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化守护人｜张华伟：祈年殿里，转码天坛文化

天坛公园讲解员张华伟在祈年殿旁。新京报记者 薛珺 摄

天坛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是世界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皇家祭天建筑群。

1998年，天坛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24年，“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天坛是15个遗产构成要素之一。

天坛内坛，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轴线。轴线南部的圜丘，是明清时冬至日祭天的场所。圜丘北侧是皇穹宇，它外围的圆形围墙，正是以奇特声学现象闻名世界的回音壁。顺着丹陛桥继续向北，便步入天坛的制高点祈年殿，它那标志性的三重檐剪影，是出现频率最高，也最能代表北京这座城市的建筑形象。

这条轴线，从南到北依次升高，像一条通往天际的阶梯。张华伟的工作，就是站在这条阶梯的“每一级”上，把天坛六百年的故事，翻译给世界听。站在祈年殿里，他会指着梁柱交接处让外国游客看：“这些木头不是用钉子连起来的，而是靠凹凸的榫卯咬合。凸出来的叫榫，凹进去的叫卯。”他把“墙倒屋不塌”的抗震理念，反复打磨成地道的英文表达，形象地讲给外国游客听，直到他们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这种对古代工艺的震撼，跨越语言和文化，人人都能感受到。”

不当台词“复读机”，为天坛做文化“转码”

张华伟是北京人，小时候，天坛对于他更像一个“大公园”，记忆里最鲜明的是祈年殿。秋日里天高云淡，祈年殿的蓝色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特别宏伟、壮观，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威严。”那时的他想不到，多年后自己会站在这座大殿里，向全世界的游客讲述它的故事。

张华伟为小游客进行讲解。新京报记者 薛珺 摄

2013年，张华伟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毕业，来到天坛公园担任讲解员。作为明清两朝帝王祭天、祈谷的场所，天坛是我国乃至全世界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造型最精美的古代祭天建筑群。张华伟确信，在这片瑰丽的世界遗产中，他的英语专业八级能派上用场。

最初，他拿到的是一份中英双语讲解词。天坛公园轴线上的三个核心景区——圜丘、回音壁和祈年殿的精华看点，浓缩在一个小时的行程内。为了让英文发音更地道，他苦练了无数个清晨；为了更好地和外国游客交流，他还考取了翻译资格水平考试二级口译、笔译证书，备考期间，他每天坚持练习翻译4小时，啃下10本专业书籍。

但张华伟很快发现，讲好天坛，背词和翻译远远不够。外宾会抛出一个个问题：为什么天坛大多使用的是蓝色琉璃瓦？回音壁的声学现象是如何产生的？祈年殿的建筑特点是什么……这些追问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张华伟通往天坛文化深处的大门。

“讲解员不是一台没有灵魂的‘复读机’。”他敏锐地注意到，外宾们对天坛建筑文化格外感兴趣。几乎每次外宾在祈年殿内听到“这座建筑几乎没有用钉子”时，都会不约而同地抬头重新审视头顶的梁柱，满脸难以置信。为了把建筑背后的智慧讲明白，他追着公园里的老工程师问斗拱结构，翻建筑图解类的书看榫卯的原理。他曾多次前往首都博物馆查阅资料，翻找明清时期的祭天档案与古建筑修缮记录。

和翻译准确同样重要的，是让对方形成具体概念。讲祈年殿的建造年代——1420年，他会补充一句，相当于西方文艺复兴初期，外宾的心里，立刻有了时间坐标。这些“翻译”不仅是语言层面的，也是文化层面的“转码”。

亲历上百场重大外事接待

天坛是国家外事活动的重要场所，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已接待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法国前总统蓬皮杜、美国前总统杰拉尔德·福特、美国总统特朗普等数十位外国政要。

近十年来，张华伟参加了上百场重大外事接待，服务过来自七十多个国家的外宾——联合国前秘书长潘基文、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名单很长，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这些显赫的头衔和名字，而是确信这份工作有意义的瞬间。

有时候，外宾抛出的问题，回答起来难度不小。他记得，一位法国专家曾提问，“祭拜‘皇天上帝’与西方God是否相同？是中国独有的宗教信仰吗？”

张华伟立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中国古人祭天，祭的经常不是某个具象的神，而是自然。他们相信，天地万物都是“天”给予的，人要像尊重父母一样尊重自然，才能活得安稳。“您所在的法国有位哲学家卢梭，也有关于‘自然状态’的论述，实际上，人对大自然的敬畏，对人与自然和谐状态的追求，往往都是全人类共通的。”

这个回答，立刻引起了那位专家的共鸣：“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思想，值得回去讲给每个人听。”

在张华伟看来，外事讲解不是简单地介绍景点，而是要让外宾透过天坛，看见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天坛是对外展示的窗口，每一次外事接待都承载着传播中国文化的使命”。有一次，他接待一位来自欧洲国家的总统，参观完祈年殿，一行人已经走到院门。张华伟不经意回头，看见总统正站在门外，回身久久仰望这座美丽的蓝色大殿。“那个瞬间，我知道，天坛是真正打动他了。”

十多年的讲解生涯，张华伟最想向世界传递的天坛文化，就是“天人合一”。新京报记者 薛珺 摄

六百年的智慧沉淀，仍可启迪当下

如今公园里有不少多语种电子讲解器，但张华伟不担心被取代。“外国游客希望在追问时，讲解员能用个性化的表述方式，给出准确的答案。”在他看来，讲解员提供的是“有温度的服务”。

温度，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中。给外宾讲解，尤其是非英语母语的外宾，他会刻意放慢语速，在关键信息前后停顿。讲完一个概念，他会停一两秒，观察对方的眼神，确认“跟上了”再继续。遇到关键词，他会重读并生动解释。

除了宏大的建筑和文化，他还喜欢讲一些接地气的小习俗。天坛的门槛高，外国游客常直接踩上去。他会笑着告诉他们，在中国民俗里，门槛有避灾的寓意，要跨过去，灾祸就不会跟着进屋。游客听了，总愿意认真地退回来跨一次，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件有趣的中国事”。

从走到台阶前提醒“小心脚下”，到天气热了放慢脚步引领，这些心思和讲解本身无关，但恰恰是这些细节，让外国游客觉得讲解员不是一台会说话的机器，而是一个真正在照顾他们的人。

十多年的讲解生涯，张华伟最想向世界传递的天坛文化，就是“天人合一”。

199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天坛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时这样评价：“朴素而鲜明地体现出对世界伟大文明之一的发展发生过影响的一种极其重要的宇宙观。”张华伟觉得，这种宇宙观在当下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被听见。

“治理环境污染成了全球议题，全世界都在关注人和自然的关系。”他认为，天坛所承载的“天人合一”思想，是一份穿越六百年的提醒——在工业文明高歌猛进之后，在人类以技术重塑世界的今天，关于“人该如何与自然相处”的古老命题，从未像此刻这样紧迫而真实。他要做的，就是让走进天坛的每一位外国游客能听懂这份智慧，并把它带回自己的生活中去。

十多年，同一条中轴线上的三个建筑，他走了上千遍，却依然会为每一次讲解注入真诚。最让他触动的瞬间，是某个清晨，天坛还没开门，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丹陛桥上，用英语大声吟诵着一段刚翻译妥帖的讲解词。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张华伟的英语讲解在六百年的砖石间回荡。文明互鉴，突然显得无比具象，彼时彼刻，那是他一个人的天坛，也是他向世界打开的天坛。

新京报记者 张璐

编辑 张牵 校对 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