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把我家房产证偷去抵押了三百万,中介上门收房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给瘫痪的老爹擦身子。
五六个穿黑西装的男的堵在铁门口,领头那个夹着公文包,皮鞋尖上沾着泥点子,手里那张纸抖得哗哗响。
“这房子法院已经判给我们公司了,三天之内搬走。 ”
我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看了眼他手里那张盖着红戳的复印件,地址是光明路棉纺厂家属院3栋402。
我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我把他嘴角的口水擦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房子两年前就拆了,房本都注销了,你找谁要房子? ”
领头那个脸刷地白了,手机掏出来翻来覆去戳屏幕,嘴里念叨着“不可能”。
我转身进屋,从五斗柜最底下那层摸出个牛皮纸袋,里头装着拆迁办给的注销证明和补偿协议。
他抢过去看的时候手在抖,后面几个小伙子面面相觑,皮鞋跟在地上蹭来蹭去。
棉纺厂家属院是九八年盖的,六层砖混楼,我家在三楼。
2019年夏天贴的拆迁公告,那会儿我堂哥李建军隔三差五往我家跑,提溜着两斤猪头肉,进门就喊二叔。
他坐在我爹床边说得唾沫横飞,说这片要盖商业综合体,一平米补一万二,我家六十八平能拿八十多万。
我爹那时候还能含糊着说几个字,拉着李建军的手直点头。
拆迁款下来那天是个礼拜三,我在银行排了四十分钟队,柜台小姑娘点钞机过了三遍。
八十二万四千,整数后面带着零头。
我堂哥站在我身后,胳膊搭在我肩膀上,说大兄弟你一个男人带着瘫痪老爹不容易,钱放你手里不安全,哥帮你找个稳妥的理财。
我没理他,把存单塞进贴身的帆布包里,拉链拉到头。
李建军没死心。![]()
隔了半个月他又来,这回带了份合同,说有个内部渠道,年化十二个点,八十二万放进去一年光利息就九万八。
我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角有泪淌进耳朵里。
我把合同推回去,说哥,这钱是给我爹看病和租房的,不能动。
他脸上挂不住,走的时候摔了防盗门,哐当一声震得厨房窗玻璃直响。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赌球,输得连他媳妇的陪嫁金镯子都当了。
那些债主堵在他家门口泼红漆,他半夜翻墙头跑出来,在网吧躲了三天。
盯上我房子的事,是2021年春天。
那时候我已经在城南租了个一楼的老破小,两间房,月租一千八。
我爹瘫了三年,请了个钟点工白天来翻身擦洗,一个月两千六。
我自己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到手五千四,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李建军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房产证没注销的事。
他趁着清明来给我爹上坟——我爹是2021年正月走的,走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跟我说,大兄弟,哥对不住你。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以前借钱没还的事。
房产证放在老房子的铁皮柜里,钥匙就压在门口花盆底下。
李建军知道这个位置,他以前来借过户口本。
2021年11月3号,他趁我上夜班,撬了铁皮柜,拿走房产证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那个中介公司叫安家地产,在建设路和新华路交叉口,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
李建军拿着我的房产证和一张伪造的委托书,签了抵押合同,借了三百五十万。
他连房子门都没进,中介连房子都没看,三方评估报告都是假的。
钱到账那天李建军就买了辆二手宝马,车牌还没上就撞了电线杆,修车又花了六万八。
我是今年三月份接到第一个催收电话的。
对方张嘴就是“你房子抵押了三百五十万,什么时候还钱”,我以为诈骗,挂了三次。
后来收到短信,附了抵押合同照片,我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
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往上飘,呛得眼睛疼。
我翻出拆迁办给的注销证明,又给不动产登记中心打了电话,确认老房子产权已经注销两年了,连档案都封存了。
李建军拿一张废纸借了三百五十万。
中介带人上门那天是4月17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刚给我爹烧了百日。
领头那个叫赵总,脖子上金链子有小拇指粗,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头点人。
