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们发自内心为奴隶主的强大感到自豪

美国黑奴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自传三部曲”中记载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情节，比如，奴隶们会发自内心为自己所属的奴隶主的强大而感觉到自豪。

道格拉斯的主人是劳埃德上校。上校很有钱，据说有一千四百多名黑奴。这么多奴隶，上校直接管理是管不过来的，于是就雇佣了很多名监工。安东尼船长就是劳埃德上校雇佣的其中一名监工，也是管理道格拉斯的监工。也有人说安东尼船长可能是道格拉斯的父亲，当年作为白人的安东尼强迫作为道格拉斯母亲的黑人女奴与其发生关系才生下道格拉斯，但没有实际证据。

这种情况下，大部分底层奴隶很少有机会见到劳埃德上校。一些有机会与上校见过面甚至上校与他说过几句话的奴隶会把这种经历看作是一种“很有面子的事情”，经常挂在嘴边上说，向别的奴隶夸耀。别的奴隶也往往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羡慕的表情。

南方种植园的农忙时节，奴隶主之间经常会发生“奴隶借调”：我这边忙不过来，借你家的奴隶顶几天；你家忙不过来，也可以借我家的奴隶顶几天。当这些“分属于不同主人的奴隶”凑在一起的时候，道格拉斯记载了发生在他们中间的“有趣的事”：他们闲来没事最常做的就是夸耀自己的主人多么强大，多么富裕，比如夸自己的主人住多么豪华的房子、有多么大面积的种植园、有多少马匹、多少武器甚至自己主人拥有奴隶数量的多少，都会成为奴隶们夸耀的资本。当自己的主人在这些方面“全方位碾压对方的主人”，夸耀主人的奴隶会发自内心地为主人的强大感觉到自豪；而那些因为自己的主人的实力“相形见绌”而“自叹不如”的奴隶也会觉得自己“脸上无光”。

道格拉斯在书中还记载的一些事情，或许可以解释奴隶们这种心态的产生原因。

道格拉斯回忆，由于上校家奴众多，很多奴隶并不认识他，上校骑马在路上遇到自家奴隶时，往往不摆出主人的身份，以陌生人的语气问对方“你是谁家的”。那个奴隶回答“劳埃德上校家的”。上校会接着问“你家主人对你好吗”，如果奴隶说“主人对我很好”，上校就会很满意；如果奴隶表现出对待遇的不满，基本会得到上校的严惩。上校的手段是非常残酷的，他会因奴隶偷水果、马匹照料不周等小事对奴隶施以鞭刑，甚至让五六十岁的老奴跪地挨打三十多鞭。所以奴隶们很怕上校，只敢说上校的好话。

因为有劳埃德上校这种主人，监工和奴隶们都“投其所好”争宠。

书中写了一位叫“塞维尔”的监工，平日里以惩治工作不卖力的、对主人“不尊敬”的奴隶为荣。一些奴隶因为说了一些对主人不够尊敬、不够感恩的话或者在外人面前不以作为主人的奴隶而自豪就遭到了他的残酷鞭打。

当然，奴隶们的德行比监工也不高尚多少。奴隶们内部也有向监工“打小报告”说别的奴隶对主人“不敬”以邀功的。劳埃德上校在这方面似乎很“善于管理”，有些颇讨他欢心的奴隶就因此被调到“大屋农场”工作去了，这就刺激更多的奴隶监督别的奴隶是否对主人尊敬、感恩、忠诚，以期望获得主人的垂青。

所谓“大屋农场”是劳埃德上校家比较轻松的工作场所，里面的奴隶做的是做鞋、修鞋、打铁、修车、箍桶、编织、磨谷物等劳动强度较低的“技术活”以及端盘子、做饭、洗碗、刷杯子等“伺候人”的活，干这种活更能接近主人，有更多的机会。而在普通农场里干的都是重体力劳动。所以能被选中到“大屋农场”里跑跑腿，被外围农场的奴隶们认为是不可多得的特权。道格拉斯写道：在奴隶们的印象中，这算了不起的大事了。外围农场里被选中在“大屋农场”跑腿的奴隶，他的自豪之情堪比在美国国会取得一席之地的议员。他们认为这表明了监工对他们极大的信任。因为这个原因，也因为他们一直想要逃离田地里工头的鞭打，他们认为这是个极高的特权，值得小心地过活。获得这一荣誉最频繁的人被公认为是最聪明、最可靠的家伙。这个位子的竞争者们都争着讨好他们的监工，那份殷勤和美国政党里谋求官职者讨好、欺骗人民的手段并无二致。

道格拉斯还写了“在奴役的环境中生活久了，奴隶们已经习惯了做奴隶的生活、做自由人的生活反而让他们难以适应”的现象。因为做一个奴隶，他日常生活无需动脑子，干什么活都是主人安排，按照主人的指令去做；得到多少劳动报酬也是主人安排、服从主人指令即可；成为“自由人”之后，没有人再给他们的生活“作出安排”，他们要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去面对社会，他们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为自己争取权益和报酬，很多被解放的奴隶就觉得“难度太大，不是自己的脑子能处理得了的”，于是宁愿跑回南方，重新做奴隶，找回那种“一切不用自己动脑子、不要自己去争取，主人全部给安排好”的生活。

1862年，林肯签署了《解放黑人奴隶宣言》，法律上给了黑奴自由，期望南方的黑奴“砸碎奴役的锁链”，站到北方这边来。道格拉斯曾经参与协助北方制定瓦解南方奴隶制的宣传工作，派一些已经脱离奴役、接受北方自由思想的黑奴去往南方，给黑奴做思想启蒙。

但很快道格拉斯就发现，这项启蒙宣传工作并不好干。当已经成为自由民的黑奴向仍处于被奴役状态的黑奴揭穿奴隶制的事实、宣传自由的好处的时候，奴隶们并不买账。他们会将宣讲的人痛揍一顿甚至告发出去让其被南方政府逮捕、收监甚至处决。

奴隶们最痛恨的反而不是奴役他们的人，而是指出“他们是被奴役的”的人。

看看美国南北战争前后这些反映黑奴生活的书，能真切感受到奴隶制对奴隶们的思想和认知造成了很严重的异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