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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大早,张记的门前又热闹了起来,自称尤小三父兄的那两个人,正闹着要去县衙告状。
“你们交不出俺儿子,俺就到县太爷那里去说!”那汉子站在铺子门口,扯着嗓子喊,“一个大活人在你们铺子里没了,你们还想抵赖?”围观的人又聚了一堆,有人起哄,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张承业眼看着事态越来越严重,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把张承宗拉到一边,低声说:“老三,这事不能再闹大了。铺子的名声要紧,张家的名声更要紧。咱们赔钱吧!”
张承宗咬着牙,没说话,表示默认。
“陪你们钱吧,你们看要多少钱?”张承业问那汉子。
那汉子也不闹了,眼睛一转,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一百两?”张承业脸色一沉,“太多了!”
“多?俺儿子一条命,一百两还算多?”那汉子又嚎了起来。
张承业和张承宗对视了一眼。张承业走上前,冷冷道:“八十两。愿意就拿钱走人,不愿意咱们就去县衙,让县太爷断个明白!”
那汉子和年轻人交换了个眼色,然后低下头,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好……好,八十两就八十两。俺不要你们的钱,俺只要俺儿子。可既然儿子回不来了……这点银子,就算是俺们老两口的棺材本了!”
张承业不愿再看他的嘴脸,让钱掌柜取了八十两银子,当面点清,交给了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接过八十两银子,脸上的悲戚像被水洗过一样退了干净。
那汉子把银锭往怀里一揣,腰背都直了几分,连句谢都没说,拉着年轻后生扭头就挤出人群。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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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铺子门口空出来,铺子里头也安静了下来。张承业和张承宗坐在空了大半的货架中间,一个扶着额头一个攥着拳头,谁都没说话。
钱掌柜垂着手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大爷、三爷,都是我的错。当初他来说什么东家让来的,我就该多问两句,或者让王顺去张村找您二位当面核一核。我不该图省事就把人留下,还连累您二位赔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拿袖口使劲擦眼睛。
张承宗摆摆手打断他:“不怪你。那小子是冲着咱们来的,就算你不招他,他也能想别的法子塞进来。你那天不点头,他明天换个说法再求一回,总能钻了空子!”
张承宗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就攥紧了纸边。被尤小三偷走的现银整整一百两,被卷走的绸缎三匹、龙井茶两罐、玉器锦盒一匣,按进价折算下来三十两出头。尤小三临走前翻箱倒柜时碰碎的瓷器、扯坏的绸缎、踩污踩坏的散货杂货,加起来赔耗了近五十两。
赔给那对冒牌父子的银子八十两,请丘世昌和蔡老三帮忙查案时虽说不收钱,可人情不能白欠,请了两桌酒席、给手下的弟兄们打发了几回茶钱、又各送了礼,拢共花了二十两。把这些数全加起来,白纸黑字写着一个数:二百八十两。
张承宗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没说话。张承业闭了闭眼睛,胸膛慢慢起伏了一下。铺子开了这大半年,进的账多出的账也不少,可刨去所有开销,净利拢共也就百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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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子赔出去二百八十两,把辛苦干下来的利润一把掏空了,还倒贴了老本。两人相对坐着,账房里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光晃了一下,照在两人同样灰蒙蒙的脸上。
沉默还没散,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特意踩着点来的。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人跨进门来,腰上挂着块丘家商号的牌子,是丘家商队的管事。
他在门口站定,朝里头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归客气,却没有半点含糊:“张三爷,张大爷,打扰了。我家大掌柜让我来问一声,去年腊月那批货的货款,一共一百二十两,按说过了正月就该结了,如今都快三月下旬了,不知府上什么时候方便料理一下?”
张承宗心头一紧。腊月那批货,绸缎茶叶瓷器加在一起确实是这个数。丘世裕跟他们交情深,当时亲口说了先拿货后结款、年后再算不迟。可年后铺子里事一多,货款的事就被推到脑后了。
如今人家上门来问,既在情理之中,又在眼下这个档口来得格外不是时候。张承宗站起身来,朝管事拱了拱手:“烦请回复世裕兄,货款近日一定送到,绝不拖延!”
