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存得住，岸上接得走”

本报记者 庞革平

满载生产生活物资的船舶在平陆运河上有序穿梭。 何华文摄(人民视觉)

广西钦州平陆运河宣教中心迎来众多游客。 何华文摄(人民视觉)

“北港运河002”船在海巡船监护下准备靠泊钦州水上服务区开展清污作业。 蒋瑞卿摄

9月的广西钦州，草木葱茏，水清岸绿。

清晨，在钦州大榄坪码头，钦州海事局平陆运河现场执法负责人王胜科戴好帆布手套，打着手电钻进“北港运河002”船尾舱。

机器余温未散，舱里好像蒸笼。手电光柱扫过一排管路，王胜科停了下来，指尖擦过阀体上一枚崭新的铅封，薄片上刻着“PL”打头的一串编号。

“这就是‘生态锁’。”王胜科直起身子，额头上满是汗水。“锁上了，污水就跑不出来，交到岸上，全程可追溯。”

一周前，《平陆运河船舶污染防治管理规定》正式施行。

平陆运河134.2公里长的黄金水道，一头牵着西江、一头奔向北部湾。

“一滴污水不许入河”，这不是口号，而是一条硬杠杠。

一把锁，“锁”住老习惯

“过去跑船，排污时，污水管子一拔，哗——”“北港运河002”船船长张崇锐蹲在船舷边，看软管把生活污水柜和岸上接收装置对接。

“跑了32年船，什么水没见过？”他说，早年间，生活污水、含油污水等直接往江里排，“时间长了，水面泛油花，太阳一照五颜六色，难看得很。”

现在，不一样了。

“北港运河002”是平陆运河首批5000吨级绿色智能示范船，用液化天然气(LNG)，比柴油船减排硫化物99%。不仅如此，“北港运河002”船还专门配备不锈钢污水柜，水柜管路上贴着不同颜色标识，生活污水、含油污水各走各道。

“按照规定，污水需集中存在船上，到服务区统一交。我们存得住，岸上接得走。”

张崇锐话没说完，一个年轻的声音插进来：“哥，多麻烦啊。”

30岁出头的张崇聪凑过来，他是张崇锐同村的堂兄弟，上船不到半年。

小伙子挠头嘟囔：“污水柜一满就得靠岸排队交，以前管子一拔，什么都不用管。”

张崇锐使劲瞪了他一眼：“你见过江面被油花糊住的样子吗？”

王胜科从舱里出来，接过话，语气不重，但很认真：“小张，你觉得麻烦，是没算过账。一艘5000吨级货船，一周生活污水就有1吨多。每艘船都往河里排，运河用不了多久就成臭水沟。到那时候，跑船的、岸上生活的，谁受得了？”

张崇聪低下头，脚尖在甲板上蹭了蹭。

张崇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跑船的不光运货，也得守好这条河，护好这条河。”

一张网，接住每滴污水

2个小时后，“北港运河002”船靠上钦州水上服务区。

服务区物业负责人唐芬指着污染物接收设施说：“含油污水、生活污水、船舶垃圾，分类接收、分类储存。”

张崇锐跟有资质的处置单位签了协议，形成“接收—转运—处置”全链条闭环，“每一份污染物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有记录”。

监控室里，智慧海事监管平台大屏幕上实时跳动着船舶污染物交付数据，近一周来，21艘次船舶靠泊交付生活污水9.13立方米、油污水0.83立方米、生活垃圾共20.73公斤。

上连西江，下通大海，防止船舶污染水域，不只是平陆运河这一段的事。

今年4月，广西海事局印发专项行动实施方案，在西江航运干线近800公里的航路上全面开展船舶水污染物“零排放”工作。从左江、右江到邕江，广西正在全面推行“零排放”航区建设。今年以来，广西完成“双铅封”的内河船舶已达4500多艘。海事部门实行“一次铅封、全域互认，一次违法、通报全线”的精细化管理。

对进江的国际航行船舶，管理更加严格。除了禁止排污外，还严禁在平陆运河中排放船舶压舱水。王胜科介绍，压舱水看似干净，实则暗藏隐患——水中含有大量浮游生物、微生物、细菌甚至小型鱼类的卵和幼体，若是随船跨水域排放入水，可能成为入侵物种，威胁当地生态平衡。因此，必须从源头上切断外来物种入侵的通道。

王胜科点开“北港运河002”的档案，只见生活污水和含油污水的吨数、接收单位、转运车辆、处置终端，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间戳和电子签章。

“铅封在，锁就在。铅封动过，就是排过污。”王胜科说，《平陆运河船舶污染防治管理规定》施行以来，沿线海事执法人员已对进入运河的船舶，完成“双铅封”全覆盖复查,“不是一锤子买卖，要让这把锁锁得牢、管得住”。

船舶交清污染物后，缓缓离岸。

张崇聪盘好缆绳，把船上的3个分类垃圾桶排列整齐。

一条河，还原本来的样子

在平陆运河青年枢纽智慧鱼道监控平台，屏幕上闪过几道银白色的鱼影，两条赤眼鳟正逆流而上，游动速度、体长、体宽，均被AI系统实时捕捉。

“鱼道2025年投入运行，截至今年9月中旬，声呐监测到上行鱼类78400多尾，下行鱼类近12万尾，十多种鱼顺利洄游。”驻点工程师陈柱指着屏幕，高兴地说。

这条鱼道，还了60多年前的“旧账”。

1959年钦州建设青年水闸，解决了海水倒灌的问题，却切断了花鳗鲡等鱼类的洄游路线。

这一断，就是一个甲子。

现在,平陆运河480米长的复合鱼道沿河岸蜿蜒，竖缝式主鱼道迂回3圈，鳗鱼道沿15度的缓坡铺鹅卵石，入口处设置水下引导灯，利用鱼类的趋光习性引路。

“修运河是为发展，让鱼也能回家，才是真正的发展。”陈柱说。

江面响起一声长笛，船身划过，水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

锁在舱内的污水，正沿着管道流入岸上的设施。

流淌在运河里的，是干干净净的清流，一直向南，奔到大海。

张崇聪站在船尾，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分类垃圾桶，又抬头望一望两岸绿色的航道护坡。

风吹过江面，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好这条运河。”此刻，张崇聪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和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