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当爹的人,牵着三岁的娃,摸黑爬楼梯,去看自己那套买了却住不进去的房子。 楼道里没灯,没水,也没电,水泥毛坯的墙面在手电筒光里泛着灰。 他当初盘算得清清楚楚,两年就能搬进这个临江的大项目,把小家安顿好。
四年过去,房子还是个空壳,他和几户同样交了钱的邻居,干脆搬进这没水没电的楼里住下,就为了给开发商和地方上施加点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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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个例。 他买房的地方,是湖南一座四线小城。 当年一家人咬牙掏了首付,背上按揭,日子原本还撑得住,直到那场疫情把他在化工厂的活儿冲没了。
收入断了,可房贷一分不少。 按照银行方面的估算,全国在建的住房项目里,接近一成变成了所谓的烂尾楼;卡在这个死局里交不了房的家庭,数以百万计,牵扯进去的人口更是以千万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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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到一定份上,人就会抱团。 买房人给银行寄去联名信,撂下狠话:工期再不复工,就集体停止还贷。 这样的动作,从一座城蔓延到上百座城,几百个项目里的业主都亮出了断供的姿态。
单个人这么闹,无非是被处罚;可一旦成了大规模的集体行动,性质就变了。 银行的坏账往上走,放贷的手就会收紧,钱一收紧,整个经济的血脉都可能跟着滞住。 这才是真正让人捏一把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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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懂这摊事怎么走到今天,得先弄明白中国人买房的规矩跟外头不太一样。
在英国那些地方,你是拿到钥匙才开始还月供;在中国,是签了合同、交了首付,剩下的走银行贷款,银行当场就把钱打给开发商,而买房的人,往往在工地上连一块砖还没砌起来的时候,就得月月往银行还钱了。
这套预售制度对开发商是天大的好事——不用自己掏本钱盖房,靠着还没建好的楼就能把钱先收进来,融资的压力一下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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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一栋楼通常要两三年,购房人提前一年多就开始供着房贷,这在过去从没被当成什么高风险的买卖,因为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开发商同时把工期停下来。
换作是你,房子连个影儿都没有,就得先掏真金白银按月还贷,这买卖你心里觉得踏实吗? 过去大家之所以认,是因为没出过事。
而真出事的口子,恰恰是从行业里最大的那条鲸鱼身上撕开的。 恒大是个后来者,却硬是长成了行业里数一数二、也可能是最不管不顾的一头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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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玩法说穿了不复杂:一个项目刚开工、钱一到手,转头就砸进下一个项目;下一个项目的钱又收进来,再砸进第三个。
就这么滚,规模在极短的时间里像吹气球一样膨胀。 巅峰时它手里握着上千个项目,上千万个家庭住在它盖的楼里,为了往后接着扩张,它囤下的地皮比一整座曼哈顿岛还大。
说白了,这跟拆东墙补西墙有什么两样? 只要资金链上有一环转不动,整条链子就得当场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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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崩断的引信,是一纸出于好意的政策。 为了给杠杆高得吓人的开发商降降温、也为了摁住房价里的投机火气,监管方面划出了三条红线,专门卡那些负债过头的房企,不让它们再借新钱。
这政策的出发点没毛病,房企确实是欠了太多债,投机也确实该管。 可出发点是好的,不等于设计就周全、落地就妥当。
恒大三条线全踩,钱借不着了,连老债的利息都还不上,手里的项目一个接一个烂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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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这一倒,市场对所有还没出事的民营房企都起了疑心——那些原本被认为绝不会垮的名字,购房人也开始不敢碰了,信心的塌方就此连成一片。
钱到底去哪儿了? 这是烂尾楼业主想破脑袋都想不通的一件事。 按规矩,购房人交的预售款该锁在独立的第三方监管账户里,有专门的机构盯着,挪用是违法的。
可现实里,这套东西要么没建起来,要么建起来了也没人照章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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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项目的钱进了账户,开发商转手拿去填了B项目的窟窿,等到A项目该盖的时候,账上早就见了底。
有段在网上传得很开的画面里,一位银行的人当着讨说法的业主承认,他们账户里的监管资金被挪走了,可紧接着又把手指头指向当地某个政府部门,说是照人家的指示办的。
政府那边随后否认了这个说法。 这笔糊涂账,到今天也没人能拍着胸脯说清楚谁该负全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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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在北京教了二十多年书的美国金融学教授,把话说得更透。
