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职转生》“消失”五年后，我们是否还应该困在“三观”叙事里？

文丨春辞

排版丨鹿九

导读：鲁迪乌斯的恶俗是《无职转生》这部作品不可不谈的一部分。

2021年2月7日，《无职转生》被以‘突发技术故障’为由遭到下架。

而如果还在坚持着关注着这个动画的朋友们，应该最近都刷到动画终于好不容易演到了原作的最高潮剧情之一。

另一个世界线的老年鲁迪的故事。

当然，不出意料的老年鲁迪那条线，几个女主角的团灭，在老年鲁迪那条线上他自身的堕落也又一次引起了两极分化的讨论。

这段剧情大概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老年鲁迪出现在了主角鲁迪这边，将自己的过去和反派角色‘人神’的算计全部公之于众，提醒主角不要犯他犯下的错。

当然这么说，没看过的朋友们可能不太懂这段剧情有多‘狠’，我直接截一段网友评论和图给各位感受一下。

又有人在朝她扔石头了

但这次，她的英雄没有出现

当你匆匆赶来时，她早已没有了气息

她的英雄已经死了

又有人把她绑起来了

但这次，她却自己咬绳逃离

而捆挟殴打她的，却是在那夜拯救了小小的她的那个小小的你

老年鲁迪线的剧情完完全全是个悲剧，并且在剧情结构上高度对称《无职转生》前期的剧情，再加之动画组的演绎还原，用更浓烈更绝望更窒息的方式，把原作小说中那一段用相对白描的手法留下的那些东西近乎于血淋淋地撕开给观众看。

——她的英雄死了，自甘堕落，所以长大后谁也没有保护好。

光说冲击力的话，笔者本人在看的时候有一种当时读余华《活着》的那种痛感。

但也是因为这个很猛烈的冲击力，让评论两极分化。

一部分观众认为老年鲁迪线的存在直接把《无职转生》拉到了日式异界轻小说/动画的天花板那个水平，再加之最近同样是高分日系异界动画《RE：0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的表现，更是让他们对《无职转生》大吹特吹……

（虽然图里这个UP不是踩一捧一吹无职，但是这个图做的真是太适合这里了）

（RE0那边的节奏是主角无成长，女角色全员内战幻神疯狂恶心主角然后主角死了那么多次还原谅她们）

而另一部分观众的看法则很简单，就像当时他们对《无职转生》前几集的那些节奏的看法一样：哇这鲁迪纯他妈畜生，老鲁迪也纯他妈畜生，太贱了，太恶心了。

主要原因，还是这一集动画对于残酷内容扩写加细节描写太狠了，尤其是爱丽丝的部分，虽然镜头不多，但每一刀都扎得精准。

她爱得忠贞，爱得轰轰烈烈，爱得始终如一，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就算是几年前下架风波曾经力挺鲁迪的笔者，在看到这一段的时候都摸着自己的心口，问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些文字，对这样cs的主角，究竟值不值得。

就和如今见证了老鲁迪故事的小鲁迪一样，他现在也会反思，自己这样的人依然有着某种劣根性，依然真的会害死别人，尤其是会害死好人。

当我们把时间拉得更长一看，把对比的尺度拉到更大，《无职转生》的争议其实更早就存在。

原作小说连载的时间是从2012年开始的，那个时间是什么时间呢？

后有《刀剑神域》横空出世，前面的前辈有《零之使魔》这样的轻改动画都已经第四季了，而当时动画组用‘早’这个点来宣传过《无职转生》，结果真有一部分观众就把它往异世界小说鼻祖的地方吹。

