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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只有吉祥寺是想住的街道吗?》)
过去的十几年里,「逃离北上广」和「重返北上广」隔不了多久,就会轮番成为热词。
年轻人先是厌倦了大城市的拥挤和高成本,收拾行李回到家乡;然而过不了多久,又有人因为受不了小地方的停滞与人情,重新购买了返程的车票。两股相反的潮水反复冲刷,恰恰说明了离开和留下,二者都不轻松。
在很长的历史里,离开故土都带着些惩罚的意味。流放、充军、背井离乡讨生活,都是把一个人从熟悉的地方连根拔起。今天,现代性的迁徙固然是自主选择,但「离开即失去」的底色,仍然沉在很多人的感受里。
从数据上来看,流动早已成为社会的常态。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显示,全国流动人口高达3.76亿,每3个人里就有一个处于「人户分离」。
这意味着,当我们在早晚高峰的地铁里、在排队取咖啡的队伍中、或者在深夜的工位上加班时,身边的人大概率和你我一样,正过着一种被连根拔起、又试图重新扎根的生活。
关于漂泊,我们听过太多疲惫的叙述:没有根、缺乏归属感、逢年过节无处安放。这些感受的确真实存在,但长期停留在「漂泊即受苦」的框架里,很容易让人忽略另一个视角:离开熟悉的地方,也会在一个人身上,积累起某些被低估的珍贵能力。
|01 从「被安排」到重建「主体性」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用「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来比喻中国传统社会的人际关系,这种以自我为中心、按亲疏远近排列的社会网络,被称为「差序格局」。
在这个格局里,每个人的生活都有清晰的范本:什么时候成家立业、如何待人接物,都是由熟人社会的眼光和闲言碎语共同维护。这种结构提供了安全感庇护,也施加了看不见的束缚。
在县城,当一个人做出偏离常规的选择:比如三十多岁不结婚、辞掉稳定的工作去旅行,不参加亲戚间的聚会,等待个体的往往是整个关系网络的评价与规训。费孝通说,乡土社会的道德是「维系着私人的道德」,建立在具体的人际关系之上。也就是说,一个人的行为几乎始终是活在他人的注视之中。
离开家乡,意味着从这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中挣脱出来。但随之而来的焦虑也真实的存在,没有了默认的参考系,同样也失去了那些难以言说的庇护。
但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在《流动的现代性》(Liquid Modernity)中给出了一个重要的观察:当社会从「固态」走向「液态」,那些曾经由集体承担的规范和保护会一并松动,个体被迫自己去建立生活。鲍曼将这个过程称为「个体化」(Individualization):身份从一种「给定的东西」,变成了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这解释了为什么许多年轻人过年在老家会感到很窒息,回到逼仄的出租屋里反倒能睡个好觉。这种感觉并不是生活真的变轻松了,而是终于可以由自己来做主了。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起床、和谁交往、如何度过周末、追求怎样的人生意义,这些在熟人社会里被预设好的规则,离开家乡后会被逐一交还到个体的手中。
所谓的主体性,就是一个人作为行动者自主定义生活的能力,这种能力往往就是在这类「不得已」的处境中被重新建立起来的。
|02 跳出单一的认知看既定的规则
漂泊带来的另一重馈赠,是视野的真正打开。
旅行和迁徙的意义,通常会被简化为「看风景」。但真正深刻的体验,几乎都来自对人文差异的直接感知。
当见过了不同的城市如何组织公共空间,不同的人群如何理解家庭与个人之间的边界,不同的世代如何定义成功与幸福,个体会逐渐意识到一个社会学的基本洞察:人们习以为常的社会规则、价值标准和生活方式,并非天然如此,而是特定的历史、文化和权力结构下的产物。
每一次对不同生活的看见和理解,其实都是在拓宽个体生存的边界。
这种认知的抽离,在代际之间体现得尤为明显。贝壳研究院2026年1月发布的报告显示,18~35岁的年轻人中,计划在三年内购房的比例,已经从2021年的42%下降到了28%。
年轻人对房子的态度发生了质的变化:房子正从「人生必需品」转变为一种可权衡的消费选择。而相比于追求房子的产权和面积,超过一半的年轻人会把通勤效率、生活配套、以及个人的自由度放在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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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变化还发生在婚姻与生育观念上。当一个人长期置身于多元的生活样本之中,也会更容易理解:有人不结婚一样过得充实,有人选择低成本断舍离的生活方式,有人在任何年龄段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社会学将这种能力表述为「容忍模糊性」与「文化适应力」。一个见过足够多「活法」的人,更善于在差异中进行协商,也更少被单一的价值观所裹挟。
当你见识过世界的参差,就可以容忍生活粗糙的边边角角。
|03 在流动的关系中建立秩序
离开家乡,为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生存下去,个体不得不重建自己的社会关系网络。但和在老家不同的是,这张新网的核心构成往往是「弱关系」(Weak Ties):快递小哥、物业、租房中介、同事、合作伙伴、一起喝咖啡、出去玩的搭子……
这些关系的情感浓度或许不高,但信息的差异性极大,能够覆盖不同的社会圈层。
1973年,美国社会学家马克·格兰诺维特(Mark Granovetter)发表的经典论文《弱关系的力量》(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中,通过对波士顿郊区求职者的实证调查,有了一个反直觉的发现:大多数人在工作和生活中获得的关键突破及信息,往往不是来自至亲好友,而是来自那些联系不频繁、交往不深入的「熟人」。
这是因为强关系网络中,成员的背景高度相似,信息高度重叠;而弱关系则像是桥梁,能够连接不同的社会群体,传递个体原本难以获取的差异化信息。
对于漂泊者而言,建立弱关系是一种生存策略,也是一种极其高级的能力训练。你需要学会和不同背景的人打交道,需要在缺乏情感基础的条件下获得信任、达成合作,需要不断地维护一个松散但有效的社会支持系统。这些临时的连接虽然并不持久,但足以维持当下那刻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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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里希·贝克在《风险社会》(Risk Society: Towards a New Modernity)中给出过判断:在当代社会,不稳定性本身已经成为常态。
正是在这种持续的「不确定性训练」,很多漂泊者无意间发展出了贝克和安东尼·吉登斯所说的「反思性现代性」(Reflexive Modernity)的核心能力:能够在缺乏稳固结构的条件下自己建立秩序、和不确定性共存,在流动性中维持生活的掌控感与心理韧性。
真正的安全感,向来只能在风浪中习得。
|04 结尾
当然,我们并不能因此就陷入「苦难崇拜」。漂泊带来的结果,因为资源、环境与个人处境的不同而存在巨大的差异。我们赞美漂泊所塑造的能力,但不能因此美化制造漂泊的结构性不公。
然而对于每一个具体的普通人而言,将自身的处境苦难化,并不会让生活本身变得更好。如何看待一段经历,本质上也是一种能力。
背井离乡带来的成长是痛苦的,它剥夺了旧有的安全感;但它也是深刻的,迫使个体发展出更适合现代社会生存的特质:自主性、批判性思维、文化适应力、以及在不确定中建立秩序的勇气。
正如约翰·伯格(John Berger)所言:「船停在港湾里最安全,但那不是造船的目的。」
社会已经流动起来了,并且不会回头。在这个意义上,那些选择勇敢融入流动的漂泊者,或许恰好是最早学会游泳的那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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