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日报》 | 川江人之“打” ·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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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2026年9月16日《天津日报》，有删节）

“打”字最直接的意思众人皆知，而在川渝方言里，“打”几乎是一个万能动词，还代表做、进行、制作、制造等意。吃肉喊“打牙祭”；成全他人叫“打总成”；从中阻拦谓“打破”；遇到麻烦的事称“打脑壳”； 生活落魄唤作“打烂仗”；夫妻分道扬镳又叫“打脱离”……

1990年，四川组织编写内地版义务教育教材，小学《语文》第三册有篇课文名《扯猪草》。评审会上有专家提出：“扯猪草”多为北方说法，四川乡村一般叫“打猪草”。教材理应贴合本地民情。课本出版后，标题果真改成了《打猪草》。这是我对川渝方言“打”之意最深刻的记忆，几十年没忘，比小时候调皮遭父亲“打板子”还深。

“去，打酱油！”儿时，每当大人拿出几分或一角钱这么吩咐道，你一定是拿着空瓶到副食店买散装酱油。这是多少川渝人童年“帮大人跑腿儿”的共同记忆。可有个叫涛涛的细娃儿，他打酱油的方式却有些不一样。

涛涛的老汉儿是一位信号员，名许小满。川江沿岸引航的信号台大多远离城镇，偏僻荒凉，信号员长年驻守野外，一年仅两次公休时间，总共五十二天。过去交通十分不便，平时不当班回趟家很难。一日，航标艇回城里换夜间灯标电瓶，许小满正好休息，坐了顺风船回家。两小时后，他再跟着航标艇返岗。许小满等到妻子午休，把她喊了回去，想温存片刻。可家里仅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小屋，五岁多的儿子涛涛又在旁边，肯定不方便。许小满说：“叫涛涛上街去打酱油。”妻子连忙摇头：“不行，时间太短了。”许小满灵机一动：“叫他拿盘子去打，说路上洒了的话，要转去重打！”夫妻俩都觉得这个点子绝妙。于是，许小满叮嘱儿子：“涛涛，爸爸妈妈有点重要的事要做，你拿这个盘子去打酱油回来，给你下面条吃，再煎个鸡蛋。”涛涛高高兴兴去了。打了酱油往回走，他生怕泼了，两手小心翼翼捧着，眼睛直盯盘子，顾不上看路，一没走稳当，酱油就要洒一点出去。还没走多远，盘子里的酱油已所剩无几，他只好再回小卖部打。反复几次，等涛涛终于端着一盘酱油回到家中时，许小满和妻子的重要事情已经做完了。

有一天，许小满又回家来，又让儿子用盘子去打酱油。这次涛涛不情愿了，撅嘴争辩道：“超超、萌萌他们打酱油，都是用瓶子，我们家为啥要用盘子？”许小满耐心给儿子解释：“用盘子打酱油，可以锻炼你的平衡能力，长大了好学摩托车。”涛涛最喜欢摩托车了，每当在街上看见有人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而过，都要欢呼起来。他相信爸爸的话，兴冲冲拿着盘子又打酱油去了。

川江一带的民俗节庆也不离“打”。立春打春牛、中秋打糍粑、过小年打阳尘、腊月二十五打豆腐等。川江人传统的端午节也称端阳节。这天，姑妈总要我提着粽子、包子、盐蛋，送到汤溪河对岸“认”的舅舅家。这是我最不情愿的事。舅舅家那个表姐仗着比我大半岁，经常欺负我。要么把我书包藏起来，让着急回家的我四处寻找；要不吃饭时，她突然拈了块肥肉放进我碗里。舅舅舅妈见状，还笑着帮腔：男娃儿多吃肥肉才长得结实。每次我都不想去，对姑妈咕哝：又不是真正的亲戚。

川江地区有个习俗，一年中有两个日子，女婿或订亲的男子必去老丈人家“走人户儿”：一个是老丈人生日，另一个便是端午节——这叫“打端阳”。说是川江一带土家族、苗族的老百姓也遵循。长大后我才知道，姑妈是想让表姐做我媳妇儿。如今，端午节的习俗和“欺负”我的表姐，都被我留在了故乡。

川江一带，对“打”之意注解最透彻的是川江桡胡子。以前在航行操作中，他们以“打”字开头的行业术语一个接一个：打活、打帮、打枪、打广，以及打亮、打哦、打张、打标、打拖、打宽、打头风等等。从字面上看，似乎浅显，但非行内人却很难以揣摩其意。比如“打活”，意为桡胡子歇息一阵后，又要开始划桡、扳橹了，驾长便呼喊“打活”。打活是接在“打帮”之后的操作号令。打帮，指木船下滩后进入平缓水流，或下行时遇到顺畅的河段，依靠水流速度前进，由驾长一个人掌舵就行了，桡胡子们则暂停桡、橹，可坐在船头休息一会儿。另外的“打枪”，更是与管形火器毫无干系，桡胡子没得、也不需要这东西。木船放(下)滩时，被激流冲入了回流或横流中，失去正常航路，甚至被直冲岸边。此为打枪。这么一解释，似乎是这个道理：打活即做活路；打帮，水流帮着做活路；打枪，木船被激流冲走像打枪一样快。

