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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名片
一、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
苏轼的第一份工作,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金榜题名的天才苏轼,入职第一站就碰上刻意打压他的上司陈希亮。凤翔签判任上,陈希亮当众折辱他、罚他铜、逼他写文又用他的文章让他难堪。苏轼在《凌虚台记》里写文暗讽,陈希亮却一字不改刻石立碑,故意羞辱苏轼。
这个说法影响很大,或许和林语堂《苏东坡传》的文学化叙事有关。但林语堂写的是文学传记,不是学术考据。他要写一个“快乐的天才”,这本无可厚非,但我们在读的时候需要留意:文学传记不等于历史考据。
插个话儿:我还听到一种与之相对的声音,试图为陈希亮“翻案”:说他其实是一位苦心孤诣的严师,对苏轼的种种严苛,都是在刻意打磨这位天才晚辈,是“成全”而非“打压”。
我们暂且回到苏轼自己写下的文字:苏轼贬谪黄州期间,应陈希亮之子陈季常的请托,为陈希亮作传。在这篇《陈公弼传》的末尾,苏轼追忆凤翔往事:
“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言色,已而悔之。”——当时我年轻气盛,不懂事,多次和陈公争论,情绪都表露在脸色上,事后感到后悔。
读到这儿我觉得,他后悔的对象,是自己的态度,而不是确认陈希亮当年在“栽培”,是一个人走过半生之后,回望自己二十多岁时那份锋芒,生出的惭愧。
为什么要说这个细节呢?因为它让我们了解:青年苏轼不是生来就豁达通透的圣人。 他年少气盛,恃才傲物,遇到一个不给他面子的上司,他的反应是委屈、怨气、写诗发泄。这才是真实的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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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宋画山水意象。历史人物事件,往往需回到具体时代语境理解
二、陈希亮其人
苏轼在《陈公弼传》里形容他:“面目严冷,语言确讱,好面折人。”———面目冷峻,说话不留余地,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
同僚们聚在一起宴饮,听说陈公弼来了,气氛立刻冷下来,“语笑寡味,饮酒不乐”,有人悄悄起身走了。
《宋史》对他的评价是:“为人清劲寡欲,不假人以色,自王公贵人,皆严惮之。 ”——清瘦寡欲,对谁都不给好脸色,连王公贵人都怕他。
史书记录他治理各地的事迹:捕杀仗势欺人的僧人海印,“一县大耸”;在房州用几百个牢城卒和山民组成队伍抵御盗贼,“声振山南”;黄河涨水时在决口处搭棚驻守,百姓哭着劝他走,他不走。这是一个用命在做事的人。他的严苛,首先是对自己的。
现在再来看凤翔府中那些摩擦,就不那么像“针对”了:小吏叫苏轼“苏贤良”,陈希亮怒斥:“府判官何贤良也!”据《邵氏闻见后录》记载,当时杖责的是这名小吏,并非责罚苏轼本人。苏轼缺席中元节公宴,陈希亮上奏弹劾,朝廷对苏轼处以罚铜八斤的处分。苏轼起草的斋醮祷祈小文,陈希亮“必涂墨改定,数往反”——改了又改,来回好几遍。
可以发现,陈希亮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他对苏轼的这些行为,是一个“不假人以色”的官员原本的做事方式。
三、二十六岁的苏轼
苏轼到凤翔时,虚岁二十六。嘉祐六年岁末,他通过制科御试,以大理寺评事赴任凤翔府签书判官,辅助州官掌管文书。苏辙在墓志铭里说兄长“慨然有天下之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金榜题名,制科登顶,整个朝廷都在谈论他的文章。
苏轼在凤翔写下的诗,读起来并不愉快。他在《客位假寐》里写自己等陈希亮接见时的状态:“谒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岂惟主忘客,今我亦忘吾。”——谒见通报进去了,人却走不了,枯坐在那里像一根干木头。主人忘了我这个客人,我也忘了自己是谁。他又写:“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没有性命之忧,但还得忍一会儿。
