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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都是前面欠的,凭什么让我还。"
说这话的不是哪个赖账的老板,是贵州省委原常委、毕节市委原书记吴胜华。2022年到2025年,他在毕节主政。这句话,他公开说过不止一次。
2026年9月11日,中央纪委办公厅、财政部办公厅联合通报六起地方政府隐性债务追责问责典型案例,这句话被原文写进了通报。通报里说:他政绩观严重偏差,"新官不理旧账",任期内毕节债务余额不降反增,2024年全市隐性债务化债任务完成率只有20%,贵州全省倒数第一。
这次通报的六起案例,涉及隐性债务超过68亿元。
人民日报随即写了一篇评论,标题是《新官不理旧账?旧账不会自动消失!》。
"新官不理旧账"这个词,我们太熟了。可当它被写进中央纪委的通报——而且,是配着一个"原"字——分量就不一样了。
因为它逼着我们回答一个问题:
责任,到底该跟着人走,还是跟着位置走?
先得说清楚:吴胜华那句话,错在哪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地方政府借的债,当然不会因为换了书记就凭空消失。可他那种"凭什么让我还"的委屈,听起来又似乎有几分道理——账是前任欠的,凭什么烂摊子落我头上。
道理站不住的地方在于:政府借的债,主体是"政府",从来不是一个官员。官员会调走,会退休,会落马。但政府这个机构在延续,它签过的合同、许过的承诺、欠下的工程款,都得认。铁路修好了,学校盖起来了,企业落地了,这些好处是在谁的任期里产生的?既然是公共的,那欠账自然也是公共的。
所以"新官必须理旧账",讲的是岗位责任——你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得对这个位置负责,不管这摊子是谁留下的。
这一层,人民日报说得很清楚:地方债务不是领导干部的"私事",绝不能"人走债销"。
但猫老师那天问的,是另一层。
"凭什么新官就要为旧官的错误买单?"他顿了顿,"为什么不是启动终身追责?"
这个问题,把我引到了另一件事上。
一个是钱,一个是画。
几天前的2026年9月16日,南京博物院原院长徐湖平被判了三年,罚金二十万。罪名是受贿。
同一件事里,还有一句更冷的话:徐湖平签字把画放出去的那部分,没有被追究。他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财物,判了;但真正捅出天大窟窿的"违规调拨、擅自处置",因为追诉时效五年早过、罪名要件对不上,落在了纸面之外。(关于这条链子是怎么一节一节断掉的,本专栏此前在《8800万,判了三年》里拆过。)
旧官把画放了出去,留下的烂账谁来收拾?
是新人。南京博物院现在的班子要追回画作、要整改、要向捐赠人后人低头道歉;捐赠人后人庞叔令,自费打官司、自己追画。
这笔账,藏了二十八年;签字的人,只判了三年受贿。
你看——吴胜华案里,是"新官不肯理旧账";徐湖平案里,是"旧官捅了窟窿、新官来收拾"。两件事,一个毛病:责任,错位了。
我们其实一直在混用两笔账。
一笔,叫账。它跟着机构走,跟着政府信用走,所以新官必须理。这是"理旧账"。
一笔,叫责。它应该跟着人走,谁下的决策谁扛,调走了、退休了、甚至判了,也得追。这是"终身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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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是机构的,责是人的。
还账用钱,还责用人。
这两笔账,一笔都不能少。
只讲"理旧账",不讲"追旧责",会怎样?会变成:前任拍脑袋上了项目、借了钱、放了画,然后拍拍屁股升迁调离;后任要么背锅还债,要么捂着盖子等着爆雷。"新官理旧账"就成了旧官的赦免令——他把责任甩给位置,自己安全落地。
而只讲"追旧责"、不讲"理旧账",也不行——那政府信用就断了,百姓的日子不能跟着官员的换届一起停摆。
所以真正的制度,得两条腿走路。
巧的是,"终身问责、倒查责任"这八个字,本来就是中央在隐性债务问题上一再强调的。财政部历次通报里反复写:对隐债问题,要终身问责、倒查责任。
换句话说:让新官理旧账,和让旧官终身担责,从来不是对立的——它们是一套拳的两只手。
问题是,为什么"追旧责"这么难?
难在三条。
第一,责任被切成段。一件事从决策到执行,过十几个人的手。签字的、批复的、经办的,每人只管一环,每环都"程序合规"。出了事,人人都有一句话:"我只是按流程办的。"就像徐湖平案里那条链——院长签批、文化厅批复、文物总店销售、保管员改价,单看哪一段都不构成犯罪,连起来才是国宝消失。
第二,时效会放人。文物犯罪那条路对应的追诉时效,是五年;而这类事往往藏十年、二十年才见光。等发现的时候,法律上的门,早就关了。
第三,岗位交接,把责任链剪断了。一个人调走、退休、离世,责任就"跟着人走了"——可恰恰是没人去追那个"人"。新任只对本任期负责,旧任的事,"不属于我"。
我们的责任追究,太重"位置",太轻"人"。
可这三条背后,还藏着一条更根本的——谁在追?
吴胜华是被谁追出来的?不是贵州自己。他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直接立案审查的——而且,就在中央第十二巡视组进驻贵州的一周之后,他任上落马。
徐湖平是被谁追出来的?也不是南京市或南博本级。是国家文物局工作组指导、江苏省委省政府调查组查的,再叠加一个自掏腰包、自己追画的外人——庞叔令。
看出规律了吗——本级,追不了本级。
一个旧官,往往是现任的上级、前任,或者当初拍板用他的人。让一个班子去追自己前任的责,既没动力,也没权力。所以"追旧责"真正落了地的那几回,几乎都来自三个方向:上级立案、巡视审计,或者像庞叔令这样自己掏钱的外部人。
这就解释了另一件事:为什么"终身问责、倒查责任"这八个字喊了这么多年,落到实处的仍是少数。
不是没有制度。是制度还缺一个不受制于本级的启动者——上级立案、巡视审计、外部举报,这些"往上跳一级"的手,得让它伸得更顺。
在教育里,一所学校,换一任校长,接手的是前几任留下的家底:有的是攒下的口碑,有的是没盖完的楼,有的是签了一半的合作。新校长上台,第一件事往往是给前任擦屁股。
比如有的学校当年拍脑袋上的一套"智慧校园",签了五年服务合同,等爆雷的时候,签字的校长已经调走两任了——而每年的服务费,还在从公用经费里一笔一笔地扣。
可教育这行有个好处,也有个难处:它的账,是慢账。
一个孩子长歪了,可能要十几二十年才看得出是谁当初种下的因;一项制度埋下的隐患,可能要绕好几圈才爆。到那时候,签字的人早退休了。
所以,越是慢账,越需要"终身追责"那根弦绷着。否则,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任期,没人算孩子的将来。
真正要紧的,不是吴胜华那三年,也不只是徐湖平那三年。
是一个人签下字、盖下章的时候——没有别人替他还。
参考来源:
中央纪委办公厅、财政部办公厅《关于六起地方政府隐性债务追责问责典型案例的通报》(2026年9月11日);人民日报评论《新官不理旧账?旧账不会自动消失!》(2026年9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关于吴胜华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的通报(2025年7月24日)、中央第十二巡视组进驻贵州(2025年7月18日);江苏省委省政府调查组关于南京博物院文物流失问题的情况通报(2026年2月9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2026年9月16日);刑法第327条及追诉时效相关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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