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阳看三十天：天狼星从 20:50 升到 18:52，一天却不是二十四小时整

揭阳，十一月三十日入夜。天黑以后，东边偏南的低空升起来一颗亮星，我们的表记下它的时刻：20 点 50 分。

过三十天，十二月三十日，这颗星再从东边升起来，表上写着 18 点 52 分。一个月，早了 1 小时 58 分。逐日看更清楚：十二月二十日 19 点 32 分，二十一日 19 点 28 分，一天早四分钟。

星没挪窝。挪的是「一天」这两个字的数法。

◆ 一天不是二十四小时整

钟表上的一天恒是二十四小时。可太阳不这么走。

地球自转一整圈，用的是 23 小时 56 分 4 秒，比二十四小时少了将近四分钟。这四分钟没有丢，它被另一场运动吃掉了：地球在自转的同时还沿着轨道往前跑，等它转满一圈，太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所以「一天二十四小时」与「地球转一圈 23 小时 56 分」并不打架，它们数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 能当尺子的，得一遍遍重来

1967 年，第十三届国际计量大会把「秒」重新定义过一回：一秒，等于铯-133 原子基态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跃迁所辐射的 9 192 631 770 个周期。

为什么要挑一种原子的振动，去定一秒有多长？因为能拿来当尺子的，得是隔一段就重来一次的运动。哪一天不再重复，它就不能当尺子了。

所以时间不是被发现的某样东西，它是人给几场周期运动记下的读数。

◆ 两千多年前，中国人已经这么说了

「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这句出自《尸子》：「宇」是空间，「宙」是时间。

再走一步的是墨家。《墨子·经上》有一对句子：「久，弥异时也。」「宇，弥异所也。」把各种不同的时刻串起来叫「久」，把各种不同的处所串起来叫「宇」。两千多年前的人已经看明白了：离开时间，连「静止」都没法说。

（一处交代：《尸子》原书早已散失，今本是后人辑录；这一句见《世说新语·排调》注引。）

◆ 三把尺子，全是运动

古老的那几个时间单位，没有一个是人「造」出来的，全都是「数」出来的。一日数的是地球自转一周，一月数的是月亮圆缺一轮，一年数的是地球绕太阳走一周。先有运动，才有单位。

可三把尺子有个共同的毛病：读出来都不是整数。一日是二十四小时，一月是 29.53 日上下，一年是 365.2422 日。历法从诞生那一天起要对付的，就是这几个零头。

◆ 换个参照，数就变了

要数一场运动，得先找一个「不动」的参照。参照不同，数出来的数就不一样。

对着太阳数，一天是二十四小时；对着恒星数，一天是 23 小时 56 分 4 秒。差的那 3 分 56 秒，就是揭阳那颗亮星一晚早到的四分钟。

为什么对着太阳数反而更长？地球转满一圈、回到原来的方位时，太阳已经在轨道上往前挪了大约一度；地球得多转这一点，太阳才重新回到头顶。

推到一整年，就出来一个看着别扭的数：一个回归年里，太阳日有 365.2422 个，恒星日却有 366.2422 个。多出来的那一圈不是算错了，是被「拿什么当参照」吃掉的。

图 3 · 同一场自转、两把尺子：对恒星数转满 360°，对太阳数要多

◆ 那些零头，是在地上数出来的

日影回到原处、跟前一次重合，中间是 1461 天，正好四年。四除之，一年是 365.25 日。多出来的那一日，就是闰日。闰日为什么四年一次，答案在这儿，不在公式里。

还有一件抬头就能看见的事：同一颗星，每晚升起的时刻都比前一天早大约四分钟。一天四分钟不起眼，一个月就是两小时。揭阳的天狼星，十一月三十日 20 点 50 分升起，十二月三十日变成 18 点 52 分，一个月挪了 1 小时 58 分。

四季的星象会变，根子就在这 3 分 56 秒上。

◆ 运动自己在变，时间就跟着变

如果时间真是运动的读数，那还有更下面的一层：运动本身在变，时间就该跟着变。

地球的自转正在慢慢变慢，主因是潮汐摩擦。每过一百年，一天会长出将近两毫秒；放进地质时间里就很可观，恐龙时代的一天只有大约 23.5 小时。

于是有了闰秒：原子钟的秒长恒定，地球自转不恒定，走久了就会分开。1972 年起国际上约定一个办法：两者一旦差到一定份上，就给协调世界时添一秒，把差值摁回 0.9 秒以内。

这个办法用了半个世纪：半个世纪里共补 27 次，而且每一次都是加，没有一次是减。只朝一个方向走，这本身就是地球在慢的证据。2022 年，第 27 届国际计量大会通过决议：不晚于 2035 年，不再引入闰秒。

常见问题

问：一天到底二十四小时，还是 23 小时 56 分？
答：两个数都对，数法不同。对着太阳数是二十四小时，对着恒星数是 23 小时 56 分 4 秒，两者相差约 3 分 56 秒。

问：为什么对着太阳数反而更长？
答：地球一边自转一边绕太阳前进。转满一圈时，太阳已挪了大约一度，要多转这一点，太阳才回到头顶。

问：闰日为什么四年一次？
答：日影回到原处、跟前一次重合，中间是 1461 天，正好四年；1461 ＝ 365×4 ＋ 1，多出来的那一天就是闰日。

问：闰秒为什么要加？
答：原子钟的秒长恒定，地球自转在变慢。1972 年起，差值攒多了就给协调世界时补一秒，把差值摁在 0.9 秒以内。到今为止补过 27 次，全是加。

问：揭阳的天狼星，一个月挪多少？
答：十一月三十日 20 点 50 分升起，十二月三十日 18 点 52 分，一个月早了 1 小时 58 分；逐日是每天早约四分钟。

回到开头那颗星。它没有提前，是我们手里的表，和天上的转，本来就是两把尺子。

时间没有被谁产生过。地球自己转一圈是一天，月亮圆缺一轮是一月，地球绕太阳走一圈是一年——先有运动，后有刻度；运动是本来就有的，刻度是人添上去的。

邝楚嘉按：这个题目听着悬，落点其实很实。时间没有实体，它是几场周期运动给人的读数。读数这一层站住了，前面几篇里的零头就都有了来处：立春为什么只是一个时刻，正月为什么来回改过几回，节气为什么每年差几个钟头。

作者：嘉言一得（邝楚嘉）｜独立天文历法爱好者，致力于可核验的原始文献与历法数据归档。
考据笔记 · 数据集 · 预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820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