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秋水新作《人杰》出版，重识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

近日，历史作家庄秋水新作《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推出。新书发布会以“生当作人杰——那些人生中的‘李清照时刻’”为主题，庄秋水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赵冬梅，围绕李清照的人生、作品与两宋之交的历史现场展开对谈。

作者庄秋水

不只有光滑的一面

要写出李清照的完整性

《人杰》聚焦李清照中年至晚年的人生，故事从靖康元年的社会崩塌写起。李清照告别青州仓皇南渡，又在丈夫赵明诚去世后背负着金石文物辗转浙东、亡命海上，后来为脱离第二段婚姻不惜身陷囹圄。庄秋水在现场说，自己一开始就想写一个不一样的李清照，写出她的完整性：“她是一个宋朝人，是一个在国家天翻地覆时逃难的女人，一个士大夫家族里的女性，一个逃难途中时时要做决策的人。以往的印象里她是历史的承受者，我想把她写成一个历史的行动者。”

这个写作念头埋了很多年。庄秋水在山西北部的乡下长大，小时候没什么书可看，启蒙读物是《杨家将》《薛刚反唐》一类评书。十几岁时她偶然读到一本李清照诗词赏析，其中收录的《金石录后序》给她带来极大震动。在这篇回忆性文字里，李清照相当私人化地讲述了自己与丈夫搜集、保存、流散金石书画藏品的经过。“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那篇文章打开了一个新鲜的世界，原来世界上有女性可以过这样的生活。”文中生僻字词很多，庄秋水靠着注释一点点啃下来，越读越觉得不够，从此开始搜集李清照的各种集子和研究资料，前后攒了十几本。二十多岁时，她给一家杂志写过一篇李清照。有读者评价“作者写得过于客气”，她认可这个批评，那时的她对李清照生命中的痛楚毫无理解，只看见特别光滑的一面。“写不出好东西就不写”，她就此搁笔。

重新动念是近几年的事。通读《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三朝北盟汇编》等宋代史料之后，她觉得可以写了。一个重要原因则是生命经验到了，“我这个年龄的生命经验，让我可以靠近她，能接收到她的一些信息”。

无法查证的细节

借同时代人经历补齐

动笔后最大的难题是材料太少。李清照没有记下自己南渡途中的遭遇。《金石录后序》里只说她要走了，路上碰到什么无人知晓。庄秋水的办法是去看同一时代在逃难路上的人，上到宋高宗、士大夫、诗人，下到官宦女眷、普通百姓都在南渡，他们遭遇的，就是李清照可能遭遇的。书中大量借用南宋笔记《夷坚志》里的故事，比如跟贼寇跑了、后来又带着财产回来寻夫的妇女，比如被掳北上金国的贵族女性。这些故事补足了当时社会生活的细节，也还原了战乱中的人们思想上、精神上、感情上的困苦。庄秋水说，这种写法是向知名汉学家史景迁致敬。2005年她在香港一家二楼书店站着读完《王氏之死》，一个17世纪普通妇女的故事可以写得那么精彩，《聊斋志异》居然可以当史料这样用，“我觉得我也可以这样写”。

查资料寻访同行

只为确认李清照离婚入狱的心态

写作过程中，两位对谈嘉宾都以各自的方式参与了进来。庄秋水曾向赵冬梅请教一个关键问题：宋代官员获罪，家眷是否株连入狱？这个问题的背景是，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去世后遭蔡京报复，被指贪腐，赵家男性全部下狱，庄秋水想确认身为赵家媳妇的李清照这一次有没有被株连入狱。

北京大学历史系的赵冬梅教授

这个问题还直接关系到书中一个判断的分量。按照宋代法律，妻子告发丈夫，即便罪状属实，告发者也要服刑，李清照后来正是靠告发第二任丈夫张汝舟才得以脱离那段婚姻，并因此入狱。如果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入狱，尚且可以说是情急之下的孤注一掷；如果是第二次，就意味着她尝过牢狱的滋味，仍然主动选择再走一遍。赵冬梅没有专门研究过此案，但提供了一例旁证：宋朝另有一桩性质相似的政治案件，涉案男性被关押，女眷留在外面奔走。庄秋水由此确认李清照第一次没有被株连，后来的入狱是明知代价的主动抉择。“一回生两回熟，第二次进监狱和第一次进监狱，对人的心理冲击完全不一样。”

独特考证结果

李清照的《渔家傲》写于南渡之前

张明则在考据上帮了一把。庄秋水在书中提出一个与多数研究者不同的看法：李清照的《渔家傲》，就是“九万里风鹏正举”那一首，写于南渡之前。她给出的理由是，这首词与苏轼写于雷州湾的诗共享了某些主题和屈原以来的文学传统，另有后世词评家从字句气象判断它是“北宋气象”。张明直接给出一条过硬的文献证据：南宋词选《花庵词选》将所选词作分作北宋、南宋两部分，《渔家傲》收在北宋部分，南宋部分没有李清照的作品。

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张明教授

历史脉络之外，书中还埋了不少“中文系的伏笔”。庄秋水翻阅多篇论文和关于北宋末年小冰河期的著作，写下气候骤冷、洞庭橘树冻死。上元节是贯穿全书的意象，宋高宗逃亡途中在章安镇买下两船橘子，与将士分食后以橘皮做成小橘灯放入海中。扬州之劫中沉入江底的珍珠，几年后仍被渔民捞起。她引契诃夫关于写作的比喻解释这种写法：“开头在墙上挂了一把枪，后面就必须打响。”

“秋水可为易安知己”

两位学者对这本书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张明坦言，最初听说这个选题时有点犯嘀咕，李清照的研究和传记已经太多，“还有什么新意可供发挥”。看到书稿开篇“人杰”两个字，他觉得这本书有保障了。在他看来，“人杰”一出，这本书的定位就超出了文学范畴，他援引《史记》中刘邦以张良、萧何、韩信为人杰的典故，以及苏轼《范文正公文集叙》“此四人者（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人杰也”的说法，认为李清照“具有和这些人比个高低的能力和素养，说她是历史家、哲学家，都是有道理的”。他还指出，这本书把诗词文学作品作为人生与心路历程的印证，用大量篇幅还原天崩地裂的战乱背景，与偏文学研究的旧路数拉开了距离。张明为这本书写了推荐序，并特别称赞随书附赠的李清照人物关系卡：“脱离开这本书，它都可以作为一个资料单独保存。”

赵冬梅给这本书的评语是“秋水可为易安（易安居士，李清照的号）知己”，她形容这部书“像一首散文长诗”。她认为两宋之际的材料多而乱，取舍最难，庄秋水对《夷坚志》材料的使用“非常恰当”。同为女性，在同样的家国灾难中怎样逃亡、怎样谋生，有一致的真实性，这些材料调动起来，“才能看到比较鲜活的”时代。她还从制度层面补充了李清照身处的女性处境：宋代女性拥有嫁妆及其衍生财产的处置权，士大夫家庭的女孩普遍识字，再嫁也相当普遍。

“现实让我更理解了历史”

谈到为什么在今天写李清照，庄秋水提起陈寅恪抗战中避难香港、怀揣一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在逃死之际诵读的往事，陈寅恪自述“平生读史凡四十年，从无似此亲切有味之快感”。庄秋水说，写历史是一种现实关照，“现实让我更理解了历史”。李清照作为中年女性面对的生活困境与情感问题，今天的女性同样会遇到，这是今人与历史共情的关键。而活动主题中的“李清照时刻”，在她看来就是一个人彻底打开之后，对世界和身边每一个陌生人仍抱有善意的状态。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祖薇薇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