丘家管事点点头,说了句“那便好,大掌柜也说了不急这半天,可账上总得平一平!”便转身走了。
铺子里又陷入了比刚才更沉的寂静。张承业好半晌没动,忽然把身子往后一靠,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老三,咱们把铺子关了吧!”
张承宗猛地抬头看着他。张承业没有看他,眼睛看着账房顶上那根落了灰的横梁:“咱们兄弟俩不是做生意的料。关了铺子,把门面租出去,一年收二十几两租子,好歹是稳的,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算计这个防着那个了!”
张承宗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哥说的句句在理,他根本没有话能顶回去。他闷闷地坐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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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承业回到张村,特意去了西跨院。绿珠正在窗下缝一件春衫,见他进来便放下针线起身让座,又倒了碗茶递过去。张承业接过茶碗没喝,在凳子上坐了半晌,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到“关门”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末了长长叹出一口气:“弟妹,我知道你对那铺子费了不少心血。可如今这个局面……”他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绿珠静静地听完了所有的话。她没有急着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大哥,吃一堑长一智。这一回咱们亏了二百八十两,可这笔银子买了个明明白白的教训。要是因为吃了这回亏就把铺子关了,那这二百八十两就等于白花了!”
张承业苦笑着摇头:“弟妹,你的意思我明白,可眼下……”
“大哥,”绿珠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你不开,我们开!”
张承业愣住了,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绿珠转头对里间喊了一声,让张承宗把铺子的账册和地契都取出来。张承宗从箱底翻出那几张薄薄的地契和几本厚墩墩的账册,绿珠接过来摊在炕桌上,翻开账册一页页看过去,指尖点着数,算得又快又准。
她把账册合上,抬头看着张承业,语气利落分明:“大哥,我先说眼前的窟窿怎么堵。家里粮仓里还有去年秋天收的粮食,前院的棉花垛子也还有几包没卖,这两样赶在月底前卖了,紧一紧能凑出一百二三十两银子。先拿这个把丘家的货款结清,一分不能欠人家。人家的货让咱们先拿后结,是情分。咱们不能仗着情分赖账。”
张承业张了张嘴,绿珠没等他开口就继续说了下去:“再说铺子。大哥既然决意退出,那从今往后,张记铺子就是我跟承宗一家的产业。大哥当初投的本钱,一共二百两,你记着数,先不急要!”
“以后每个月,我们按月还给大哥,直到还清为止。还有铺子那间门面,地契上写得明白,是咱们三家共有的。大哥退出经营,可铺面的租金大哥照拿一半,雷打不动,这跟铺子赔赚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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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不紧不慢,可每一句都说得扎扎实实,进有进路退有退路,既不让张承业吃亏,也不让张家散了心。张承业听着听着,眼眶慢慢就热了。
他一个老实人,开铺子也不过是跟着弟弟硬撑。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第一反应是缩回去保本、关门避祸。可这个弟媳比他看得远,亏了钱不急着逃,先算账再分家,该担的责任担起来,该留的后路留出来。
他沉默了好一阵,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朝绿珠深深作了个揖,弯下腰去:“弟妹,大哥无能,这铺子以后就辛苦你们了。”
张承宗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张承业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他用力拍了拍张承宗的肩膀,又朝绿珠点了下头,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好好干。有什么难处,卖了地也能凑一些!”说完他抬脚出了西跨院的门。
院子里只剩下张承宗和绿珠两个人,张承宗转头看着绿珠,她正低头把桌上的地契和账册一张张收起来,叠好了放回匣子里。她的侧脸被夕阳照出一层薄薄的光,眉目间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轻松,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刚刚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张承宗伸手把她手里的匣子接过来放在柜顶,低声说了一句:“绿珠,你比我能扛事!”
绿珠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我能扛,是铺子不能倒。铺子倒了,村里人怎么看张家?你想想,二嫂还关在刘家村呢,咱们要是连铺子都守不住,拿什么去接她回来?”
张承宗被她这句话堵得心头一震,半晌没说出话来,只使劲点了点头。窗外的风忽然紧了一下,远处太皇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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