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夏天,总是从田埂上泛绿开始的。几场雨落下来,鱼腥草便密密匝匝地铺开,叶子油亮亮、嫩生生,掐在指间仿佛一碰就能淌下汁水。
外婆说,要挑叶子带一点紫红、茎还软着的,才最鲜。我提着那只豁了口的旧竹篮,跟在她身后,蹲在湿漉漉的田埂边,一棵一棵地掐。
指尖很快沾满泥星子,草叶的清腥气混着泥土的潮味儿,顺着鼻尖一直往上冒。日头渐渐升高,篮底也积起一层浅浅的青绿。
掐满一篮,我们祖孙俩便往集市去。集市上人声稠密,卖菜卖瓜的吆喝声混作一片。外婆从不吆喝,只守着那一小堆青绿,有人上前来问,她才笑着应一声,顺手把最新鲜的一把递过去。
她在街角铺开一块旧塑料布,把鱼腥草理齐,我学着她的样子,一把一把扎好——手笨,扎出来的总是歪歪扭扭。一毛钱一把,卖得并不算多,一个上午也就能换回一两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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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是这一点点零钞,让我能在学校小卖部前站上大半天,每一样都想尝一尝,最后攥着一把零食跑回来,觉得日子满得快要溢出来。那时候的快乐,就是这样简简单单。
八九岁那年,我跟着父母离开了村子,住进父亲打工的城市。离开了农村,就再没见过那种漫山遍野疯长的草。家里的餐桌上,鱼腥草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父母也很少会买它。
那股清腥的味道,就这样在日子里一点一点淡下去,一淡就是许多年。偶尔写作文写到家乡,我才会忽然想起它,想起田埂上那一层浅浅的绿。
城里的阳台种不出它,饭菜里也像总是缺了点什么,说不清,也补不上。真正重新遇上它,已经是长大以后。
开始自己买菜、自己开火做饭,某天在菜市场和超市的摊子上,忽然就看见了码得整整齐齐的鱼腥草,白白净净,捆成一小把。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买了一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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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须细细择净,用盐反复搓过一遍,再用水冲净、沥干;大蒜切末,葱姜切丝,挖一勺豆瓣酱,加少许白糖,拌匀。
入口脆生生、凉丝丝,清爽又下饭。后来听同事说鱼腥草还能消炎,我吃得更心安理得,隔三差五就要拌上一盘。
再后来,又听人说它可以炒腊肉。我照着试过一回,油润润的,吃着略嫌油腻,可经那一炒,风味确实别致。
只是尝到最后,我还是偏爱凉拌——清清爽爽,不遮不掩,最合我的口味。人大概就是这样,认准了一种味道,便很难再改。
今天我又在网上买了好几斤,泡在水里一棵棵洗净、晾干,仔仔细细收好,这样每天都能拌上一盘。冰箱里那一格青绿,看着就让人踏实。
一个人在外,买菜、做饭、独自吃完一顿饭,日子过得平平常常,可只要有这一口熟悉的脆,心里就能安稳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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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夹起那口熟悉的脆,思绪像被谁轻轻牵了一下,倏地就回到了从前:回到田埂湿滑的清晨,回到外婆的身后,回到那叠一毛钱的零钞和满篮的青绿里去。
原来有些味道从来不只是味道,它是一把钥匙,轻轻一拧,就把人送回了许多年前。
外婆离开我,已经许多年了。可只要一想起她,心底就浮上一层又暖又酸的思念。我童年里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是她一点一点给我的。
我记事起听过的、讲也讲不完的故事,也都是她坐在灯下,一句一句讲给我的。是她,把我童年最柔软的那一段,织得那样圆满。
外婆,谢谢你。愿你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也愿那里有一整条田埂的鱼腥草,年年夏天,准时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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