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学习班学员摄于孔子博物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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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翻译的边界:
我们真的理解东方文明了吗?
作者:赖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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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
几个世纪以来,西方一直在研究东方。中国被研究,印度的经典被翻译,日本受到观察,而亚洲不同社会的历史、政治与文化,也逐渐成为现代知识体系的一部分。今天,在世界许多重要的大学里,我们都可以看到中国研究、亚洲研究、汉学,以及各种试图理解东方历史、政治、社会与文化的学术领域。
因此,如果说西方不了解东方,当然并不公平。然而,这几天坐在曲阜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解孔子与儒家思想,我却开始思考另一个稍微不同的问题:认识东方,是否就等于真正理解东方?
我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已经理解孔子。恰恰相反,有些内容我听了好几次,仍然觉得不容易理解。有些概念翻译成其他语言之后,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当它重新被放回中国思想的脉络里时,我才发现,它背后的世界远比翻译出来的几个字复杂得多。
例如,“仁”常常被翻译成 benevolence 或 humaneness;“礼”可能被翻译成 ritual、propriety 或 etiquette;“和”则通常被理解为 harmony。从语言的角度来说,这些翻译当然有帮助。但是这几天听课之后,我越来越感觉到:翻译一个词,并不一定代表我们已经理解了这个词背后的世界。也许问题就在这里。我们长期习惯用一个文明的语言去解释另一个文明。我们寻找相近的概念,建立分类,再用自己熟悉的知识体系去理解一个原本陌生的思想世界。这当然是学术研究不可避免的方法。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东西也可能悄悄消失了。因为一种理解人生的方式,一旦被直接放进另一套思想分类里,它原来的意义未必能够完整保留下来。
人从来不是完全孤立的存在
我自己的专业是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多年来,我习惯阅读权力、利益、国家、制度、权利、自由、安全、理性与领导等概念。我阅读许多西方思想家的作品,在教学与研究中,也大量使用源自西方社会科学传统的理论与概念。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这些知识非常重要。
但是坐在曲阜的教室里,我开始重新面对一些不同的问题。问题不只是:谁拥有权力?也不只是:一个人的利益是什么?甚至不只是:一个人拥有哪些权利?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一个人应该如何把自己放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但越思考,我越觉得它并不简单。在我目前对儒家思想有限的理解中,人似乎很难完全脱离各种关系而存在。
一个人是某人的孩子,后来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父亲或母亲;他曾经是老师的学生,有一天也可能成为别人的老师;他有朋友、有邻居、有同事,也生活在更大的社会之中。换句话说,人不只是“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层次:“我与他人的关系之中的我。”也许正因如此,“仁”与“礼”才变得如此重要。
如果“仁”涉及我们如何理解人、关心人以及对待人,那么“礼”则把这种精神带进具体的生活之中:我们如何说话、如何对待别人、如何理解自己的位置、如何尊重不同的关系,以及如何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少只影响自己。
刚开始接触这些内容时,我也曾经疑惑:为什么儒家如此重视礼、秩序、角色与人际关系?人不是应该自由吗?这当然是一个合理的问题。但是,也许儒家提出的问题并不只是“人是否自由”,而是:当一个人永远生活在与他人的关系之中时,他应该如何实践自己的自由?也许正是在这里,东方思想可以为现代世界提供一场值得继续的对话。不是因为东方拥有所有答案,也不是因为西方错了,而是因为我们提出问题的起点可能并不完全相同。
和谐,不等于所有人都一样
这几天的课程里,还有一个观念让我特别有感触:和而不同。这四个字看起来很简单,但放在今天的世界,却非常值得重新思考。我们有时候会把“和谐”想像成没有差异的状态:大家意见一致、价值相同,冲突也因此消失。可是,人类社会从来不是这样。人与人不同,国家与国家不同,文化不同,宗教不同,利益也不同。甚至在同一个家庭里,人们对同一件事情都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因此,真正困难的问题也许从来不是:
如何消除差异?而是:我们如何与差异共同生活?从这个角度来看,“和”并不一定意味着“同”。甚至可以说,真正的和谐本来就需要差异。一首音乐之所以动听,并不是因为所有乐器都发出完全相同的声音。它之所以成为音乐,正是因为不同的声音找到了一种可以共同存在的方式。社会也许如此。国际社会也可能如此。我们不需要变得完全一样,才能生活在一起。
西方真的理解东方了吗?
