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晖丨《柳如是》创作絮言

《柳如是》

创作絮言

越剧《柳如是》

新编历史剧《柳如是》是我创作时间跨度最长、修改次数最多，费心力最甚的一部剧作。早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我写潮剧历史剧《泪洒秦淮》，就写到柳如是与钱谦益的事，但由于该剧是扬文聪为主要人物，所以柳钱的戏不多，较集中描写的也只有一场而己。

有友人看了这部戏以后，认为柳如是劝钱谦益到南京赴任的那场戏有意思，建议我单独写一个有关柳如是与钱谦益爱恨情怨的剧本，会很有意义。我听了他的几句鼓励的话，砰然心动，顿时萌生创作意念。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搜集材料，开始构思，并动以笔墨。先后写了不知道有多少稿，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剧本的构思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直到新世纪初才完成初稿，曲指算来，有20多年，取名为《乱世芳华》，参加福建省第24届戏剧会演剧本征文并获一等奖；后来经过反复修改，更名为《侠女名姝》，发表于《剧本》月刊；2024年，再次修改，定名为《柳如是》，由福建省芳华越剧院排演，参加了福建省第29届戏剧会演。

自前清以来，有关柳如是的诗词文章记叙，不可胜数，较出名的有王渔洋的〈〈秦淮杂诗〉〉，袁枚的〈〈题柳如是小传〉〉，顾苓的〈〈河东君〉〉，沈虬的〈〈河东君传〉〉等等，当然，其中不乏因她是秦淮八艳之首，又能诗擅画，因而借其名而附风雅而说韵事，但更多的是聚焦于她 “位卑不敢忘忧国” 的家国情怀，将其塑造成一位女中英杰。而写柳如是，必然会涉及钱谦益，大多数作品都会将这位失节的老文人作为柳如是的反衬，以此凸显柳如是的高风亮节。但我不想走这条老路，我希望以悲悯之心，去解读钱谦益柳如是两人在乱世中的情缘，从乱世劫灰中，探求人生的不幸、人情的冷暖，人性的隐秘与光华。

甲申之变，清兵入关，天下大乱。当时南明政权，尚有河山几千里，兵力数十万。岂知主暗臣庸，腐败无能，致使扬州不保，金陵陷落。一夕之间，江山易帜。当时以钱谦益为首的社会精英们纷纷投降，倒是柳如是等秦淮名妓保住了气节。真的是“千林扫尽一番黄，唯有芙蓉独自芳”。重温这段历史，不禁对这些青楼女子肃然起敬，对这些社会精英深深失望，令人扼腕而叹，吟望低垂。

钱谦益为当时儒林领袖，柳如是则为青楼之翘楚，都名满天下。两人既是情投意合的同命鸳鸯又清浊不同，时议多誉于柳氏而轻钱牧斋。柳、钱这一段乱世情缘其实充满着许多的曲折与恩怨，而这一切又与当时的社会环境以及文人的生存状态有着莫大关系。其恩恩怨怨与亡国之恨交织一起，是一种理不清，道不明的时代与文化的感伤。因此，我想通过柳如是与钱谦益的爱情生活，探触这两个人物，尤其是柳如是在时代大变迁中的心路历程，并通过剧中的人物让我们去感触剧中人的人性与人情的温度，并走进那个时代的背影深处，体验那个时代的苦难并以当代人的眼光进行历史与文化的反思。

柳如是与钱谦益，皆是一代文化精英。柳如是不独长得漂亮，其诗词也写得非常棒，曾令陈寅恪十分叹服，说她的诗词可作诗史读，水平完全不逊于钱谦益。而其标格，更使这位国学大师赞许。陈寅恪称柳如是具有“自由的思想，独立的精神”，把她视为华夏文化代表人物之一。而钱谦益是个大诗人与大学问家，当时是国内公认儒林领袖，其诗风格苍劲雄浑，得杜诗之真传，若不是因为节操有失，当标名青史，为有清一代诗豪文宗。可惜令名不终，致使行情大减价，此是题外的话。

剧中写才女与诗人因诗结缘，真心相爱，不顾宦途风险、不顾世俗非议、不顾年龄与地位的悬殊，爱得惊世骇俗、轰轰烈烈。然而，一场改朝换代的战争浩劫，彻底粉碎了他们的红豆情深，诗酒年华。钱谦益因贪恋爱情与生命，在南京城破之际选择苟活，未能殉国；柳如是则因钱谦益的失节而被世人轻视，痛不欲生。她本可以选择放弃钱谦益，独善其身，却她始终放不下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为了真情，她愿意与钱谦益一同承受世人的唾弃与耻辱；为了真情，她用尽一切方法，试图拯救钱谦益沉沦的灵魂。在她的激励下，钱谦益暗中资助抗清义军，后因事发被捕入狱。柳如是冒着生命危险北上京城，四处奔走营救，使钱谦益十分感动，曾赋诗为谢。

钱谦益去世后，柳如是也选择了自尽——她一生牵挂的人已经离去，世间再无让她放不下、走不开的羁绊。一代才女，竟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告别了人生。我想要塑造的柳如是这个人物，不仅是才女，是侠女，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温度的人。她在爱情、家庭与国家之间挣扎，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光辉。

“乱世芳华埋劫灰，红氍唱尽有余情”。我希望通过抒写这段乱世情缘，展现文化人在乱世中的挣扎坚守与无奈，同时也为柳如是这个被国学大师陈寅恪称赞为“集侠气骨气才气于一身”的绝代奇女，致以真诚的敬意，最后，我想引用陈寅恪先生咏柳如是的一首诗来表达未尽之意：

高楼冥想独徘徊，

歌唱无端纸一堆。

天壤久销奇又气，

江关谁省暮年哀。

残篇点滴荒山泪，

绝命从容绝世才。

留得秋潭仙侣曲，

人间遗恨总难裁。

(方朝晖，一级编剧）

本文刊发于166期《剧谈》

编审　渔　舸

编辑　陈　曦

校对　郭　芸

排版　丽　丽

来源：八闽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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