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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本昌老师走了。
我是在地铁上刷到这个消息的。车厢晃了一下,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我上幼儿园。一放寒暑假,电视台就放《济公》。破扇子,破僧衣,摇摇晃晃走过来,开口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我提前半小时就守在客厅,不为别的,就为了抢沙发正中间那个位置。屁股必须正对电视,偏一寸都算输。姥姥在厨房喊吃饭,我说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济公捏起一粒伸腿瞪眼丸,冲镜头那么一笑。
那笑,我小时候看不懂,就觉得这人疯疯癫癫的,怪好玩。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不叫疯,那叫慈悲。
这些年我想明白一件事,别的演员是让你记住一张脸,游本昌是让你记住一种人。
济公让你记住的,是那种混在人群里、看着落魄、关键时刻肯伸手的人。你邻居大爷、你小区门口修鞋的,可能就是他。
老百姓说他“演活了”济公,这话其实说反了。不是他像济公,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济公,他把我们心里那个济公请出来了。
后来很多年,他不怎么出来了。
演员这行很残忍,红的时候万人空巷,不红的时候连消息都没有。我没觉得惋惜。有些人就是不能老出来,老出来就不像佛了。佛在庙里坐着,一年露一次面,你才信他管用。
直到《繁花》。
我人到中年,晚上11点,本来只想随便看看。爷叔一出场,我就坐直了。一个眼神,皱纹都不动一下,整个黄河路的风浪就全在他眼底。那不是演,是把这个角色连皮带骨,在自己身体里又活了一遍。弹幕里有人写:这演技,“如来佛祖”级别。
我大笑,笑着,笑着,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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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充了会员。手机端一个月15元,电视端25元,贵了10块,可以买碗米线了。我盯着那两个套餐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点了贵的那一个。
别笑。人到中年,1块钱都想掰成两半花,外卖凑满减能凑出数学家的心得。可这10块钱,我觉得花得值。因为手机那个屏太小,装不下“爷叔”一个回头。爷叔这样的人,就得在电视的大屏幕上,用4K,一寸一寸地看。
多花这十块钱的时候,我心里其实藏着一点私心。
我盼着,也往这10块钱里许了个愿,盼我自己的人生里,也能出现这样一位“贵人”。他不一定要像爷叔那样穿西装、住和平饭店,但他看我一眼,就能看穿我这些年的将就、认命和不容易;他跟我说一句话,就能把我从中年这滩泥里,连皮带骨地拽出来。
我知道这很奢侈。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济公逗你笑,再遇见一个爷叔教你活,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剩下的路,终归要自己走。
可我还是把这10块钱花了。就当是给自己买一张车票,车票的那一头,站着还没放弃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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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本昌这一生没演过多少戏,但我回头一看,他演的戏全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倒霉透了,该怎么活?
济公给的答案是笑。笑给你小时候看,天塌下来,笑一笑,还能讨碗酒喝。
爷叔给的答案是体面。体面给你中年看。跌到谷底了,衬衫还是要熨平的,头还是要抬起来的。
他没教过我怎么成功。他教的是怎么跟不顺利相处。这个本事,我从小用到大。
小时候我以为我追的是济公,后来我才知道,我追的是“日子再苦,也过得下去”。现在轮到我给他“还账”了。
游老师,您唱了一辈子“哪里有我”,现在您哪儿都不在了,又好像哪儿都在。
人间的不平还多着呢。剩下那些,轮到我们自己管了。
您放心去吧。破扇子留给我,我学着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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