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栖处草连天

天山山脉中段的尤路都斯盆地之中，一片海拔2500米以上的高寒草原铺展开来，总面积约一点二万平方公里的广袤湿地与草甸，构成了中国第二大草原巴音布鲁克的核心版图。这是中国最大的国家级天鹅自然保护区，开都河湿地坐落于此，蜿蜒的开都河在草原上划出数千道柔美的弧线，从天山深处奔涌而出，最终汇入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湖博斯腾湖。这片草原是土尔扈特部东归之后的核心安置地，乾隆亲自为这片土地赐名“裕勒都斯”，意为“星星平原”，数百年的游牧文明在此沉淀，让这片高原湿地同时拥有了天地造物的壮阔与历史人文的厚重。

连绵的高寒草甸顺着盆地的缓坡铺展，从开都河两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山脚下。盛夏时节，连片的针茅与羊草长势丰茂，深绿的底色上晕开紫色的马先蒿、黄色的金莲花、白色的点地梅，各色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整片草原晕染成五彩斑斓的模样。黑头羊成群散落在绿毯之上，像移动的白色云团，慢悠悠低头啃食带着晨露的青草。高大的焉耆马甩动鬃毛，顺着草坡肆意奔跑，蹄声踏过松软的草地，在辽阔的天地间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远处的毡房像散落的白玉蘑菇，炊烟顺着风缓缓飘起，和低空的云影轻轻交汇，整片草原都浸在鲜活饱满的生机里。

开都河的河道在草原上肆意蜿蜒，没有坚硬的堤岸束缚它的走向，水流顺着地势在平缓的湿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柔美的弧线，像被天神随手抛下的银色丝带，在绿色的草甸上层层缠绕。河道最密集的核心区域，便是闻名遐迩的九曲十八弯，九道弯曲的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每一道河湾里都盛着完整的蓝天与云影。水面上的芦苇轻轻摇曳，白色的芦花在风里飘起，落在水面上，随着细碎的波浪缓缓漂向远处。没有喧嚣的船只惊扰这片水域的宁静，只有水鸟贴着水面低低掠过，翅尖点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把两岸的草影揉成细碎的色块。

天鹅自然保护区的湿地里，连片的浅滩与芦苇荡为大天鹅提供了绝佳的栖息环境。每年开春，数百只大天鹅从南方飞回这里，在湿地的浅滩上筑巢繁衍。通体雪白的天鹅在水面上缓缓游动，脖颈划出优雅的弧线，偶尔低头梳理羽毛，翅膀拍打出细碎的水花。刚出生的小天鹅披着浅灰色的绒毛，跟在父母身后在浅水里游动，时不时低头啄食水里的水草。保护区的管护站木屋静静立在湿地边缘，工作人员沿着巡护步道缓缓走过，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些高原上的白色精灵。这片高寒湿地是国内为数不多的大天鹅繁殖地之一，每年都有新的生命在这里诞生，把高原湿地的生机一年又一年延续下去。

巴音布鲁克的土尔扈特民俗村里，传统的蒙古包连片分布，木质的围栏圈出平整的草场，风马旗在牧场地边的杆子上随风飘动。世代居住于此的土尔扈特人，至今仍保留着东归之后传承了两百多年的游牧传统。老人们坐在蒙古包前弹奏托布秀尔，悠扬的琴声顺着风飘向远处的河湾，把东归的故事一遍又一遍传唱。年轻的牧人骑着骏马从远处归来，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声响，叼羊与那达慕的欢呼声偶尔在草原上响起，把这片土地上的血性与豪情尽数释放。奶茶的香气从蒙古包里飘出，手把肉的热气在阳光下升腾，所有的生活细节都和这片草原深度相融，像从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巴润库热的移动庙宇静静立在草原之上，这是草原上独有的喇嘛庙，没有固定的地基，随着每年的转场，牧人们会把它拆解成部件，用牛车驮着，跟着畜群一起移动。数百年来，这座移动庙宇始终和土尔扈特人的游牧生活相伴，见证着这片草原上所有的迁徙与定居，欢乐与坚守。庙宇周边的经幡在风里轻轻飘动，转经筒的声响顺着风缓缓散开，没有厚重的红墙阻隔人与信仰的距离，所有的虔诚都和脚下的草原连在一起，顺着开都河的流水，缓缓流向远方。远处的敖包立在山岗的最高处，石块上系着的彩色哈达在风里翻飞，牧人们路过此处总会下马添上一块石头，许下对草原来年风调雨顺的祈愿。

远处的额尔宾山连绵起伏，洁白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雪水顺着山涧缓缓流下，穿过连片的云杉林与草甸，最终汇入开都河的怀抱。山腰间的云杉林层层叠叠，深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像给雪山系上一条厚重的丝带。雪水浸润过的土地上，生长出最坚韧的植被，每一株草木的根系里，都藏着雪山融水的清凉气息。站在草原上向远处眺望，雪山像戴着洁白王冠的巨人，静静守护着脚下的开都河与湿地，千万年来始终不曾移动半步。

【作者简介】

史传统，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专著；以及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等。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2026年“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