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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我到了鼎峰花园。
工地大门锁着,但我知道侧面有个缺口,三年前停工时没封死。
我翻进去,落地时踩到一块碎砖,脚踝崴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手机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出前面一片废墟。
钢筋裸露着,像野兽的肋骨,混凝土碎块堆得到处都是,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半人高。
我深吸一口气,往B栋走。
B栋在工地最里面,靠近围墙。
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了。
地下二层的入口在侧面,一个向下的斜坡,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站在入口处,没立刻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晓:「我到了,你在哪?」
我抬头,看见工地门口有个身影,挥了挥手。
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陈哥,你真要下去?"她声音有点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嗯。"
"我……我有点怕。"
"怕就回去。"
她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但也没走。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跟紧我。"
我们往下走。
斜坡很陡,地面湿滑,踩上去吱嘎吱嘎响。
越往下,空气越潮,带着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想咳嗽。
地下二层到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一片积水。
水不深,大概到脚踝,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坐标是这里吗?"苏晓晓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打开手机地图,对比了一下。
"嗯,B栋地下二层,坐标没错。"
"那……找什么?"
"不知道。"我环顾四周,"林婉说地质报告里藏着线索,坐标指向这里。"
"地质报告?"她皱眉,"地质报告怎么会指向这里?"
"不知道。"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但陈远山退休前把名单藏起来了,林婉说就在地质报告里。"
"名单?"
"嗯,集团高层收受贿赂的名单。"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睁得很大。
"那……赵建国也在上面?"
"应该。"
"那林婉呢?"
我顿了一下。
"不知道。"
我们开始在积水里走。
水很凉,浸透了鞋袜,脚底板冻得发麻。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照出一些涂鸦,还有锈迹斑斑的管道。
走了大概五分钟,什么都没找到。
"陈哥,"苏晓晓停下来,"会不会搞错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我盯着坐标点。
北纬39°54′,东经116°23′。
没错,就是这里。
"再找找。"
我们又走了十分钟。
还是什么都没有。
苏晓晓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陈哥,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堵墙。
墙是后来砌的,砖块很新,和周围的旧墙不一样。
我走过去,摸了摸墙面。
粗糙的,水泥还没完全干透。
"这堵墙……"苏晓晓凑过来,"什么时候砌的?"
"不知道。"我敲了敲墙面,声音很空,"里面是空的。"
"空的?"
"嗯,"我退后两步,环顾四周,"找东西,撬开。"
我们找了半天,找到一根生锈的钢筋。
我用钢筋撬墙面,一下,两下,三下——
砖块松动了。
我用力一撬,墙面塌了一块,露出一个洞。
洞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我把手电筒照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
大概十平米,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放着一个铁柜子。
绿色的,很旧,上面有锈迹。
"那是……"苏晓晓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
"储物柜。"我说。
307储物柜的钥匙,在林婉手里。
但这里的柜子,没有编号。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柜子。
锁是坏的,轻轻一拉就开了。
我打开柜门。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拿出来,很沉。
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第一页,是地质报告的原件。
但和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样。
这份地质报告,最后一页多了一页附录。
附录上,画着一张图。
鼎峰花园的地下结构图。
图上,B栋地下二层,标着一个红点。
红点旁边,写着一行字:
「名单在此。」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顿住了。
"陈哥,"苏晓晓凑过来,"这是什么?"
"地下结构图。"我说,"陈远山画的。"
"名单……真的在这里?"
"不知道。"我继续翻文件袋。
第二页,是一份银行流水。
账户名:赵建国。
流水显示,这三年,有五笔大额入账,总共两百三十万。
转账账户是空的,查不到来源。
但转账时间,和赵建国的出差记录对得上。
第三页,是一份合同。
华建集团和集团签订的鼎峰花园施工合同。
合同金额:两亿。
但实际工程款只有一亿三千万。
多出来的七千万,合同里写的是"其他费用"。
第四页,是一份会议纪要。
集团高层会议,讨论鼎峰花园项目。
参会人员:陈远山、赵建国、王建国,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会议记录里,有一句话被圈出来了:
「名单务必妥善保管,不可外泄。」
我盯着那句话,脑子快速转着。
陈远山退休前,把名单藏起来了。
他画了地下结构图,标了红点,把图放在地质报告里。
但他没把名单放在这里。
名单在哪里?
