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传代码”风波后，智谱把ZCode开源了：三天，三步

9月21日，北京智谱华章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智谱”）宣布ZCode正式开源。

同时公布的还有两份第三方审计结论：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确认，涉事的阿里云OSS存储桶处于“云端零数据”状态；绿盟科技确认，桶内全部数据对象及存储桶本身已删除，v3.14.0客户端已移除Repo Wiki入口，切断本地仓库快照生成与上传链路。

智谱再次道歉：“请大家持续监督。”

从9月18日开发者首次曝光，到9月21日官宣开源，三天，智谱走完了从道歉、整改、第三方审计到代码开源的全部流程。速度够快，态度够诚恳。但问题是，流程走完了，信任就能回来吗？

一个313MB的加密包，和564次失败的上传

事情的起点，是一个开发者的磁盘清理。

9月18日凌晨，独立开发者ferstar在技术论坛发文称，在清理一台存储空间仅256GB的MacBook时，发现用户目录下的.zcode文件夹占用了超过700MB。顺着目录往下挖，他找到一个313MB的加密压缩包。

图注：开发者发现ZCode存在异常行为

状态文件显示，里面是他一个约10GB商业项目的几乎全部核心资产。这个包之所以还留在本地，是因为上传连续失败了564次。

ferstar当天公开了逆向分析结果：ZCode在用户登录状态下，会自动生成工作区快照，将整个项目打包加密后上传至阿里云OSS。被打包的不只是当前源代码，还包括完整的Git版本历史、LFS大文件缓存、reflog记录，以及部分全局开发配置文件。

图注：ferstar还原的ZCode上传链路

更关键的是，加密所用的RSA公钥由服务端下发，私钥只存在云端。也就是说，连用户本人都打不开这个从自己硬盘上生成的包。

这个上传机制默认开启，客户端界面中没有任何开关能够真正关闭。

当晚，智谱在ZCode用户群内致歉，将问题归因于“代码库索引”功能，称上传数据仅用于生成Repo Wiki页面，随后即被销毁，不会保存。智谱同时承诺开源代码库、引入第三方审查，并为全体用户额外提供一次周额度重置作为补偿。

第二天，v3.14.0版本推送，更新日志写明“修复仓库百科异常上传的问题”。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企业发函追责，争议从“技术漏洞”升级为“数据合规”

9月19日，太原承明科技有限公司公开发函，向智谱提出12项答复要求，限期10月10日前书面回复。

承明科技在函件中称，经公司技术部门独立取证确认，ZCode的上传行为系自动触发、批量发生。所涉数据包括6个工作区、34549个文件、约425MB，包含项目完整源代码、系统架构设计、版本控制全量历史、数据库访问口令、云服务凭证及员工个人信息，明显超出ZCode《隐私政策》载明的收集范围。

更让承明科技质疑的是修复效果。尽管ZCode客户端已于9月16日更新至3.12.3版本，但在智谱9月18日公开致歉当日凌晨，仍检测到上传行为发生。

函件还指出了一个更敏感的问题：数据流向。

承明科技查证发现，ZCode客户端的网络请求指向注册于新加坡的实体，而中文版服务协议签约主体为北京智谱华章。数据是否已经出境、是否受国内法律监管，成为悬而未决的问题。

承明科技要求智谱说明：数据实际处理主体是谁，是否存在跨境传输或境外存储，并提供已上传数据的删除证明。函件还明确表示，保留采取进一步法律行动的权利。

据“红星资本局”报道，针对承明科技的函件，智谱相关人员回应称“不实消息”。承明科技相关负责人则表示，智谱已主动联系沟通，但截至发函时，尚未收到书面答复和数据删除证明。

道歉、审计、开源

面对持续发酵的舆论，智谱在72小时内连续做出三次公开回应。

第一步，道歉和修复。9月18日当天，智谱在用户群内致歉，承认代码库索引功能默认开启导致部分用户受影响，承诺数据“立即销毁，不会保存”。次日发布v3.14.0版本，移除Repo Wiki功能，切断本地仓库快照生成与上传链路。

第二步，第三方审计。智谱邀请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和绿盟科技两家机构开展安全审查。信通院确认涉事OSS存储桶处于“云端零数据”状态；绿盟科技确认桶内全部数据对象及存储桶本身已删除，客户端已完成整改，未发现可触发本地仓库快照或文件外发的功能路径。

第三步，代码开源。9月21日，ZCode正式开源至GitHub。此次开源的不仅是Electron客户端，还包括桌面端、Web客户端、HTTP/WebSocket Server、共享UI、业务服务以及Agent CLI和Agent Runtime。