像不像B站那波下架节奏，知乎有人批评说明明在分类和剧情上注定是会引起舆论和争议的深夜动画，但却被当做王牌番去捧，刚好又遇到一个看个动画还要搞阶级叙事的SB。

BOOM。

《无职转生》是不是异世界鼻祖不好说，但他注定是个小众作品。

因为主角的设计。

这也是21年的时候，支持《无职转生》的朋友们大多都在争的核心点：

从一个被社会伤害的人堕落成人渣，然后重新站起来的故事，就因为他三观和主流人群不同，“不正”，就不能是一个好作品吗。

首先，《无职转生》是不是一个优秀的作品？

它肯定是一个优秀的作品，但刚才也强调了《无职转生》一定是个小众的作品。

我们横向对比一下日本的ACG圈子。

同样是人渣变好人，同样是从负数到零再从零出发，是不是有文学结构同样优秀，角色塑造同样优秀，剧情同样发人深省，设计上还比较安全没那么大三观舆论的作品存在吗？

有的，朋友，有的。

这里就不多说JOJOSBR的剧情了，也不拿它和《无职转生》硬去对比谁家角色更渣，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

我们讨论的重点还是《无职转生》的小众属性。

《无职转生》小众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作者用一个超现实的方式去挑战了传统商业文学叙事里很难统合的两环。

后宫——纯爱。

《无职转生》里的后宫看起来‘和谐自然’，其实是因为作者通过叙事手法，把现实里关于‘性’的那一部分，剥离了现实里那些复杂的东西。

比如两人之间的功利算计，也没有那种纯粹为了爽而爽的渣男痴女，《无职转生》里的‘性’是非常强烈的、主角和女主角的羁绊的刻度。

或者我们更简单一点，‘好感度的道标’。

好感度到了，就自然而然的生理表达了，而在现实里这都是不可能的，现实里的‘性’甚至可以是冰冷的资源交换，男性必须有房有车才能跟女性结婚。

（爱丽丝出场20集，喊了男主角74次名字，明明是不善言辞的人却会因为主角而对他人娓娓道来主角的事情）

所以回头看爱丽丝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几乎就是作者设计出来的另一个极端，她是围绕着主角转的女人，而且不是因为弱，是因为真心相信主角的‘强’。

但问题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这种割裂的强，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现在的互联网中有些极端主义是自私自利的。

尤其是现在随处可见的某些打着什么什么权益的旗号的人，这种角色在对方的逻辑里是不允许出现的，因为没办法竞争过，也清楚哪怕只是一个纸片人，也会让一些本来可以争取到的‘资源’直接退出牌桌。

而反观赞赏这类作品的读者，能接受这种自然而然的生理表达吗？

当然是最支持这种生理表达的，毕竟谁都不想当舔狗，都希望自己的爱和付出能够得到回应。

但有一个具体的问题，那就是现代爱情实践中一夫一妻制实际的道德困境。

《无职转生》的剧情摆出了这样的制度，却没有给这种困境一个比较好的解决方案，因为哪怕它把故事背景放到了中世纪剑与魔法世界观里，男主角和很多角色，还是秉持一夫一妻的观念。

笔者不是想说《无职转生》一定要制造那种‘出轨’的道德审判，笔者想说的是对于绝大多数普通观众来说，这种‘道德审判’是可以被“慕强”式的力大砖飞的解决掉的。

大不了你退回封建模式就是了。

但《无职转生》没有，不仅没有还把主角的战力拉的很高，然后不用。

这就把剧情的重点直接拉到了另一个地方去，男主角自身的设定，人物弧光成长曲线里去，让他的成长来匹配他应得的美人。

你说鲁迪乌斯这个角色有成长吗？

肯定有的。

但在很长的篇幅里鲁迪乌斯都是迷茫的，他甚至有段时间不举，最后是这些纯粹到近乎于完美的女主角把他拉出来的。

怎么拉的？打一炮。

于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剧情立刻就把男主角鲁迪乌斯驾到了另一个困境里去：你配不配被这么好的女人爱。

还是说，被她们爱，跟她们打一炮就是你成长的奖励？

那我的呢？我草了我还没你这么畜凭什么我天天负重抗压，成长了没人奖励我？

理智的观众会知道，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意义，毕竟笔在作者手上，他想让主角如此就能如此。

