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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岁的席闻雷更习惯别人叫他“席子”。
从2007年开始拍上海之后,他背着相机在弄堂、老房子和街道之间走了近二十年。
与那些专门寻找城市地标的摄影师不同,他很少把镜头停留在上海的摩天大楼上。他更感兴趣的是石库门、老洋房、新式里弄,以及这些住宅里常常被忽略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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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条街上,不同年代留下的住宅,有着各自不同的门窗、阳台、楼梯和立面。有些房子还留着过去生活的痕迹,有些已经搬空,只剩下紧闭的门窗。
甚至有时候,几年时间过去,原本熟悉的房子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正在拔地而起的新楼。对席闻雷来说,这些变化并不只是房子本身的变化。
他小时候熟悉的大中华橡胶厂、丝绸厂、针织厂,如今早已不在,原来机器运转的声音也随之消失;街边的五金店、烟纸店换成了餐厅、酒吧,过去弄堂里可以一边生活、一边做生意的日常,也越来越难见到。
席闻雷持续拍摄的,正是这些变化中的上海。它们并不显眼,却构成了许多人对这座城市最具体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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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席闻雷陆续出版了《上海里弄文化地图:石库门》《上海屋里厢》等作品。就在今年,他和建筑文化遗产保护学者冯立合作出版新作《上海房子》,依然是关于那些不那么“著名”的上海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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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子
我们聊了聊他为什么拍这些房子,以及这些年,他究竟看见了怎样的上海。
以下是他的自述——
认识上海房子
从石库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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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早拍上海的时候,关注的就是石库门。
因为石库门以前在上海市区非常普遍,它跟普通人的生活关系很近。即使你自己没有住过,可能也有朋友或者亲戚住过。至少在我这一代人的记忆里,直到八九十年代,石库门、弄堂还是非常熟悉的生活场景。
后来城市更新越来越快,这些房子又恰恰是变化、消失比较快的一类,所以我觉得它对摄影和记录来说,有一种紧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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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房子》里面的七条路,其实没有特别深的选择逻辑。它们很多离我住的地方比较近,我以前就经常经过。
比如华亭路,我读大学的时候就会去,因为那时候那里还是集市,有很多卖服装、卖时尚东西的小店。其他几条路也是这样,都是我过去经常走、比较熟悉的地方。
茂名南路、岳阳路,相对更偏居住;嘉善路、建国西路则更市井一些,两边有五金店、烟纸店之类的小商铺。现在嘉善路也开始越来越热闹了,永康路的商业慢慢往周边延伸,酒吧、餐厅越来越多。
我比较喜欢这种变化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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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嘉浜路对我来说尤其特别,我自己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所以对这条路的感受特别深。
它以前是一条河。后来河道淤塞,两边出现了棚户区,上海人以前叫“滚地龙”。到了上世纪50年代,这条河被填掉,变成了现在的道路。当时这应该算是一次很大的城市改造,道路中央分隔带还修建了绿化带和小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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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现在让我重新想上海的水系,我甚至会觉得,肇嘉浜对于上海城市发展的影响被低估了。它从老城厢穿过去,一直往西延伸,后来河变成了几条道路。对我个人来说,这条路承载的东西非常多。
我拍上海房子,也是从这种地方开始的。
住进弄堂
外地孩子也学上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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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住宅会影响人的生活方式。
你怎么跟邻居相处,孩子在哪里玩,家里人之间怎么生活,都会受到空间的影响。
我拍过一个新式里弄。有一次遇到一位阿姨,她跟我说,他们以前弄堂里特别干净整洁,小孩子在外面玩,如果说脏话,大人都会去制止。这就是弄堂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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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弄堂里也不是所有关系都很好。房子挤,人口多,邻居之间当然会有矛盾,会有家长里短。但与此同时,互相帮忙、互相照顾也是真实存在的。
尤其对于小孩子和老人来说,我觉得弄堂是一个很特殊的空间。
它既有私密性,又不是完全封闭的。你家的门关上以后是自己的家,但是一走出去,外面的弄堂又是一个半公共空间。孩子可以在这里玩,老人可以坐在这里聊天,邻居之间彼此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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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居住环境甚至能影响文化传承。上海话的变化,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
我以前在一些没有拆掉的弄堂里拍照,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原来住在里面的上海人,很多已经搬走了,留下来的老年人还住在那里。后来租进来的一些年轻人,很多是从其他地方来上海工作的。
他们的孩子有时候就放在弄堂里。
这些孩子不一定是上海人,但他们反而会跟住在这里的上海老人学上海话。小孩子好奇,跟着老人说,慢慢就学会了一些很地道的上海话。
反过来,一些住在新小区里的上海小孩,可能和祖父母、外公外婆都不住在一起,父母自己也未必还会说很标准的上海话,他们反而没有这样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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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觉得,方言的消失,某种程度上也跟居住空间的变化有关。
语言不是凭空消失的,它需要一个生活环境。
以前一个弄堂里面,可能就是几代人一起生活。现在大家各自住在不同的小区,彼此之间没有那么多接触,一些东西自然也就慢慢断掉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拍房子其实并不只是拍建筑,更是记录一代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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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晚上去拍那些已经搬空、被封起来的地方。街上基本没人,偶尔有快递车经过,更多时候看到的是流浪猫、流浪狗。