智谱表示，此次开源是回应外界对ZCode数据处理担忧的第一步，未来还将推动ZCode更加彻底地走向社区化，欢迎外界下载、检查代码，共同参与改进。同时将建立常态化的产品安全漏洞报告机制，根据问题严重等级给予相应回报。

此外，9月20日晚，智谱MaaS平台宣布将上线“数据内容不留存”功能。任何用户均可申请开通，生效后智谱MaaS平台不会对用户的输入和输出进行静态存储，数据仅用于完成当次模型调用。

但这一机制存在明确的例外：Batch API、File API等需要持久化保存任务或文件的功能不在覆盖范围内；因法律法规要求留存，或为核查涉嫌违规、滥用行为，平台可能按有关要求留存相关数据30天及以上。

ZCode对智谱意味着什么

理解这场风波的严重性，需要先理解ZCode在智谱商业版图中的位置。

智谱于2026年1月8日以116.2港元的发行价登陆港交所，拿下“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的头衔，代码2513.HK。此后股价一路走高，6月盘中一度摸到2980港元，上市以来累计涨幅约19倍。

撑起这个价格的，是Coding业务的爆发力。据智谱2026年半年报，上半年营收9.54亿元，同比增长近四倍；其中开放平台及API业务贡献8.25亿元，占总营收的86.5%，同比增速超过27倍。截至8月底，GLM平台注册用户超过740万，付费日活较年初增长603%。智谱在2026年8月透露，ZCode用户数量已达百万。

三组数字指向同一个结论：智谱当前的估值故事，很大程度上押注在编程业务上。而ZCode正是承接这波增长的C端入口。

也正因如此，ZCode的数据安全问题不仅是产品层面的bug，更直接触及智谱商业模式的根基：开发者信任。AI编程工具这门生意的原材料不是算力，是信任。用户交给这类工具的，是整个项目最完整、最敏感的形态：源代码之外，还有版本历史里已删除的提交、配置文件里的数据库口令和云服务凭证。

这些东西一旦离开本地，控制权就发生了转移。

近日，据智谱首席科学家唐杰社交媒体上的表述，智谱已实现最小RSI闭环：“模型优化系统，系统服务模型”。一个由GLM-5.3驱动的Infra Agent，参与了GLM-5.3-Flash推理服务的搭建与优化，运行在十万张以上国产AI芯片上，从跑通到承接全部线上流量只用两周。核心逻辑是让模型优化自己赖以运行的系统，这降低了“自己造自己”的成本。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当模型接过原本由人完成的研发工作，人还能否看清并干预？

当Agent能力跑在治理前面

ZCode事件并非孤例。

2026年7月，安全研究员cereblab测试xAI的编程工具Grok Build时发现，尽管他明确要求模型不要读取文件，软件仍在后台将项目文件打包上传至服务器，压缩包中包含47个文件以及过去4次修改代码的记录。xAI随后关闭了自动上传功能。

2025年7月，Replit的编程Agent在用户试用中删除了生产数据库。2026年2月，Check Point披露Claude Code的配置漏洞可能导致API凭据泄露。2026年7月，Wiz披露Cursor等工具存在权限问题，用户以为批准的是一次文件修改，实际却可能触及工作区之外的敏感文件。

这些事件指向同一个问题：当AI编程工具从“补全”走向“自主执行”，从“单文件”走向“全项目”，权限边界和数据流向的设计，必须从“事后补救”转向“事前管控”。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浙江大学网络空间安全学院副教授张秉晟指出，数据不留存不代表数据没有出域，数据不落盘不代表执行过程中没有泄露风险。开发者张楠（化名）则更直接：开源的版本不是最初的版本，这样的开源一点意义没有。

这恰恰是智谱开源后面临的真正考验：开源只是把检验的权力交出去了，但如果用户真正运行的那一版和开源版本存在差异，审计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信任的重建，不取决于一次危机公关的质量，而取决于产品设计理念是否真正改变。

ZCode事件给所有AI编程工具提了一个醒：当Agent开始接触企业的核心资产，安全就不再是“加分项”，而是“准入项”。

智谱的72小时响应速度值得肯定，道歉、审计、开源、数据不留存机制，这套组合拳在同类事件中算是相当完整的。但用户真正在意的，不是多领一次额度重置，而是自己的代码到底去了哪里、谁看过、什么时候删的。

这些问题，需要的是可验证的证据，而不是一份声明。

三天，三步。或许开源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