这不是一个“被成全”的人写出来的句子。这是一个真实的、二十六岁的、觉得自己被冷落被压制的年轻人,在诗里发牢骚。邵博《邵氏闻见后录》里引了这些诗,然后评了一句:“其不堪如此。”——不堪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这样的程度。
四、《凌虚台记》与那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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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凌虚台意象。苏轼借高台兴废,寄托了世事变迁的思考
《凌虚台记》事件细节是这样的。
陈希亮在府衙后院修了一座高台,取名凌虚台,请苏轼写篇文章刻石。苏轼文章的前半段叙述了修台的经过,后半段笔锋一转,开始议论“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从秦穆公的祈年宫、汉武帝的长杨宫,一路数到隋唐的宫殿,最后落到:“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 ”——这座台尚且不能倚仗它长久存在,更何况人世间那些得失,忽去忽来、变幻无常呢?。这是一篇文学上出色的文章,或许也夹杂着一些年轻人的情绪。
陈希亮读完后,他笑了。然后说了一番话。这段话出自邵博《邵氏闻见后录》,是宋代笔记的侧面记载,不见于苏轼《陈公弼传》正文:“吾视苏明允犹子也,某犹孙子也。平日故不以辞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惧夫满而不胜也,乃不吾乐邪?”——我把苏洵当自己的儿子看,把你当孙子看。平日里不给你好脸色,是因为你年纪轻轻就名声太大,怕你自满承受不住,你因此不高兴吗?
然后,“不易一字,亟命刻之石”——一个字不改,赶紧刻到碑上。
这段话解释的是陈希亮的动机,但动机和效果之间,仍有距离。陈希亮说“惧夫满而不胜也”,他怕的是苏轼“满”——自满、骄矜、被盛名冲昏头脑。他的应对方式是“不以辞色假之”,不给好脸色,不让他舒服。这更接近于一种“裁抑”,而未必是精心设计的“栽培”。 裁抑可能是本能的、基于性格和职责的反应;栽培则是目的论的、带有完整蓝图的规划。史料能证明的是前者,不能直接证明后者。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陈希亮读懂了苏轼文章里的那层不满。他读懂了,然后选择一字不改地刻上去。 这个选择本身,是坦荡的。一个狭隘的人,读到自己下属在公开文章里暗讽自己,第一反应是删改、是压制、是找借口不刻。陈希亮没有。他把苏轼的文字原样留存。
五、真正重要的事,发生在凤翔之后
苏轼和陈希亮共事的时间,其实不长。苏轼在凤翔的任期跨了四年,但前两年的知府是宋选。宋选是个温和宽厚的人,“素有贤望,敬礼宾客”,对苏轼“尤厚遇之”。苏轼在宋选手下做事,是舒服的。
陈希亮嘉祐八年才接替宋选来到凤翔。苏轼和陈希亮实际共事只有两年左右。苏轼自己在《陈公弼传》里写:“轼官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言色,已而悔之。”
“屡与公争议”——是苏轼自己在争。“至形于言色”——情绪都写在脸上了,这是苏轼在反省自己当时的失态。“已而悔之”——事后就后悔了。这是一个走过半生的人回头看二十六岁的自己时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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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碑刻拓片意象。理解历史人物关系,应重视一手文本与语境
苏轼在黄州写这篇传的时候,已经经历了乌台诗案,经历了贬谪。他在人生的低处回过头去看凤翔那两年,看到的和陈希亮共事的那些摩擦、冷脸、罚铜、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公文。他说的是“已而悔之”。这份“悔”,或许不是对某件具体事的歉意,而是一个走过半生的人,回望二十六岁的自己时,对那份锋芒与偏狭的重新认识。
陈希亮去世时,苏轼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事。陈希亮没有活到看见苏轼成为苏东坡的那一天。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天才文人,锋芒毕露,需要被裁抑。