房子还在,街道也还在,但原来的生活已经没有了。我把这个系列的照片取名为“没门儿”,它明明还有一扇门,但已经不再是一扇真正的门。
这也是城市更新的一部分。
弄堂虽小
藏着上海人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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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搬过很多次家。
记得小学就读了五个,一年换一个地方,中间还有好几年待在北方,到高中二年级才回到上海。
所以我小时候对于“家”或者“房子”的概念,其实比较模糊。我没有像一些从小一直住在上海的孩子那样,对某一栋房子、某一条弄堂有特别固定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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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记得一些很具体的东西。
比如北方的砖。
北方也有很多青砖、灰砖,但因为气候的关系,看起来比较干,有时候发白。回到上海以后,尤其是梅雨季,砖墙会变得很深、很湿。
我现在回想起来,这种视觉上的区别其实对我影响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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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也比较特别。
就在肇嘉浜附近,一个不算很大的区域里,有石库门、新式里弄、洋房,也有一些棚户。那时候附近有大中华橡胶厂,所以小时候经常能闻到橡胶的味道。
还有丝绸厂、针织厂之类的工厂,晚上经常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所以我记忆里的上海,并不是一座完全由住宅组成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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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上海的弄堂里面,什么都有。
有一本书叫《上海百业指南》,也叫《上海行号图录》。它把上海很多街区的门牌号一个一个标出来,告诉你这里原来是商店,那里是住宅,另外还有工厂、律师行、印刷厂,甚至寺庙。
一个弄堂或者一个小街区,基本可以满足一个家庭很多生活需要。买东西、工作、孩子活动,甚至很多事情都可以在很小的范围内完成。
我觉得这也是上海老房子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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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后来我开始拍房子的时候,我慢慢不满足于只拍整栋建筑。我开始拍门、窗、阳台、楼梯。
很多时候不是我特意去寻找,而是走过去,突然觉得这个东西很好看,或者它的设计很有意思,就停下来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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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在一个弄堂里拍一栋房子的楼梯。
那段楼梯的扶手其实很简单,但栏杆做成了一节一节竹子的形状,木头做的,又刷成绿色,看上去真的像竹节。
当时旁边有个阿姨在做饭,她看到我拍楼梯,就问我:“这个有什么好拍的?”
我跟她说,它是竹子的形状。她说,她住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发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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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个事情特别有意思。
因为对她来说,这就是每天上下楼都会看到的东西。看了几十年,反而看不见了。
摄影有时候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已经被看习惯的东西重新拿出来。
被忽略的细节
反而是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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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很多房子的细节其实都很漂亮。
有些栏杆很复杂,有雕花,有各种装饰;但也有很多非常简单。设计并不复杂,工艺也不复杂,却很有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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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觉得,过去很多建筑细节的形成,并不完全来自建筑师的图纸。
建筑师会设计整体的立面、结构和主要构件,但很多具体的细节,最后还是由营造商和工匠根据建筑师的要求,甚至根据屋主的要求现场完成。
所以你今天去看很多上海老房子,会发现它们看起来有相似的风格,但真正往细节里看,很少有两栋房子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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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所谓的西班牙风格,可能门、窗、楼梯会有一些共同特点,但具体到每一个房子的细节,还是不一样。
这也是上海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上海很多洋房并不完全属于某一个国家的建筑风格。它可能有英国的元素,也有西班牙的元素,同时又混进中国自己传统的东西。
这种所谓的“折衷主义”,在上海形成了一种很特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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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欧洲看历史建筑,它们当然有非常精美的建筑,但是上海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把不同东西放到了一起。
如果一栋房子变成了完全商业化的空间,你可能只能站在外面看。可上海还有不少老房子一直有人生活,你有机会看到建筑内部,看到一代又一代人留下的生活痕迹。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记录不一定非要跑到很远的地方。有时候,自己家门口的东西反而最容易被忽略。
现在有一个说法是拍自己周围一公里以内的东西,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
你每天经过的那条路、那栋房子、那个楼梯,可能才是最值得拍的。因为陌生的东西很容易吸引你,熟悉的东西却很容易被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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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上海房子》,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拍这些“视而不见”的东西。
房子会变,人会搬走,街道会重新装修,门会被封起来,工厂会变成公园,仓库会变成展览空间。
但在这些变化发生之前,总会有一些东西留下来。
文 、编辑 /海带
摄影/席子
©外滩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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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企划
外滩 X AIG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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