他算过一笔账:中国经济体量大约是美国的四分之三,照理说中国房地产的总价值也该在美国的四分之三上下,可实际上,中国房地产的市值比美国高出一倍还多,比欧洲高出两倍还多——这在逻辑上根本讲不通。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人心照不宣的发财路子就是:能借多少钱就借多少钱,能买多少房就买多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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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些年他一直劝朋友别买,朋友一度气得不行,因为房价确实一路涨——首都的均价翻了一倍,南方那座特区城市的房价差不多翻了两番。
全国家庭的财富,有很大一块死死压在了砖头水泥上。 燕郊是个极端的缩影。 这座紧挨着首都的小城,因为地利,成了买不起首都房子的上班族的退路,房价在短短两三年里翻了三倍。
地方上一慌,赶紧出台限购,只准有本地户口的人买,把那些每天通勤的人挡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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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一来,首都封了与邻省的边界,人过不来,连租房的市场也一夜蒸发。
据行业机构的调查,燕郊所在的这座城,空置率在全国都排得上号,盖好的房子里接近五分之一空着没人住;放眼全国,也有超过一成的存量房是空的。
有个在中国流传很广的故事:父母在儿子十八九岁、根本用不着房子的年纪,就急着给他买下一套,理由是将来结婚得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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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像未雨绸缪,可你细想,我买房不是因为我需要它,而是笃定它还会涨——这跟赌桌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加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价格不可能永远往上走,而它跌下来的时候,从来不会温温柔柔,只会让人疼得钻心。 疼归疼,接下来才是真正值得中国人稍稍松口气的地方。
外头不少人一看中国房地产出事,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就是又一个二○○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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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美国那场次贷危机,一路烧成全球灾难,把雷曼这样的老牌投行都烧成了灰。 可这两件事看着像,骨子里差得远。
美国那些低质量的房贷,被打包成各种金融产品,通过所谓证券化的手法,撒向了美国乃至全世界的金融系统,一处出事,处处遭殃。
而中国这轮地产债务的坏账,几乎全烂在自家的机构手里,没往外扩散,这就意味着,它引发跨国金融传染的风险要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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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中国没有那种拍拍屁股就能甩掉债务的破产制度,个人也好、家庭也好,很难说走就走。
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约束,反倒决定了这场调整会是一个慢慢消化的漫长冬天,而不是雷曼那样一夜引爆的急症。
慢,是难熬,可慢也意味着有腾挪的时间。 寒气顺着地产往外渗,别的行当也跟着打哆嗦。 在广东那座号称瓷砖之都的城市,批发市场里买家寥寥,整个行业只开了一半的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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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一家龙头企业半年就报出巨额亏损,因为卖给开发商的货,收不回钱,只能一笔一笔计提坏账。
更要命的是,供应商其实等于变相在给开发商垫钱。 房企欠的债像一张越扯越大的网:欠信托公司的、欠买房人的、欠供应商的商业票据,一层套一层。
谁都没料到,这些房企早就跟整个经济的方方面面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眼下真正的难处在于,钱袋子空了的不止房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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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财政对卖地的依赖之深,在别处很少见,而卖地的收入已经大幅缩水——排在前头的大批开发商基本停了拿地,土地这块进项塌下去一大截,地方上被绷得紧紧的。
真要论谁还有本钱、有能力把市场的信心重新提起来,明眼人都清楚,能兜底的只有一个层级。 那位牵着孩子摸黑爬楼的父亲,后来没再等下去。
他的邻居里,有个三十出头的手艺人,在外头闯荡多年,累了,才想着回湖南这种慢节奏的地方安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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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没着落,他盘下一间小小的店面,做起给保洁牵线搭桥的营生,白天是店,晚上就是他的家。
手头依旧紧巴,客人还挑剔。 至于拥有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那个念头,比先前更远了。
而在广东,还有一处湖边的楼盘,烂在那儿已经二十五年,当年住进去凑合的孩子如今都长大了,正当年的男女熬到了退休,图纸上标着景观花园的地方,早被人种上了一畦一畦的青菜。 砖头会等人,人却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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