现在的川渝人，最弄不明白的是“打广”这个术语。重庆旧时《城门谣》里有一句唱词：“洪崖门，广船开，杀鸡敬神。”说的便是“打广”。因不懂，被很多人改成“船广开”，即纷纷开船的意思。我所知，有一部获奖纪录片也出了如此粟错。打广，指木船出四川，到湖北地界上去。此行是出远门，至少要航行一千三百多里，川江航道水流湍急，特别是三峡里滩险密布，为求一路平安，停靠在洪崖门码头的广船，出发前要杀鸡烧香，敬拜神灵一番。按说，川江桡胡子简称湖北，要么是“湖”，要么为“北”才对，为何叫“广”呢？这是沿袭了旧称。元代设“湖广行省”，明代延续其建制。即便清康熙年间拆分为湖北、湖南两省后，但仍设湖广总督一职，管理两湖地区。再且，历史上的“湖广填四川”更是一件家喻户晓的大事。可见，“湖广”之名又早又久，川江桡胡子称“广”也就不奇怪了。

在写作“打”之意时，有朋友给我提供一个方言词“打洋晃头儿”，以前听大人们说过，意思是假意、假装做某件事。按此意解释的话，我觉得“洋”“晃”两个字有点欠妥。按我的理解，“晃”应为“幌”——古时店铺用来招引顾客的布招；幌子，假借的名义。那么“洋”字又作何解释？为什么不是“土”？

琢磨中，我想起一个龙门阵，在开县东河边听一个中年人摆的：“我爷爷是个‘癞子’，相亲时怕女方看不上，找远房表弟去“打样”。入了洞房第二天，奶奶才晓得。爷爷家以为‘生米煮成了熟饭’，奶奶只能顺从。哪晓得我父亲三岁时，奶奶把他放在磨盘上，然后跑了。”

“打样”本意是做样品，这里有做假的成分，符合川渝人语言表达习惯。所以，朋友提供的这个方言词，正确的写法应该是“打样幌头儿”。我这么理解，是因为我生活在川渝方言环境中。

重庆解放碑是时尚之地，全国著名的商业步行街，有外地人评赞“三步之内必有美女”。重庆人常互相调侃道：“走，去解放碑打望！”这个“打望”是看美女的意思，动感与画面感十足，含蓄而俏皮。如果直接说看美女，显得俗气。我写重庆老码头客运缆车的旧事，说：“早年车厢没门扇，仅用铁链围挡，车窗也无玻璃。当一上一下的两节车厢在轨道鱼腹处相会时，乘客好奇地打望，小伙子则朝对面的女孩吹口哨、做怪相……”有一天，武汉一家杂志的女编辑打来电话，问“打望”是什么意思。我用蹩脚的川渝普通话费劲解释了半天，她仍一头雾水。刊物出来，文中的“打望”改成了“相互观看”。

看来方言之趣妙，一定要置身其生活与语言环境才能领会，这也是滋生方言的重要条件。

有一次在小区里散步，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妈妈与儿子，边走边听到他们的对话。“你莫给小朋友角孽噻。”妈妈柔声细语劝导。儿子没应答，我身后反而传来他的问话：“妈妈，‘角孽’是什么意思？”我们背向而行，都没停步，走远了，没听清妈妈怎么回答的。

“角孽”，也写作“割孽”，意思是打架、闹矛盾，“打”字的代替词。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久违了的川渝方言、家常土话。如今能听懂的人越来越少，新生代更是百思不解。前几天，和几位朋友相聚，闲聊中，小王讲了一件自己的小事。他是关中平原的人，大学毕业后留在重庆工作，一直都说普通话。小王妻子是重庆人，刚开始谈恋爱时就规定，不允许在她父母面前说普通话，要他学说重庆话。没几年，小王的重庆话说得没人怀疑他不是重庆人，连“打得粗”“打帮腔”“打翻醋坛子”这些地道的方言不仅会说，还都知道其意。可当妻子生下女儿后，情形反转，要求自己父母必须说普通话。小王也恢复了说普通话的权利。

每天，我在小区里碰到接送小孩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一律操着荒腔走板的普通话。方言、土话已失去了滋长的土壤，到底我们还需要方言吗？

我书房有一副惟妙惟肖的青石小磨子，磨扇与磨盘的直径分别为十八及二十五厘米，技艺工致，纯手工凿打的。这个“凿打”的“打”是真打：敲击，打字最直接的意思。磨盘与下扇为一个整体，我用作茶承，放上柴窑小茶壶相得益彰。磨的上扇边沿刻着波纹细边及一株简洁的水仙花，我摆放着一只老岩泥的鱼化龙茶宠。这么一打整(川渝处处皆“打”)，青石小磨更显古朴、淡雅，看过的友人赞口不绝。青石小磨为三十多年前万州码头地摊上售卖的旅游纪念品，是亦师亦友的谢老先生不久前惠赠我的。一件当时普通的物件，他竟然存放这么久，摆上我案头，增添不少情趣。记得当年码头地摊上的旅游纪念品很多，藤椅、竹帘、竹书架、三峡鹅卵石等。有一次，我亲眼所见，一位商贩手舞足蹈地把水竹凉席折叠起来，还拍了几下，对逛夜市的游客讲解道：“席子都是卷起来的，看！我们的席子可以折起来。”意在很柔软，质量好。去年初冬，我拜访了一位打席子的老工匠，他说水竹凉席已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现在打一床的售价为七八百元到五六千元不等。这里的“打”席子之“打”，为“制作”之意。

可是当时，这些旅游纪念品其实并不被本地相关部门看好，说其为笨重、原始、粗加工之物，应积极创新，才会有出路。几十年过去了，不仅万州，全国各地的旅游纪念品都变得轻巧精致、品类繁多：银饰手串、木梳拐杖、扎染摆件、文创冰箱贴……可细细看去，东西倒是不笨重了，却遍地雷同、千篇一律。

我们的方言呢，还有“打”之意，若干年后能留存几分？命运会如那些旅游纪念品吗？

米芾 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