但只要代入了一点感情，或者因为成长环境而反感某些行为的观众，就会本能地厌恶，然后潜意识里思考这个问题。

只要一思考，舆论就必然起来。

（所以鲁迪乌斯被骂CS是注定的）

无职转生最大的问题其实和《RE0》那边是类似的，那就是男主的成长，或者说男主表现出来的成长，仍不够解决他所面临的问题。

我们中国人评价一个人是多维度，非常立体的。

秦始皇千古一帝统一八荒为中华铸骨他也依旧做了很多劳民伤财的事情，唐太宗让华夏为天朝上国受八方朝拜也依旧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亲手把自己的长子逼到造反。

显然鲁迪乌斯这个角色在现在的眼光来看，当然很难经得住那么全方位的审查。

所以可以理性客观的说，《无职转生》是一个好作品，但它是一部挑受众的好作品。

而《无职转生》在技法和写作的维度上，也没有能拎到深刻的文学作品这个品类里，跟一众现实主义文学巨著掰手腕的地步。

而回到我们一开始的问题，回到5年前的争议，《无职转生》这样的作品用三观不正去否定它，这真的好吗？

至少现在骂《无职转生》的那些评论里，大多也都能清楚的知晓关于‘性’的那些恶劣描写和刻画，就是作者故意的，故意通过‘性’的描写来暗示鲁迪乌斯的心路。

这不单单是三观的问题，更是具体写作的问题。

笔者批评了很多了，但有一点是要承认的，至少这样写能让鲁迪乌斯比大部分同类作品的主角更像个活人，其他的后宫番作品一大堆别说冒犯读者了，就连打炮的剧情都必须模糊处理。

为什么？

不模糊处理那就真直接成本了！

总之，《无职转生》这部作品结构和叙事上的失败，不代表可以否定这部作品还有作者本身所想传达的精神价值。

笔者会去批评《无职转生》里的剧情，尤其是主角的成长充满了都合主义，并不具备普适性，但笔者不会用笔者自己的三观去套它，哪怕鲁迪乌斯有些事真的畜得没得洗。

一个事的‘失败’，不意味着去做这件事的精神不值得肯定，就如同故事里的爱丽丝一样，一生都爱的诚挚，一生都爱的忠诚，她在老鲁迪乌斯那条线里落得那样的下场，难道要说一句她活该吗？

同理，沉沦的人就不配得到救赎，就不能靠努力挣扎，就不能获得幸福吗？

而反过来说，一个事物美好的‘精神愿景’，也不意味着围绕着这个事物的一切判断都是对的。

《无职转生》的作者能为少数人，通过创作小说为那些沉沦的人发声这件事的勇气值得肯定，但不代表作者的一切可能过激的塑造、写进剧情里的个人私货，就一定正确。

毕竟哪怕是重生后鲁迪乌斯的有些行为，笔者也不建议任何人去复刻，那是真的会毁掉人际关系。

（无职转生的作者也是人，有塑造他自己的环境和他自己的看法，他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很纯粹的宅男导向）

笔者亲身经历过21年那段黑暗的时光，也曾不留余力地支持《无职转生》，所以深有体会。

《无职转生》的舆论节奏甚至沦陷，是有一种独属于宅男文娱的悲剧美学的。

因为宅男文娱的外表经不起深度的审查有属于自己的各种尺度问题，却依旧追寻着人类情感中真挚的某些东西。

而《无职转生》就那样出现了，即使困境存在，还依旧出现并且向前走了，试图用最原始的抛却利益的方式去描述它想描述的东西。

它甚至注定会撞上‘三观审查’这座大山，被无数人骂畜生。

你说《无职转生》的作者他知道吗？我想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些。

但他还是那么写。

他表面上说‘少数人’，即便深陷黑暗，也可以选择一种活法，也可以挣扎，也可以选择改变自己的生活。

而一部分宅男（包括曾经的笔者）听到的是，你依旧可以按你想要的方法活下去，只要保持着自己的内心就好。

哪怕那些个方法不合适所有场景。

然后，它在舆论场上失败了。

他的失败是注定的，因为作者笔下的鲁迪乌斯的底色就是那样的，成长不够，人渣的部分使得他应该承受的某些痛苦，某些罪与罚却在故事里成了笑点，成了宅男服务的福利，成了深夜档动画里喜闻乐见的趣味。

