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设省的牡丹江

牡丹江省，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1937年，伪满洲国设的。第二次是1947年，共产党设的。同一个名字，两个完全不同的政权，中间隔了十年。

1937年：日本人划出来的省

1937年7月1日，伪满洲国把滨江省东南角的宁安、穆棱、东宁、密山、虎林五个县划出来，加上新设的牡丹江市，拼成一个“牡丹江省”，省会牡丹江市。管辖一市五县，面积三万两千九百四十八平方公里，人口六十八万八千人。

伪牡丹江省公署设在今天牡丹江市中华路晓云街一带。中华路还在，晓云街还在，只是当年的公署建筑早就没了踪影。公署旁边的牡丹江火车站，1934年铺轨设站时，叫宁北站。今天的牡丹江站还在那个位置。

牡丹江站

日本人设牡丹江省，目的很直接：管住边境。牡丹江往东是绥芬河，再往东就是苏联。中东铁路东段从这里穿过，日本人修“国防要塞”，修军用铁路，把牡丹江当成军事后勤的节点。省这个建制，是为了把铁路、木材、粮食、兵员管起来。

伪满时期留下的痕迹，今天还能找到一些。

牡丹江市区有个地方叫“官舍街”，旧址在西新荣街北侧，当年是日本官员的住宅区。还有“大和旅馆”，原址在日照街与太平路交汇处，1938年设立，2004年6月才拆除。有乐剧场，原址在七星街与东三条路交汇东侧路北，解放后改成了牡丹江评剧院、儿童影剧院。这些名字现在听起来陌生，但它们都在今天的牡丹江市区里，只不过换了用途，或者拆了盖新楼。

1939年6月，牡丹江省增设绥阳县，同时把密山、虎林两个县划给新设的“东安省”；牡丹江省缩水成一市四县。

日本人设的牡丹江省，只存在了几年。1943年10月1日，伪满觉得省太多管不过来，把牡丹江省并入“东满总省”。牡丹江省作为一个独立建制，第一次消失了。

1945年，日本战败。伪满体系崩溃，东满省也不存在了。

牡丹江市街景

1947年：第二次设立牡丹江省

日本投降后，东北进入权力真空。共产党的干部从关内往东北赶，1945年10月，李荆璞、谭文邦、张静之到达牡丹江，先建军区，后建政权。

张静之是宁安人，北大经济系毕业，东京明治大学读过研究生。1945年10月到牡丹江的时候，他的身份是军区政治部主任。

1946年4月，这一带成立了绥宁省。张静之当选省政府主席。但绥宁省只存在了六个月，1946年10月改成了牡丹江专区，张静之从省政府主席变成了专区专员。

1947年8月20日，东北行政委员会决定：将牡丹江专区与合江省东安专区合并，设置牡丹江省。

为什么要合并？

因为打仗。

1947年夏天，东北的战局已经翻了个面。一年多前，国民党在东北集结了四十万兵力，占领了沈阳、长春等大中城市，制定了“南攻北守、先南后北”的方针，想先把南满的民主联军消灭掉，再回过头来收拾北满。

1946年冬天到1947年春天，南满的东北民主联军被挤到长白山脚下的临江、长白、濛江、抚松四个县，人烟稀少，粮食匮乏，背靠鸭绿江，正面是国民党军，退无可退。

就在那个冬天，东北民主联军北满主力三次跨过冰封的松花江，向南出击，打击松花江沿岸的国民党守军，把进攻南满的兵力往回拉。在临江方向，东北民主联军南满部队死死顶住进攻的国民党军。一北一南，互相配合，从1946年12月到1947年4月，打了“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歼灭国民党军三万多人，彻底粉碎了“南攻北守”的方针。东北民主联军从防御转入了进攻。

1947年5月，夏季攻势开始。北满和南满的部队在四平以南会师，把国民党军压缩到长春、吉林、四平、沈阳几个孤立的据点里。北满，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后方”，变成了支援前线的“基地”。

仗打到了这个份上，完达山两侧的粮食、兵员、物资，每一天都在往南运。

牡丹江专区在东边，公署在牡丹江市。东安专区在北边，管着密山、虎林、宝清、饶河一带，归合江省管，合江省的省会在佳木斯。

两个专区中间隔着一座完达山。

完达山虽然不高，但足以让两边的人互相找不着。牡丹江专区有事要跟东安专区协调，得先往西报到牡丹江，牡丹江再往北报到佳木斯，佳木斯再往南通知东安。一圈转下来，仗都打完了。

