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4日凌晨1时40分,国家话剧院发布讣告:表演艺术家游本昌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
他的女儿游思涵告诉媒体,父亲没有任何病痛,睡着就去了,超级安详。前几天刚过了生日,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消息传出后,社交平台上无数人写下同一句歌词: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那个手持破蒲扇、笑看人间不平事的济公,这一次真的走了。
但游本昌留给这个世界的,远不止一个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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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游本昌出生在江苏泰州一个普通家庭。上面有五个姐姐,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小时候体弱多病,有个僧人路过门前说他需与佛结缘,否则活不过13岁。父母把他送到上海法藏寺出家,后来身体好了,又接回了家。
二姐常带他去街角茶馆听戏。散戏后,他踩着青石板路,背着手迈着方步,模仿舞台上的老生,故意压低嗓子哼唱戏词。这点微末的爱好,后来长成了一辈子的事业。
1951年高中毕业后,他加入南京市文工团。1952年进入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1956年以优异成绩毕业,敲开了实验话剧院(现国家话剧院)的大门。
彼时的他大概以为,进了国家级剧院,便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长达近30年的“绿叶”生涯。
79个角色,其中77个是没有姓名的龙套。公演节目册上,别人都有详细履历,到他这里只有冷冰冰四个字——“本院演员”。有人后台议论他:“瘦,个子不高,嘴还偏大,要归丑星类。”游本昌不恼,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大料”——“别人是鱼是肉当主菜,我是配料里的大料,看着不起眼,少了这一味还真不行。”
在话剧《大雷雨》里,他演一个出场仅19秒、没有一句台词的农奴。角色只有一句话描述,只需要从舞台一侧走到另一侧。为了这19秒,他翻遍了19本相关译著,从车尔尼雪夫斯基、别林斯基的评论读到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再到托尔斯泰和屠格涅夫的小说,只为揣摩一个农奴的眼神和步伐。
演出那天,他低着头缓缓走过舞台,行至中央时忽然驻足抬头,眼里噙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落下。演出后,导演紧握他的手:“你演活了这个农奴。”苏联专家称赞他演的是“经典龙套”。
他的老师曾对他说:“你不是衣服的面子,你是里子,是硬里子。一件衣服,里子不好,面子也挂不住。”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1984年,游本昌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近乎荒唐的事——创作并主演了国内第一台哑剧。彼时哑剧在国内还是空白,“没台词谁会看”“卖不出去票”的质疑声四起。他拿出全部积蓄,找场地、编剧本、做道具,事事亲力亲为。
他带着哑剧《淋浴》登上了央视春晚的舞台。被安排在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吃面条》之后。51岁的他穿着宽腿戏服,无实物表演,从表情到肩膀到腰部,每一个动作都散发出强烈的叙事感。一晚上换了4件衣服,汗水浸透衣衫。
当看到聋哑观众冲到后台用手语表达“我们看懂了,太喜欢了”时,他红了眼眶。
正是这场春晚表演,让导演张戈记住了他。张戈正在为《济公》选角,看了《淋浴》后当即拍板:“这演员形体表现力极强,济公就该是他。”
1985年,52岁的游本昌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主角——第80个角色。
为找到济公的感觉,他读了大量关于济公的书籍,按照书中描述,把剧组提供的新僧袍亲手剪破、磨旧,弄得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他用眉笔涂黑牙齿。拍摄期间几乎每天只睡4个小时。
但始终差了点“感觉”。
直到有一天,他躺在大石板上打盹,远远听到导演喊“开拍”。因为着急起身,趿拉着鞋就跑——没想到这一跑,济公“活”了。那个微佝偻着背、左手摇破扇、右手捏酒葫芦、走路一颠一颠、眼神狡黠又悲悯的形象,就这样定格了国内电视史上最经典的荧幕形象之一。
有一场吃鸡腿的戏,拍摄时正值盛夏,气温39度,道具肉已经变质发臭。游本昌还是装作大快朵颐的样子吃完。这一幕后来被北京电影学院奉为经典教材。
整部《济公》一集片酬只有120元。
播出后,万人空巷。据说开播首日就破了收视纪录,他凭借此片获得第四届金鹰奖最佳男主角。
此后他继续拍摄了《济公活佛》《济公游记》,但面对铺天盖地的商业邀约,他始终守着底线。在他心里,艺术永远比名利重。济公大火后的近20年里,他拒绝了大量邀约,选择闲赋在家,只为等待下一个值得一搏的角色。
