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地道的北方人。说到节令点心,比起名满天下的中秋月饼,我骨子里其实更惦记北方的白糖绿豆糕。
如果是三十多岁在北方长大的朋友,大概一听就能会心一笑:与南方精巧湿润的绿豆冰糕不同,北方的绿豆糕是质地略显沙干、压得结结实实的面儿,一口咬开,里面裹着一层细细白白、沙沙作响的砂糖。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每年家里能闻到绿豆糕清香的时候,大概就是端午节到了。至于端午为什么要吃绿豆糕,年幼的我不曾探究,只记得那是父母下班带回来的一纸油包——他们自己总舍不得多尝一口,而贪嘴的我,往往盘腿坐在炕边,一口气就能吃掉大半包。那份清甜,在那个连零食都算奢侈的岁月里,是刻进舌尖的幸福。
后来这些年,生活节奏快了,节令反而变成了日历上的例行公事。前几年中秋,我一位极要好的朋友,平时并不张扬,却唯独深爱吃月饼。那年赶上节假日加班调整,公司没发福利,她下班后竟特意跑去老字号,自己买了两个散装月饼,回家泡了杯清茶,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我得知后颇为感叹:在这个月饼几乎沦为社交代币的年代,居然还有人真真切切是因为想吃它,才给自己买上一块。
回过头看,我们不能苛责过去的食品过于重油重糖。就像小时候跟着长辈去镇上“上会”(也就是赶集),能在烟火缭绕的土灶旁蹲着吃上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或是咬上一口刚出锅、烫嘴流油的糖油糕,那就是乡土童年里顶顶风光的事。在那个普遍缺衣少食、营养跟不上的年代,高热量就是最实惠的生命补给,碳水化合物的饱腹感,直接等同于最纯粹的踏实。
可是,世界在飞速向前,人类关于身体与健康的认知也在颠覆。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能摄入足够的能量是幸事;而在如今这个热量过剩、代谢负担沉重的年代,能够保持清淡均衡、让自己离“三高”远一点,才是对生命真正的敬畏。
道理听起来谁都明白,但往往“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若不是切肤之痛,我恐怕也会终日沉溺于油糖的放纵中。二十九岁那年,我因为频频眩晕去医院体检,冰冷的报告单上赫然写着“三级高血压”。如今快十年过去了,慢性病的紧箍咒从未松懈。但凡工作稍微劳累,或者熬上一次夜,整颗脑袋就像被扣上了一顶沉重的铅帽,昏沉欲裂。许多曾经想做的事情,因为精力不济而不得不搁置。失去的清爽与充沛,就是我为放纵与无知付出的沉痛代价。
正是有了这样的体悟,每当临近中秋,看到铺天盖地的月饼礼盒,我心里总泛起一种莫名的荒诞感。不知从何时起,中秋被异化成了一场无休止的“人情转运战”:公司要发,下属要送,亲戚要敬。那些披着红木缎带、价格虚高的高糖重油面饼,在人情网里被击鼓传花似地递送,很多人家里堆得发霉也不愿动一筷子。更有甚者,某些标榜“遥遥领先”的大企业,为了完成公关流程,采购的月饼甚至爆出让人腹泻腹痛的丑闻——当节日蜕变为了走形式的应付与消耗,这究竟是在祈福,还是在给人添堵?
中国古人早就讲过:“礼,顺人之情而节之,随世事而变。”传统文化最值得传承的,是那些深植于骨髓的美德:对长辈发自内心的敬重、邻里之间的守望、勤勉自律的品格。然而,许多具体的器物与习俗,本就是古人在特定生产力条件下的权宜之举。古人尚且知道随着文明开化,逐步废弃残酷落后的陈规陋习,逐步移风易俗。身处二十一世纪现代文明的我们,何以偏偏对一块高油高糖、给现代人血管加重负担的工业面饼,奉若不可逾越的神明?
真正的节日温度,从不需要形式主义的绑架。如果朋友真心爱吃,买上一块细细品味,那是生活的情趣;若身体已不堪重负,沏上一壶清茶,与家人促膝长谈,那是更高境界的团圆。
该延续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该抛下的,是那份油腻而虚伪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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