“你堂哥白纸黑字签的合同,房产证原件在这,你跟我说房子拆了? ”
我把拆迁注销证明拍在他面前,又翻出手机相册里老房子拆成废墟的照片。
赵总脸涨得通红,转头骂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业务员,业务员缩着脖子说评估报告是外包公司出的,他就看了房产证原件。
“房产证原件是偷的,人现在在派出所呢。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瘫痪老爹的尿袋拎起来看了眼刻度,该换了。
赵总愣了半天,突然笑了,说行,房子没了,这钱你堂哥得还。
他当着我的面给李建军打电话,开着免提,那头李建军声音都在抖,说钱花完了,一分不剩。
“花完了? ”赵总嗓子劈了,“三百五十万你半年花完了? ”
李建军在电话里哭,说赌球输了二百多万,剩下的买了车和表,还有一百多万还了别的债。
赵总把手机砸在墙上,屏幕碎成蛛网。
后来我才知道,李建军用同样的手段还骗了另外三个人,总共借了六百多万。
他伪造了三份不同版本的委托书,连我爹的死亡证明都PS过。
债主们堵在李建军家门口,他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门锁被撬了三次,最后街道办出面把门焊死了。
李建军躲在城东一个洗浴中心,两天没敢出来。
赵总那帮人开始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替李建军还钱,说房产证在我家放了二十多年,我也有责任。
我把电话录音保存下来,一共四十七条,每条都完整记录了对方的威胁和辱骂。
五月份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给李建军打电话,他关机。
又给他媳妇打,他媳妇说已经起诉离婚了,别找她。
六月中旬李建军在火车站被抓的,他买了一张去昆明的票,行李袋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七张信用卡。
民警从他身上搜出三张别人的身份证,都是用来办贷款没还的。
开庭那天是8月3号,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债主,赵总坐在第一排,金链子换成了一根细红绳。
李建军剃了光头,瘦得颧骨凸出来,站在被告席上念悔过书,念到一半哭得念不下去。
他骗的钱加起来一共六百四十七万,大部分赌球输光了,剩下的挥霍了。
法院判了十二年,退赔所有违法所得。
赵总那三百五十万追回来八万六,是李建军银行卡里的余额。
赵总拿到钱那天在法院门口蹲着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头踩灭,说大兄弟,对不住。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李建军媳妇后来找过我一次,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站在出租屋门口抹眼泪。
她说李建军以前不这样,是赌球害的,问我能不能写个谅解书。
我说嫂子,他偷我房产证的时候没想过我爹还瘫在床上。
她站了十分钟,把牛奶和苹果放在门口台阶上走了。
那箱牛奶过期了我才发现,生产日期是去年腊月。
我爹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李建军的小名,建军建军,叫得我心里发酸。
他不知道李建军偷了房产证,不知道那些债主堵门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现在出租屋墙上挂着我爹的遗像,旁边是我妈的照片,我妈走得更早,2008年心梗,在菜市场倒下去的,手里还攥着找零的五块钱。
我每天早上去物流园开叉车,中午回来给老爹上炷香,下午去社区医院给几个老人做理疗,一个月能多挣两千七。
日子紧,但踏实。
赵总上个月给我介绍了个活,给他朋友的公司开货车,一个月六千八,五险一金。
他说大兄弟你是条汉子,房子拆了的事你从头到尾没瞒着,换别人早跑路了。
我没告诉他,我留着那些催收录音和短信没删,一共四十七条,手机内存满了就导到U盘里。
这些东西我不会用,但也不会扔,就搁在五斗柜最底下那层,和拆迁注销证明放在一起。
棉纺厂家属院那块地现在是个商场,负一层是超市,鸡蛋三块九毛八一斤,比早市贵两毛。
我有时候去买东西,会站在扶梯上往上看,以前三楼那个位置,现在是个奶茶店。
李建军被抓那天,我在超市买了一斤鸡蛋,回家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就着馒头吃完,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我不恨他,恨不动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人这辈子,有些账不是不报,是利息还没算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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