但这不代表宅男内心追求的就只有色图和福利还有廉价的‘性’，更不能说抛不开《无职转生》有些低俗的外壳批评主角是畜生是错的对吧。

说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

历史更不会因为一个事物的失败就终结一种精神。

5年前，《无职转生》在国内撞上了一座大山，但在5年后，作者想要传达的有些东西，有些精神内核经过简中互联网观众的重新解读，在当下更恶劣更乖戾的互联网上重新引发了讨论，以‘旧架新吵’的方式重新焕发生机。

敢于是一种精神品质，但不适合于所有语境，只是敢也不代表真的能像鲁迪乌斯那样获得成长和幸福。

笔者喜欢《无职转生》，是因为在一个大家都不敢提不敢做的时代，在异世界作品里的角色一个个都不像活人的时代，《无职转生》选择了背道而驰，选择了用老鲁迪乌斯这个更冒犯观众但也更真实的角色去讲一个关于真实成长的人生的故事。

但勇气和敢，不能超越现实局限，所以为了不陷入“精神万能论”的盲目，我们必须把作品本身具体的表达（尤其是读者看到的那些）和作者的精神这两个维度切割开。

如果不去切割，就会只看到《无职转生》故事里的别扭，看到那种作者一边真的想写一个失败者重新站起来的故事，但又忍不住用宅男文娱里那种‘性幻想’的方式奖励男主角的拉扯，还有只关注鲁迪乌斯究竟是不是畜生，配不配被爱。

但将这两者分开后就会发现，其实它们真的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是优点。

这部作品很低俗很矛盾很复杂，就像生活不是非黑即白的。

这世界上鲁迪乌斯那样的人渣却被好人爱着的事多了去了，坏事做尽还逍遥在外的垃圾最近还有个在某国读博的。

互相抱有善意的人也会互相伤害，人渣和失败者可以重新站起来，喜欢整点色图福利的宅男们，就算在有些人眼里很低俗，心里也是有爱的。

只论三观太无趣了，无趣到勾勒不出一个立体而复杂的人。

说到底，我们的确该继续追究，让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惩罚，但这也不代表因为他人作恶我们就要让自己也放弃向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被困在三观的叙事里。

三观叩问的是具体活着的人，它解决不了很多具体的问题，而这些现实里很多虚无缥缈解决不了的问题只会让人产生对规则、现象所产生的公怒。

但是，会因为三观不正而愤怒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善良的人对不公的事情会产生的情绪，因为人们会去想‘为什么这些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而那些坏人做的事，对他们来说却是无比的理所当然。

人如果一直愤怒下去而解决不了问题，就会迷茫，就会怀疑，就会失去棱角，就会熄灭心里面的光。

朋友，中国有十四亿人，在小的事再小的概率放大十四亿倍，也会变成天大的事必定出现的概率。

所以，《无职转生》该骂就骂，恶俗的地方骂就完了，好的地方和精神该夸的也都夸。

只有这样，大家才会记得。

或许曾经参加讨论的人在未来人生的某一刻突然回过头来看的时候会意识到，世界原来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美好，那我还要不要努力，要不要善良，要不要相信别人，要不要爱别人，要不要去做一个美好的人？

如果能让一个人自己选择‘要’，《无职转生》的舆论，鲁迪乌斯的恶俗，观众们关于三观的争吵就有意义了。

因为那不是被虚幻的美好，被那些打安全牌的，那些纯粹服务爽点的纯商业作品哄出来的，是人们自己选择的东西。

只有人自己选择的，才会被人坚定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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