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744年,长安。
李白收拾行装离开了这座他曾经做梦都想来的城市。两年前,他奉诏入京,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两年后才发现,唐玄宗欣赏他的诗,却未必准备把国家大事交给他。
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离开长安以后。
李白的诗里,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一个已经去世近千年的楚国人——屈原。
一个活在盛唐,一个活在战国;一个饮酒仗剑、四处漫游,一个被逐江南、最终沉入汨罗。看上去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偏偏在人生最失意的时候,隔着近千年突然“认出了”彼此?
答案,或许就藏在李白那没有实现的政治抱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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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长安以后,李白的失落为什么如此强烈?
答案要往前倒推。
如果只看后世留下来的“诗仙”形象,很容易以为李白年轻时的人生规划就是游山玩水、喝酒写诗,顺便成为天下闻名的大诗人。
实际上,诗名很早就有了,真正让他反复奔走的,却是政治理想。
开元十三年,也就是725年前后,二十多岁的李白离开蜀地,“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此后的许多年里,他辗转湖北、湖南、江苏、浙江、山东等地,结交名士、官员、隐者和道士。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极其浪漫的漫游;可放进唐代士人的仕进环境中再看,李白的目的并不只是欣赏山河。
他在寻找进入政治中心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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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解释了李白身上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
他一边写山水、饮酒、神仙,一边又始终放不下功名。
因为李白想要的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当官。
他曾表达自己拥有济世之才,希望能够参与国家治理、建立功业。
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年轻时候的他相信,只要自己的才能足够耀眼,总会有人看见。哪怕暂时没有机会,他仍然可以等待下一个机会。
因此这一时期李白诗歌中的自我形象,往往带着强烈的自信:现实可以暂时冷落我,却无法真正埋没我。
所以742年的那道诏书才会显得如此重要。
几十年的等待之后,皇帝终于看见他了。
李白进入长安,来到唐玄宗身边。从表面看,他年轻时设想的那条道路几乎已经实现:没有经过漫长的科举与官场升迁,凭借自己的名声和才华,直接来到帝国最高权力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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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了一个玩笑。
于是一个已经名满天下的人,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才华被承认,与理想被接受,原来完全可以是两回事。
等到744年离开长安,这种落差已经无法再用年轻时那种单纯的自信消化。
也正是在这里,李白开始真正接近另一个人的人生。
近千年前的楚国,也曾经有一个才华出众的人走到君王身边,也曾相信自己可以通过政治改变国家。
后来,那个人被一步步推离了朝堂。
他的名字,叫屈原。
李白离开长安以后再看屈原,最容易产生共鸣的地方,或许并不是被放逐。
而是两个人都曾经离自己的理想非常近。
屈原并非从一开始就是那个漂泊江南、行吟泽畔的人。相反,他早年曾进入楚国政治中心,受到楚怀王信任,担任左徒,参与国事、典章与外交事务。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满足于做一个执行命令的官员,而是有一套自己的政治主张:对内希望举贤任能、修明法度,对外则主张联齐抗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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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年轻时的屈原与后来走进长安的李白,有一个极其相似的心理起点:
他们都相信自己的才能能够用于现实政治。
但真正的转折,也都发生在靠近君王以后。
屈原受到楚怀王信任时,楚国仍然是战国格局中举足轻重的大国,可西方的秦国正在不断扩张。
秦国最希望看到的,就是齐楚联盟破裂。张仪入楚后设法离间齐楚,楚怀王最终与齐国交恶。
随后楚国出兵攻秦,战事失利,汉中等地受到严重损失。公元前312年前后的连续失败,使楚国在秦楚较量中逐渐陷入被动。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屈原已经无法像早年那样影响楚怀王。
上官大夫等人的攻击,使楚怀王逐渐疏远屈原。对于一个普通官员而言,这可能只是职位变化;对于屈原而言,却意味着自己明明看见危险正在逼近,却越来越没有机会影响国家的选择。
这才是他后来痛苦的重要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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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千年后的李白,面对的是另一种靠近之后的失望。
于是两个人出现了两种不同、却又能够彼此映照的困境。
屈原是曾经参与政治,后来被逐渐排除出去;李白则是终于来到权力中心附近,却发现自己始终没有真正走进去。
一个在郢都,一个在长安。
一个面对的是秦国步步紧逼下的楚国,一个生活在盛唐繁华的表象之中。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政治处境更不能简单等同,但两人的人生都出现过同一种剧烈落差:
我以为君王看见了我的才华,就会接受我的政治理想。
事实证明,并没有这么简单。
屈原后来仍然不断关注楚国局势。公元前299年,秦国攻取楚国八城,又邀请楚怀王入秦。屈原反对楚怀王前往,但怀王最终还是入秦,并被秦国扣留;
前296年,楚怀王死于秦国。到了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郢都,楚国的危局终于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李白当然没有经历屈原完全相同的国家悲剧。
但744年走出长安以后,他终于拥有了理解屈原的另一把钥匙。
年轻时读屈原,他看到的或许首先是《离骚》的瑰丽、楚辞的奇崛;等自己也经历过一次政治理想从接近实现到突然落空,再回头看那个被楚怀王疏远的人,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李白为什么喜欢屈原。
而是为什么偏偏在长安梦破以后,屈原才越来越频繁地走进李白的诗里?
从这里开始,两位相隔近千年的诗人,才真正成为异代知音。
744年以前,李白当然知道屈原。
有研究统计,李白传世诗歌中约有16处涉及屈原,既有屈原、屈平,也有楚臣、屈大夫、骚人、怀沙客等称谓。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涉及屈原的作品主要出现在744年以后。
离开长安以前,李白表达政治理想时,更喜欢那些能够建立功业的人物。
他相信才能终究会获得机会,即使眼前不得志,也不意味着未来没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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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长安两年的经历,让这种自信第一次遭遇现实的正面撞击。
于是他再写历史人物时,关注点发生了微妙变化。
在《行路难三首》其三中,他把伍子胥与屈原放进诗里;在《悲歌行》中,他又写到李广不被汉帝记取以及楚王放逐屈大夫。
李白为什么反复使用这样的典故?
因为他其实是在借历史人物处理自己的现实。
这是李白诗歌中很重要的一种表达方式。他写古人,并不意味着要复述古人的故事,而是会从古人的命运里寻找能够承载自己情绪的部分。
屈原恰好提供了一个李白此时最需要的历史形象,才华没有消失,理想也没有改变,可现实偏偏不给你施展的空间。
因此,李白与屈原真正发生联系的地方,并不是简单的怀才不遇。
他们都曾对自己的政治才能极有信心,也都把个人价值与现实事业联系得很紧。正因为期待很高,遭遇挫折时产生的落差才格外强烈。
但李白欣赏屈原,还有另一个原因。
《离骚》《九章》《天问》等作品,把一个政治失意者内心的愤懑、坚持、追问和想象完整地保存下来。
屈原尤其擅长把神话、日月、风云、草木等纳入宏大的想象世界,使个人的现实困境突破具体事件,进入更加辽阔的诗歌空间。
所以李白写下屈平辞赋悬日月,绝不只是对一个前代名家的客套赞美。
他已经发现一个颇有意味的事实:
当年的楚怀王掌握着决定屈原政治命运的权力,可一千年后,人们仍然阅读的却是屈原。
这对于离开长安后的李白而言,或许格外容易理解。
唐玄宗可以决定他是否留在翰林,却无法决定他的诗能够走多远。
从这个意义上说,744年以后,李白一次次写到屈原,表面是在回望战国,实际上也是借那个楚国人的命运重新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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