我继续翻。
第五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赵建国和一个女人坐在餐厅里,面对面,在吃饭。
那个女人——
我盯着照片,手指顿住了。
是林婉。
但照片上的林婉,比现在年轻很多,至少是五年前的样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2021年3月,三亚。」
2021年。
五年前。
那时候林婉还是普通职员,赵建国已经是副总。
"陈哥,"苏晓晓看着我,"这照片……和林婉给你的一模一样。"
"嗯。"
"那……名单呢?"
我摇头。
"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我盯着地下结构图。
红点在B栋地下二层。
但柜子里没有名单。
只有地质报告、银行流水、合同、会议纪要、照片。
这些是证据。
但不是名单。
"陈远山把名单藏起来了,"我说,"但他留了线索。"
"线索在哪里?"
我翻到地下结构图的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
「307。」
307。
储物柜的编号。
林婉给我的钥匙,是307储物柜的钥匙。
但那个储物柜在火车站旁边的储物中心。
"晓晓,"我说,"我们现在去火车站。"
"现在?"
"嗯。"
"可是……"她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
"储物中心几点关门?"
"十点。"
"来得及。"
我们爬出地下二层,往工地外跑。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工地门口。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路上,我给林婉发了条消息:
「307储物柜里是什么?」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名单不在鼎峰花园。你给我的钥匙,是火车站储物中心的307储物柜。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还是没回。
出租车到了火车站。
储物中心在火车站旁边,一个很小的门面,灯还亮着。
我们走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您好,"我说,"307储物柜。"
老头抬头,看了看我们,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钥匙。"
我把钥匙递给他。
他看了看编号,在本子上勾了一下,然后从身后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307,里面有什么我可不管啊。"
"嗯。"
我接过钥匙,走到307储物柜前。
苏晓晓跟在我后面,紧张得不敢说话,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插入钥匙,转动。
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
我拿出来,插进手机。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
一个Excel表格。
文件名:贿赂名单。
我点开。
表格里,列着十几个人名。
赵建国,王建国,陈浩,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每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个金额。
赵建国:两百三十万。
王建国:一百八十万。
陈浩:九十万。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这就是名单。
陈远山藏了三年的名单。
"陈哥,"苏晓晓凑过来,看见屏幕上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嗯。"
"那……现在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婉发来的消息:
「看到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
「看到了。」
她秒回:
「现在,你手里有证据了。」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我盯着屏幕,没立刻回。
苏晓晓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紧张。
"陈哥,"她小声说,"你……你要举报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
举报。
把这份名单交给纪检部门。
赵建国、王建国、陈浩,所有人,都得进去。
但——
林婉呢?
她也在名单上吗?
我翻了翻表格。
没有林婉的名字。
但她收了赵建国两百三十万。
她也是共犯。
"陈哥,"苏晓晓看着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说,"林婉为什么把钥匙给我。"
"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不方便出手。"我说,"她需要一个人,替她把这件事捅出去,同时——"
"把自己摘干净?"
"嗯。"
"那……你会帮她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
林婉的消息还停在那里: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三个字:
「我要举报。」
发完,收起手机,看着苏晓晓。
"晓晓,"我说,"你怕吗?"
她咬了咬下唇,然后,点了点头。
"怕。"
"怕就回去。"
"那你呢?"
"我?"我笑了笑,"我不怕。"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但也没走。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家。"
"明天呢?"
"明天,"我说,"去纪检部门。"
我们走出储物中心。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火车站特有的煤烟味。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三年了。
我终于找到了证据。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但——
真的会结束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林婉在害怕。
她在害怕赵建国。
她在害怕那份名单。
而那份名单,现在在我手里。
我摸了摸兜里的U盘。
黑色的,很小。
但很重。
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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