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你是××吗？我是××

不互相打扰，也就不会互相讨厌，彼此留着三十年前的记忆，对眼下的我们来说是最好的。

前几天打开微博，通知有新消息，有评论还有私信。这异于平常，我的微博通常不会有私信。私信有几条，问你是周慧吗？我是谁谁谁。看到名字几秒钟后想起，是我的大学同学，准确来说不是同学，他们比我高一年级，我只和他们相处过大半年，勉强说是校友，因为我是成教班，他们是统招的，高考统一招生进去的。

再看评论，果然是他们，“一别多少年没想到在这里找到你，你还好吗？”等等。是新注册的账户，可能是为了留言临时注册的，有两个是男同学，我没有回复，想了想直接拉黑。还有一个是女同学，我记得她，我们在一个宿舍住过两个月。她在私信里留了电话，我回她说我加她微信，但微博我会移除她，我说我只和陌生的网友互动。

和女同学加上微信后，她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找我，有同学在社媒上看到我的采访和一些视频切片，他们用AI搜索，摸到我的微博。和她聊天很愉快，没有夸奖没有客套，没有夸张的虚情假意，我为她后来读到博士并在大学任教这件事感到开心，她也为我现在的写作者身份而开心。她说在网上看到我的照片，还是老样子。我让她也发照片来，她和以前也差不多，轮廓鲜明，知性又质朴的一张脸，岁月对我们很温柔，没有太摧残。

我记得她毕业时留了通讯地址，我们之间还通过几封信，后来我打工她工作，慢慢就断了联系。她说了几个名字，班里的系里的，我不太记得，她问我还记得彭某不，我说名字有些印象。她给我发了一张图片，是我在彭某的毕业册上的留言：“我们很少有和平共处的时候，总是舌战，因为你总爱吹牛，而我总是不屑一顾的，其实并不真想和你战，只是每次你总调侃我……对你怨恨归怨恨，说实话，我对你还是尽了老乡的好了……祝你越长越胖，越长越丑，一世只找个丑老伴。”

我想起来了，这个男生是我的老乡，有点高。我是临近冬天才进学校，彭某是学生会会长，我进的成教班，而且要到第二年才参加成人高考，学生会跟我无关系，可能因为是老乡，又是晚来的人，在深圳打过工的，所以彭某会和老乡来找我玩。记得我们说话呛来呛去，现在想来极有可能是他们捉弄调侃新来的女生，而我不接不受不服地怼回去。毕竟，我爷爷曾说我是“三百斤野猪一嘴寡嘴”，意思是全身上下就一张嘴厉害。

看到三十年前的一段话， 意外又不意外，直率、热情、刻薄，这就是我个性里的一部分。但我记得那时的自己，一点点热闹，更多的是孤僻、自卑，还有失意。我在那个学校待了近两年，前大半年除了准备成人高考之外，便是全力喜欢高年级的一个男生。

刚开始我们相处很好，曾从学校舞会里溜出来在足球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还一起跑到校外的舞厅跳舞，回校的路上月亮特别圆，我们一起并肩站着看了很久，但过完寒假回来他便不再理我，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家要他考研，不能分心。那一天我似乎碎掉了半条命，接下来的一年半几乎都在弥合那些心灵碎片，记得他毕业离校那一天，一整天我都待在宿舍窗口旁往下望，看到他们宿舍的人一个个都离开，迟迟不见他的身影，但听到他宿舍有吉他声，我想，如果此时我不去找他，我一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于是飞奔下楼，跑到宿舍楼的另一侧上男生宿舍，跑到四楼，我居然还记得楼层，宿舍门开着，断断续续的吉他声。我的心怦怦跳，壮胆走进去，宿舍全空，地上一地不要的书和杂物，他一个人坐在上铺，手里抱着吉他。我站着，仰着头看他，他看到我，眼睛挪开。我说，你待会要走了是吧。他说嗯。我说，嗯，我想说，你给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他说，对不起。我说，嗯，好，那你好走。说完我转身下楼，身轻如燕，没有哭。

那时我多么勇敢啊，无所畏惧，喜欢了就大步上前，朗朗晴日地说，我喜欢你，这件事，我要告诉你。被沉默，被无视，被转身，也大步上前说，你伤害我了。我不仅那时勇敢，现在也是，如果现在有一个我喜欢的人，我一样会大步上前。但悲哀的是，我还是那个会全力喜欢的女人，但男人从会拒绝的年轻人，变成了那些不喜欢也不拒绝的男人了。

学姐说还有两个男同学在找我，问我要不要把微信推给他们，我说先不要，以后我有需要时再问她。她说她理解。无论是我还是他们，我们都已是彼此的陌生人，除了一点点共同的记忆，而且，他们是男人，刻薄地说——对，我的个性底色里一直有刻薄这一项——我年轻时认识的男人，都变成了我们当年印象里的中年男人，无一逃脱。而我现在很不擅长和他们打交道，我也肯定是他们最不喜欢的那种女人，一条社会规则的漏网之鱼，不互相打扰，也就不会互相讨厌，彼此留着三十年前的记忆，对眼下的我们来说是最好的。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AI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