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音乐人，确诊挛缩症

秋天的纽约，考夫曼音乐中心，美国著名乐队Megadeth的创始人戴夫·马斯泰恩（Dave Mustaine）坐在台上，面对着台下数百名歌迷和《滚石》杂志资深编辑Kory Grow。这一天是他的第三本回忆录《我最黑暗的时刻》（《In My Darkest Hour》）的正式发售日，也是他时隔数月后再度公开露面。

这本书记录了他在2019年被诊断出三期喉癌后的艰难治疗过程，以及在化疗和放疗间隙，坚持录音，最终完成了Megadeth第十六张专辑的经历。戴夫在书中坦诚揭示了内心面对死亡的挣扎，以及他如何寻求家庭和信仰的庇护。

这位命运多舛的音乐人，在宣传新书的现场，举起右手，让台下的人看清楚——中指已经微微向掌心弯曲，指尖关节处隆起的结节清晰可见。“它叫维京手，”他说，“已经开始发痒、灼烧，过几天还会疼，但还没严重到需要我马上停下来的地步。”

他说的“维京手”，医学上叫掌腱膜挛缩症，是一种手掌筋膜组织逐渐增厚、收缩的疾病，最终会把手指拉向掌心，就像手握着一把想象中的斧头一样。这种病在北欧人群中高发，因此得到了“维京手”的绰号。几年前，他刚刚确诊舌根鳞状细胞癌，但他挺了过来，依然可以开口唱歌，但这一次，意外又一次降临，这意味着，这位叱咤乐坛四十年，影响了后世无数乐队的音乐人，突然可能无法再拿起吉他，真的要告别音乐了。

“我会继续每晚尽力演奏”

戴夫·马斯泰恩在几个月前，就发现了自己病症的端倪，在西班牙接受采访时，他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的手，说：“它已经开始收缩了。而且如果你看我指尖，它们有严重的关节炎。所有这些结节让弹琴变得非常痛苦。”

他和乐队现在正在进行告别巡演，他计划在巡演全部结束后接受手术。但他很清楚手术意味着什么。“如果手术没用——那我就巡演也演了，告别也告别了，什么遗憾都没留下。”9月这天的活动上，他把话说得更直白：“我会继续每晚尽力演奏，直到演奏开始受到影响为止。”

对于不熟悉重金属的人来说，戴夫·马斯泰恩这个名字或许有些陌生。但在过去四十余年里，这个被中国乐迷昵称为“马大卫”的名字几乎等同于一种音乐风格的定义者。他是Megadeth的灵魂人物，也是另一支传奇乐队Metallica最初的吉他手之一。他被从Metallica乐队中踢出来，然后亲手组建了另一支足以与之抗衡的传奇乐队。

戴夫·马斯泰恩1961年9月13日生于加州。父母很早就分开了，母亲独自把他拉扯大。1983年4月的一个清晨，当时年仅22岁的他，还是著名金属乐队Metallica的主音吉他手，和乐队主唱James Hetfield一起写下了《Kill ’Em All》和《Ride the Lightning》里那些后来被无数人奉为神作的曲子。但他酗酒、性格暴躁，和乐队成员冲突不断。终于在那个清晨，他被乐队成员从纽约罗切斯特的一辆面包车上叫醒，对方塞给他一张灰狗巴士的车票，他就此被乐队开除。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刻，但也正是这次驱逐，催生了一次回击。他后来说过一句话：“被Metallica开除是我最大的动力。”

被开除后的戴夫·马斯泰恩带着满腔怒火回到洛杉矶，组建了Megadeth。从此，一个传奇诞生了。

年轻时的戴夫·马斯泰恩

与自己缠斗的一生

此后的故事，是摇滚乐史上最壮丽的“复仇”叙事之一。Megadeth迅速崛起，被乐迷奉为金属乐“四巨头”之一。1986年的《Peace Sells... But Who’s Buying?》成为这种音乐类型的奠基之作。那首歌开头的贝斯桥段，后来被MTV台用作片头音乐持续十几年。

戴夫·马斯泰恩的吉他演奏风格影响了不止一代乐手，可以说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至今的四十年里，任何一位对摇滚乐感兴趣的爱好者或者职业乐手，都曾弹奏过他的音乐。更重要的是，这不只是小圈子内的自嗨，戴夫·马斯泰恩带领乐队获得的商业成绩，为未来一代代乐手们注入了信心，四十余年间，Megadeth在全球卖出超过5000万张唱片，获得一次格莱美奖和十二次提名，拥有九张Billboard 200前十专辑。

然而，戴夫·马斯泰恩并非过着人们想象中的明星生活，而是一直陷入痛苦的自我搏斗之中。他深陷酒精与药物滥用，他的第二本回忆录中曾详细记录过这些黑暗岁月。但2019年，命运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他确诊舌根鳞状细胞癌。对于一个以嗓音为武器的音乐人来说，这几乎等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

然而，戴夫·马斯泰恩不仅活了下来，还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回归。在放疗和化疗的间隙，他走进录音室，录制了Megadeth的第十六张专辑《The Sick, The Dying... And The Dead!》。而就在最近，他们的同名告别专辑《Megadeth》在发行首周登顶Billboard 200榜单。对于一个一边与癌症缠斗，一边继续弹琴唱歌的音乐人来说，这个句号画得近乎神话。

但戴夫·马斯泰恩与当年开除他的乐队Metallica之间的裂痕，也在弥合。2010年，在保加利亚索菲亚的Sonisphere音乐节上，四巨头终于同台。2011年，戴夫·马斯泰恩出现在Metallica成立三十周年演唱会上，拥抱了主唱与老友Hetfield。Kirk Hammett——接替他进入Metallica的那位乐手——后来说过一段话：“大卫对自己和Metallica的关系感到真的很难过、很愤怒、很挫败。他永远无法释怀。我一直用同理心理解他。”戴夫·马斯泰恩在社交媒体上回应：“他几乎百分之百准确……几乎。”

几天前，在纽约的这场对谈，是戴夫·马斯泰恩时隔数月后的首次公开露面。他坐在台上谈癌症，谈那本以Megadeth经典歌曲命名的新书，谈七年来“拯救自己”的旅程，以及自己确诊的挛缩症。台下有的歌迷是从他们的首张专辑时代就跟着一路走来的人。四十三年过去了，那个愤怒青年，如今已经65岁，每一次打击都从未将他击垮。

“我成年生活中最惊心动魄的经历之一，是我与癌症搏斗并走向缓解的七年旅程，”他在书的前言里写道，“这不只是去看医生、被确诊、接受治疗，然后希望自己从此幸福地活着。这是一段我拯救自己、活下来、维系家庭，并且在这一切中继续做音乐的旅程。”

有人问他，回头看这些年，有什么感觉。他说了一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四十多年与旧日乐队的恩怨，像是在回顾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也像是在说那只正在慢慢蜷起来的手——“上帝一直对我很好。我不需要拿到每一块我挣来的面包屑。有些东西，我可以放得下”。

10月，Megadeth还有最后几场演出要完成。等他走下最后一个舞台，就会被推入手术室。他的手或许能恢复，或许不能。但四十三年时间，这位传奇音乐人已经证明了该证明的一切。

他说：“别生气，别难过，为我们大家高兴，来和我一起庆祝这几年吧。我们一起做了一件真正美好的事情，可能再也不会有。”

记者：李静

（li-jing@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