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643年，长安凌烟阁内，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次第悬挂。排在长孙无忌之后的，并不是秦琼、尉迟敬德，也不是房玄龄、魏征，而是一个晚年沉迷歌舞、甚至卖掉祖宅的宗室将领：李孝恭。
这个安排看似出人意料，实际却很有分量。凌烟阁排名不是单纯比谁冲锋最猛，也不是按照皇帝亲疏远近随意排列，而是综合宗室地位、开国战功、统兵能力以及对国家版图的贡献。
李孝恭与李世民同出李虎一脉。两人的祖父李虎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孝恭和李世民属于同宗近支。这个身份确实给了他被重用的起点，却不能替他完成战场上的任务。
隋末天下大乱，李渊在太原起兵后，关中、河东很快成为唐军根基。可大唐若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解决长江流域和巴蜀地区的割据势力。李孝恭的功劳，恰恰不在京城，而在唐王朝最难控制的南方战场。
武德四年，也就是621年，李孝恭奉命进攻盘踞江陵的萧铣。萧铣占据荆襄和江南，兵力与粮赋都不可小看。李孝恭率军沿长江推进，李靖担任副手，水陆配合，最终攻破江陵，迫使萧铣出降。
有意思的是，萧铣投降时曾请求唐军不要滥杀百姓。李孝恭没有纵兵劫掠，而是接受其归降。有人说：“江南初定，若不立威，恐怕难以服众。”李孝恭却回答：“杀人只能使人害怕，不能使人归心。”
这段话未必是当时的原话，但符合他在南方用兵的实际风格。对待地方豪强，他并非一味宽纵，而是区分首恶与普通部众；对待百姓，也尽量减少无谓杀戮。江陵一战之后，岭南多地相继归附，唐军由此获得了继续向南推进的条件。
李孝恭的本事，还体现在他懂得安排后方。平定巴蜀后，他曾将当地首领的子弟带入军中，名义上是任用和优待，实际上也避免这些地方势力在他离开后重新坐大。这个做法谈不上温情，却十分有效。
军事行动最怕只顾眼前。李孝恭打仗，往往先考虑粮道、降众和地方秩序，再决定如何扩大战果。正因如此，他不像某些将领那样只凭勇力取胜，而是能把一场战役变成一套持续生效的政治安排。
武德六年，623年，辅公祏在江都起兵反唐。李孝恭再次被派往江淮平叛，最终击败叛军。此后，他出任扬州大都督，所辖地区横跨淮河、长江及岭南部分区域。一个将领能够在如此广阔的范围内完成征讨、安抚和治理，唐初并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李世民本人当然功劳极大，但他的主要战场集中在关中、洛阳以及河北一线。李孝恭则承担了江南战局。所谓“北有太宗，南有孝恭”，并不只是后人的夸张，而是两人分担不同方向、共同完成统一的一种概括。
李靖的作用也不能抹去。攻灭萧铣的过程中，李靖提出并执行了许多关键部署，确实是唐军取胜的重要人物。可副将再能干，也需要主帅提供信任、权力和施展空间。李孝恭没有因李靖锋芒太盛而压制他，反而多次让其独立发挥，这种用人能力同样属于统帅功劳。
更值得玩味的是，李孝恭功高，却没有走上李建成、李元吉部将那种危险道路。他没有长期把持重兵，也没有卷入玄武门之变。贞观年间，他曾因受到牵连而被降职，后来逐渐远离军政核心。对一名手握重兵的宗室将领而言，这种退居并不一定是失意，也可能是主动收锋。
史书记载，李孝恭晚年生活奢侈，家中歌女众多，常以饮酒宴乐自娱。这样的形象，与早年统兵南征的名将相去甚远。可在皇权高度集中的时代，主动表现得贪图享受，未必全是糊涂，也可能是在向皇帝表明：自己已经没有争权夺势的打算。
临终前，李孝恭还卖掉豪宅，只给儿子留下一处较小的住宅。有人不解：“府邸如此显赫，为何偏要卖掉？”他担心子孙守不住这样的家业，反会因门第和财富招来祸患。这个举动未必能证明他处处算计，却说明他对功臣家族的处境看得很清楚。
640年，李孝恭去世。李世民亲自为他举哀，表现出相当程度的悲痛。两年之后，凌烟阁排名确定，李孝恭列第二，既是对宗室身份的认可，更是对他平定巴蜀、攻灭萧铣、镇压辅公祏以及安定江南诸功的集中评价。
他排在长孙无忌之后，并不是因为晚年歌舞，也不是单靠李氏血脉。真正支撑这个位置的，是他曾经独当一面，替大唐拿下半壁南方；而晚年的收敛锋芒，则让这份功劳没有变成家族的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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