合并，就是为了快；是为了让完达山两侧的资源和人力，听一个号令，走一条路。

1947年10月1日，牡丹江省政府正式成立，驻牡丹江市。张静之任省政府副主席、代理主席。

这一次的牡丹江省，比伪满时期大得多：牡丹江、东安两个市，加上宁安、镜泊、新海、五林、穆棱、东宁、绥阳、林口、鸡宁、密山、虎林、宝清、饶河、永安，一共十四个县。从牡丹江往东，过穆棱，过绥阳，过东宁，一直到绥芬河边上。往东北，过林口，过鸡宁，过密山，过虎林，一直到乌苏里江边的饶河。完达山南北，全是这个省的地盘。

今天黑龙江省东南部那一大片，鸡西、密山、虎林、饶河、宝清，当年都在牡丹江省的版图里。牡丹江市当时人口约五十九万。加上十几个县，总人口达两三百万。

牡丹江省的核心任务

一个省该有的架子，牡丹江省都有。省政府、省委、省公安处、省军区。但牡丹江省的核心任务，不是“治理”，是“支撑”。

1947年到1948年，东北解放战争从防御转入反攻，从北满往南推。牡丹江省在后方，它要做的事情是：把粮食收上来，把兵员送出去，把物资运到前线。

留下来一些数据。1947年7月到1948年6月，一年时间里，牡丹江省出动大车734辆，马2286匹，民夫9638人。这些人和牲口，赶着车，从牡丹江出发，往南，往长春方向，往辽沈战役的方向走。路上要走多久，没人统计过。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1948年6月。

牡丹江市本身也在运转。市政府从1946年开始恢复工厂，新建织布厂、皮鞋厂、铁工厂、制米厂，到1947年，恢复了近二十户工业企业。1948年末土改初步完成后，全市开始建政，划了八个区，二十八个街，二十六个行政村，开人民代表会议，选村长、街长、区长。

剿匪也在继续。1947年2月7日，杨子荣带五个人化装成土匪，深入海林北部山区，活捉了座山雕张乐山及二十五名匪徒。座山雕历经清末、北洋、伪满三个时期，半个世纪的土匪生涯，终结于牡丹江建省的前夜。杨子荣牺牲在2月23日，距离牡丹江省政府正式成立，还有七个多月。

杨子荣烈士陵园就在海林市子荣街1号，东山之巅。陵园占地面积八万五千平方米，由纪念馆区、烈士墓区、植物园区和军事展区四部分组成。纪念馆里展示着杨子荣只身勇闯匪穴活捉“座山雕”的事迹。杨子荣没能看到牡丹江省成立，但他的名字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还有一件事值得提一句。1946年3月，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在通化成立，两个月后迁到牡丹江，校址就在今天的海浪机场。这就是后来被称为“中国空军摇篮”的老航校。1949年3月，老航校从牡丹江迁往长春。

再次撤省

1948年7月9日，东北行政委员会决定：撤销牡丹江省。

理由很直接。到1948年夏天，东北的战局已经变了。解放军从北满打到了长春城下，辽沈战役即将开始。北满不再是“前线后方”，它是“大后方”。

牡丹江省的设立，当初是为了集中完达山两侧的资源，统一调度，支援前线。现在前线已经南移，集中的理由消失了。

于是切开。牡丹江市和宁安、镜泊、新海、五林、东宁、绥阳、穆棱七个县，划给松江省。密山、虎林、鸡宁、林口、宝清、饶河六个县，划给合江省。一个省，从中间一刀，一半往西，一半往北。

张静之调任松江省政府副主席。松江省也没存在多久，1954年6月，中央人民政府决定撤销松江省，与黑龙江省合并。

绕了一大圈，当年牡丹江省的十几个县，最终都隶属于黑龙江省。

从1937年到1948年，这片土地上的“省”级建制经历了：伪满牡丹江省 → 东满总省 → 东满省 → 牡丹江省 → 松江省/合江省 → 黑龙江省。

十一年，换了六次。

张静之后来去了武汉，去了铁道部，去了越南。他的履历上写着他当过“省政府主席”，但今天的地图上，都找不到那两个省。

省没了，江还在。牡丹江还是那条江。

牡丹江

今天的牡丹江市，是黑龙江省的一个地级市，下辖绥芬河、海林、宁安、穆棱、东宁、林口等地。当年牡丹江省的那些县，大部分还在今天的牡丹江市版图里。

从牡丹江市区开车往东走，过穆棱、过绥阳、过东宁，一直到绥芬河口岸，走的还是当年那个“省”的地界。

只是，地图上找不到牡丹江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