",还催他早点把婚事办了。这个动作,后来白纸黑字写进了讯问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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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21日,25岁的姜某春把22岁的金凤娶回了家。
婚后小两口做了个让二老感动得掉眼泪的决定——辞掉苏州的活,回徐州陪爹妈。
姜某春懂电器,在徐州找了份家电维修的差事。金凤脸上又有了笑模样。老两口松了口气,觉得苦日子熬过去了。
这场婚事从递戒指那天起,就是一张缝好口子的网。他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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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30日,金凤名下多了一份保额30万的意外险。这个日子,成了整桩案子最要紧的一个坐标。
前不久,姜某春一个人跑到保险公司柜台,把受益人从岳父悄悄换成了自己。金凤不晓得,二老也不晓得。
5月的徐州,桃花刚谢,槐花开了,日子看着平平常常。暗处的算盘珠子已经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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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4日,金凤想回县城看看爸妈,姜某春开车送她。
车走到104国道茅村公墓附近,面包车追尾了前面一台联合收割机。收割机开得很慢,全程没急刹。副驾驶上的金凤被甩出车外,只受了轻伤。
姜某春卡在驾驶座里昏了过去。医院给出的诊断是脊髓震荡,下身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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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徐州,二老欲哭无泪。儿子没了才一年多,女婿又坐上了轮椅。街坊邻居来劝,说这家撞了大煞。
老人自己也开始信这套。他去庙里烧过香,去河边放过生,能想的法子都试了。
他没往那台缓慢行驶的收割机上多想一眼。也没注意到,车头撞得稀烂那一侧,正好对着副驾驶那把椅子。
2009年6月14日下午四点多,老两口正睡午觉。
电话响了。姜某春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说金凤不行了,让老人赶紧过去。老人衣服都没穿整齐就往女儿家跑。
到楼下时,120的担架正抬下来。女儿满头是血,额角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根十厘米长的铁钉,钉尖扎在太阳穴里。老两口当场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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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某春坐在轮椅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跟岳父岳母还原经过。
他说自己睡午觉,迷糊中听见响动,从轮椅上滑下来爬过去,看见妻子倒在地上,头下压着一个自制的蚊香架,架子上钉着那根钉子。地上还有一块吃剩的西瓜皮。
听完这段,老人在医院走廊里嚎啕大哭。
两年时间,儿子、女婿、女儿,家里三个年轻人接连出事,他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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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哭的时候,脑外科的孙主任抢救完金凤,走出手术室。
孙主任没当着众人的面说,把老人单独拉到走廊尽头。他说那根钉子已经扎进脑干,几个大夫使了大力气才拔出来。
可拔出来之后,他们在同一片太阳穴上、离钉眼下方大约两厘米的地方,看到了另一个浅坑。那一下没砸穿头骨,只留了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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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踩西瓜皮滑倒,能刚好磕两下,都落在同一片太阳穴?几位大夫凑在一起商量,一致判断这多半是人为的。
要把十厘米的铁钉钉穿头骨,得靠锤子反复砸,滑一跤根本使不上那个劲。
老人身子一僵,愣了几秒,抬手就报了警。
走廊尽头那句悄悄话,把一桩被埋了两年的连环命案,从水底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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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警方一介入就撞上了两堵墙。第一堵:姜某春下身瘫痪,坐着轮椅,医生判定他做不了敲钉这个动作。
第二堵: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门窗完好,钱物没丢,只能是熟人作案。
可小两口刚从苏州搬回徐州没多久,姜某春是连云港人,本地几乎没什么社会关系。
警方把五服之内的亲戚、朋友、同学过了一遍筛子,一个可疑的都没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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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僵局的是一通推销电话。某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打过来,想核实一下金凤的伤情,随口提了她名下那份30万的高额意外险。
老人当场就懵了。追问下来,投保日期是2009年4月30日,那时候姜某春早就不在保险公司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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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回头去查那场车祸,越看越不对劲。收割机开得极慢,全程没有紧急制动,后车有足够的距离避让,却直挺挺撞了上去。
撞击痕迹全集中在副驾驶那一侧,主驾驶这边连车灯都是好的。副驾驶上坐的是金凤。
一个大胆的推断冒了出来——姜某春想借一场车祸把妻子送走。
他没料到车门不牢,妻子被甩出去反倒躲过一劫,自己却被卡在驾驶座里撞了个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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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断撞上了那道旧墙——他瘫了,他敲不了钉。除非他压根就没瘫。警方开始暗中跟。
2009年7月14日,姜某春跟岳父说要去北京治腿,实际去的地方是老家连云港。
跟踪的民警一路跟到一家网吧,那家网吧的机位设在二楼。
一个离不开轮椅的人,怎么上得了二楼?调监控的时候,办案民警的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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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画面里,姜某春从轮椅上撑着扶手站起来,抬腿,走上二楼,步子迈得自然,一点滞碍都没有。这段几十秒的视频,成了整桩案子的临门一脚。
脊髓震荡的恢复期在临床上本来就没有硬指标,有人一礼拜下地,有人拖上好几年。他早就好了,只是瞒着所有人。
轮椅从治病的工具,变成了他给自己准备的不在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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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带回讯问室,姜某春几乎没做抵抗,一样一样交代下去,连两年前小舅子的死也一起兜了出来。
事情的起点小得让人喘不上气。话吧入股那会儿,金龙从他手里借了三千块,一直没还。他因此起了恨意,又碰巧在新闻里瞄到国外有人杀妻弟骗保。
他去应聘保险业务员,入职第一天就撺掇金龙买下40万意外险。
一个月后,懂电器的他在电饭煲上动了手脚。三千块的怨,换了一条年轻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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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万到手,他冒充金龙父亲去领赔款,走不通,才编出"疏通关系"的说辞,从岳父手里又拿走20万"打点费"。这笔钱一年多就被他挥霍见底。
二老那时候正拼命催他把婚事办了。他清楚非直系亲属拿不到保险受益权,一个更狠的方案在脑子里成了型——先把金凤娶回家,再动手。
婚礼上念的那些誓词,全是给保单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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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失手后,他很快察觉腿脚恢复了。他一声不吭,把"瘫痪"这个角色接着往下演。案发那天中午,他哄妻子喝下事先备好的安眠药。
金凤喝完药,还细心给他擦身、扶他上床。药劲上来,她沉沉睡了过去。他从藏东西的地方摸出那把铁锤。第一下没砸穿,他停了停,把角度调了调,又是一下。
2010年6月8日,姜某春走上审判席那天,据当年在场记者的回忆,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法院判处他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还有一件事得记下来——2010年4月,被认定已经失去语言能力的金凤,突然开口了,能做简单的应答。
一个被至亲拿铁锤钉进头骨的人,硬是活了下来。医学上说这是奇迹,家里人说是命,或许两样都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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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接连出台细则,加大了对高额人身险异常投保、短期集中投保、受益人频繁变更的监测力度。各家险企的核保模型也在一次次迭代。
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不是同一个人、又在短期内改动受益人的操作,几乎都会触发风控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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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我们一直记着。他说这辈子最悔的,是那20万塞过去那会儿,没多问一句这钱到底怎么打点。
三千块起的意,55万试的水,最后落到那根十厘米的铁钉上。所谓被脏东西盯上,说到底,是被人心里那点算计盯上了。
亲情要暖,眼睛也得冷,尤其在钱、保单、签字这几件事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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