他曾说:“是济公改变了我,改变了我的艺术观,改变了我的世界观,改变了我的性格,改变了我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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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不知道,游本昌这辈子做的最“傻”的事,发生在济公成名之后。
本世纪初,他将自己的全部积蓄投入到哑剧连续剧《游先生哑然一笑》的拍摄中。没有一家电视台敢接,最后全部赔完。
2006年,他再度倾尽所有拍了《了凡》。为筹集近千万元资金,他卖掉了自己的一处住所,兼任制片人、导演、主演。依旧无人问津。
他说:“拍哑剧是为我而拍,拍《了凡》是为观众而拍。”赔了,但不遗憾。
后来他又排话剧《弘一大师》。弘一法师的故事小众,所有剧院都觉得没有商演价值。游本昌干脆不卖票,做义演。每当话剧资金维系不下去时,他就去影视剧里客串,赚了钱再贴补回来。后来这部剧受邀到新加坡、美国、意大利、加拿大等地演出。
2018年,他发起成立浙江济公公益基金会,本着“以文艺化导人心”的宗旨,把艺术教育带到乡村,开设“济公学堂”,用戏剧教育点亮乡村孩子的眼睛。他说:“你只要济世为公,你就是济公。”
他曾经自掏腰包拍公益电视剧《了凡》,曾经在北京史家小学免费开设表演课一教就是8年。
在游本昌的理解中,所有的公益活动、志愿者,都是当代的活济公。
他演了济公,也活成了济公。
2020年,87岁的游本昌收到了王家卫执导的电视剧《繁花》的邀约。
起初,剧组想让他发一段两页纸台词的视频“试试戏”。游本昌断然拒绝:“隔着镜头那是交作业,演戏是人与人的事,必须面对面。”
进入剧组后,单机位拍摄的要求让这位话剧老兵痛苦不已。同一场戏需要在走位一丝不差的前提下重复表演。快90岁的他,一度因为跟不上机位而惭愧。于是他把酒店房间布置成剧中的场景,用手机一遍遍拍摄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从87岁到90岁,他在剧组断断续续度过了三年。拍摄期间常常在轮椅上候场,但“只要摄影机一开,我一定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2023年底,《繁花》播出。他饰演的上海滩“爷叔”沉稳通透、儒雅深沉,一颦一笑皆是阅历,一言一语尽是人生。被年轻观众誉为“全剧压舱石”。
一仙一俗,一狂一稳。从52岁的济公到90岁的爷叔,相隔近四十年,见证了一个演员最宽广的表演跨度。
有人解读他在剧中看着“改头换面”的阿宝眼眶湿润那一场戏——说他在阿宝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游本昌说,那不是靠责任感,而是创作的激情驱使着他,“让我忘记了年龄,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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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他获得“终身成就艺术家”荣誉。他主动放弃了第29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的评奖申报,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胡歌说:“这就是游老师。他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他都以身作则。”
进入80岁以后,游本昌开始上社交媒体、拍短视频,称网友为“亲爱的娃娃们”。截至去世前,他的短视频账号粉丝超过1300万。
镜头前的他,像一位慈祥的长辈。高考前夕叮嘱考生放平心态,新年为全网的“娃娃们”送上祈福。面对年轻人的焦虑,他以半生阅历娓娓开导:“不必追赶别人的脚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节奏。”
很多网友留言,哪怕已至而立、不惑之年,依旧愿意在游本昌的称呼里,做一回被体谅、被鼓励的“娃娃”。
今年年初,92岁的游本昌以“数字济公”的形象亮相短剧,为网友们送上2026年祝福。他一直在推动“济公传承”,希望让年轻的新人演员来饰演济公,让这个故事在短视频时代继续流传。
他的信条是:“活到老,学到老,乐到老。”
他曾说,演了一个成功的角色并不意味着“登顶”。不仅要看到一览众山小的风景,也要看到一山更比一山高。“每一次攀登都是从零开始。”
游本昌把人生分为三个阶段:三十岁追求舞台追光,六十岁珍视观众泪光,九十岁发现幸福藏在日常。
他走的那天,北京下着初秋的微雨。前几天刚过完93岁生日。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没有病痛,没有遗憾,像他演的那个济公一样,潇洒地、自在地走了。
他一辈子信奉“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一辈子把演戏放在名利之前。一辈子卖房拍戏、免费教学、做公益,把“济世为公”四个字从荧幕搬到了人间。
济公辞世时,留下偈语——“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恰以此偈,送别游本昌。
“娃娃们”会记得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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