苏轼后来成为了那个能在黄州写下《陈公弼传》的苏轼。凤翔的摩擦是土壤,但长出什么是苏轼自己的事。没有人能“栽培”出一个苏东坡,苏东坡是自己成长出来的。
六、凤翔给了他什么
抛开“成全”还是“打压”的二元框架,凤翔这两年对苏轼的影响是具体的。
他在宋选和陈希亮两任知府手下,第一次接触了完整的地方政务。刑狱、钱粮、文书、军需供应、水利修缮,这些具体的事务,和他之前二十年读的书、写的文章,是两套不同的知识体系。苏轼在《和子由苦寒见寄》里写他在凤翔的工作,提到“西羌解仇隙,猛士忧塞壖”,不是文人式的想象,是他实际处理过的西北边防军需。
陈希亮对公文的“涂墨改定”,使苏轼学会了一件事:写文章和写公文是两回事。 苏轼的文章可以一挥而就,但公文要被反复修改。陈希亮改他的文字,不一定是否定他的才华,而是在教他,行政文书有它自己的规矩和精度,和写诗写赋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苏轼在凤翔看到了陈希亮做事的方式。一个官员可以不靠文名、不靠清谈、不靠结交权贵,只靠一件一件把事做成。陈希亮捕海印、守黄河、治房州盗贼,都是硬碰硬做出来的。苏轼后来在徐州抗洪、在杭州治湖、在颍州救灾,那份“只做实事”的底色,在凤翔的府衙里就开始有了。
但这些,不一定是陈希亮“教”的,更多是苏轼“看”到的。 陈希亮没有给苏轼上过课,没有说过“你要学我这样做事”。他只是在那里做他自己。苏轼在旁边看着,然后在自己后来的生命里,慢慢生长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做事方式。
当然,凤翔两年只是重要的职场启蒙,并没有让苏轼瞬间变得圆融通透。他身上的棱角,还要历经乌台诗案、黄州贬谪等生死磨难,才完成更深层的蜕变。凤翔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年轻人第一次被官场的规矩和冷脸碰了一下,开始知道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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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画孤舟意象。历史人物的成长,往往经历了漫长的自我校正与沉淀
七、最后说回《陈公弼传》
苏轼写这篇传,是为陈希亮的儿子陈季常写的。陈季常是苏轼在黄州时的挚友,两人关系极好。苏轼写这篇传,有朋友的请托,也有自己积压了二十年的心结需要解开。他在传末追忆凤翔往事,说“已而悔之”,是一个人在生命过半时,回望青春,和当年的自己和解,也和当年那个让他不舒服的人和解。
但和解不等于美化。苏轼没有说“陈公当年是为我好”。他说的是“已而悔之”——他后悔的是自己当年的态度。这是苏轼的领悟,不是陈希亮的功绩。
李一冰在《苏东坡新传》中呈现的东坡,不是天生的圣人,是一个在现实接二连三的打击中,一而再、再而三地站起来的人。他的旷达不是天赋,是一次次被摔碎又拼起来之后的结果。凤翔的两年,是他人生里第一次被摔。摔他的人是陈希亮,但接住他的,是他自己。
陈希亮是一个刚正、冷硬、不徇私情的人。他对苏轼的严苛,一部分来自制度,一部分来自性格。他未必有一份“把苏轼培养成千古名臣”的计划书。他只是在做他的官,苏轼恰好是他的下属,一个年轻的、才华横溢的、需要被裁一裁的下属。
苏轼后来成了一个比他更“伟大”的人。但那个“伟大”,不一定是陈希亮“雕琢”出来的。是苏轼自己在凤翔的摩擦里、在之后的贬谪里、在黄州的东坡上、在儋州的椰林里,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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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示意图
下篇预告
下一篇,我们将回到苏轼的制科考试。北宋制科一、二等历来虚设,第三等即为实际最高等级,两宋能拿到制科第三等的,仅有吴育、苏轼二人。凤翔的实务历练给了他什么底气,那场考试又给了他什么样的命运,我们下回再说。
史料信源标注
本文考订主要依据苏轼《陈公弼传》、《宋史·陈希亮传》、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孔凡礼《苏轼年谱》。苏轼与陈希亮关系辨伪及成长影响分析,参考王水照《苏轼研究》、曾枣庄《苏轼评传》学术考据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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