我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批评西方。事实上,在我的学术成长过程中,我从西方学术传统得到非常多的启发。今天我用来教学与研究的许多理论,也来自这个传统。我也不认为世界可以被简单分成“个人主义的西方”与“重视和谐的东方”。东西方的思想传统都太丰富、太复杂,不可能被放进两个简单的盒子里。但是,我开始觉得:研究东方,与向东方学习,也许是两件不完全相同的事情。几个世纪以来,东方一直是被研究的对象。今天,我们有无数关于中国、印度、日本以及亚洲其他社会的书籍与研究成果。但现在,我觉得另一个问题也许更加有趣:那些从东方文明历史经验中产生的概念,是否也可以成为我们理解人类共同问题的一种知识来源?
换句话说,我们不只是问:“我们可以知道多少关于孔子的事情?”也可以开始问:“我们可以从孔子那里学到什么?”两个问题在文字上只差一点点,但背后的思考方式却非常不同。第一个问题把孔子放在我们面前,成为研究的对象。第二个问题则要求我们暂时坐下来,安静地听一听他究竟在说什么。我们不需要在东方与西方之间做选择。我并不想用孔子取代洛克。我也不认为个人权利应该被义务取代,更不认为自由必须为了和谐而被牺牲。
恰恰相反,如果我们被迫只能选择其中一边,人类可能反而会失去很多东西。西方思想有悠久的传统,思考自由、权利、制度、权力与个人的问题。东方不同的思想传统,也长期思考关系、责任、秩序、平衡与和谐。当然,这样的区分本身也不是绝对的,因为无论东方或西方,其内部都有非常丰富而漫长的思想辩论。
所以,也许真正值得问的问题不是:“哪一个比较好?”而是:“如果我们长期只透过一扇窗户观看世界,有哪些东西是我们还没有看到的?”这个问题同样适用于亚洲。如果我说西方可以向东方学习,并不代表东方不需要向西方学习。事实上,我们已经学习了很长的时间,而这些学习也在许多方面丰富了我们自己的社会。我所期待的,也许是一种更加平等的知识关系:不是一方永远是老师,另一方永远是学生。我们都可以成为老师。我们也都应该愿意再次成为学生。
回到曲阜的教室
有趣的是,这些想法竟然来自一堂我没有完全听懂的课。我坐在曲阜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谈“仁”、“礼”、“乐”、“和”,谈人与人的关系、秩序与和谐。有些地方我理解了。有些地方,我可能还需要回去重新阅读。但是,也许学习本来就不一定意味着我们必须带着所有答案离开教室。有时候,一堂真正有意义的课,不是让我们突然理解所有事情,而是让我们带着新的问题离开。而今天,我从曲阜带走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西方研究东方已经很久了。那么现在,我们是否也可以开始思考,西方能够从东方学到什么?
不是因为东方比较好。也不是因为西方比较差。而是因为几千年来,人类不同文明都在思考同一个古老的问题: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生活?也许没有任何一个文明拥有全部的答案。真正的智慧,或许就从我们不再急着证明谁最正确的那一刻开始。然后,我们愿意重新坐下来,彼此问一句:我们还能从对方身上学到什么?
备注:衷心感谢本次活动主办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以及中国驻印度尼西亚大使馆的支持与协助,让我有机会来到孔子故里——山东曲阜,与来自不同国家的学者共同学习、交流与思考。这段在曲阜的学习经历,不仅让我有机会更加深入地接触儒家思想,也让我重新思考不同文明之间如何彼此理解、彼此学习。谨向所有为本次研修活动付出心力的老师、工作人员与主办单位致上诚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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