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岁的科罗伊穿着蓝色西服站在演讲台上,身后的大屏上展示着他做的软件,一个名叫“Teivaka(斐济语,意为:种植)”的农业可信数字身份平台。
在这个平台上,农民可以输入自己的种植记录、生产信息等资料得到完整的身份画像,并以此作为信用记录展现给银行获取贷款;也可以学习农业种植课程、寻找采购商或是供应商等。
人们很难想象,站在台上的这个斐济人,没有软件工程学位,没有计算机学科背景,甚至没有一位技术合伙人。这个普通的农民,在农场劳作后的深夜里,用一行行代码敲出了这个平台。
9月10日,“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决赛在杭州举行。大赛由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浙江大学和拼多多共同举办,今年已是第六届。与往届不同的是,本届大赛首次设置“小岛屿发展中国家组”,为这些农业生态更脆弱、受关注更少国家的农创客们提供一个交流与学习的平台。
科罗伊的项目从全球191份申请中脱颖而出,成为小岛屿发展中国家组晋级决赛的五个项目之一。对于他来说,参赛的目的是希望让小农户的劳动被记录、被看见,让农民重新成为一份受人尊重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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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决赛上,科罗伊讲解自己做的农业可信数字身份平台“Teivaka”。
从未被系统“计算”过的东西
9月6日,科罗伊抵达杭州。他用了34个小时,跨越西太平洋,从斐济坎达武岛的家中来到中国杭州。飞机上,他望着舷窗外蔚蓝的大海,难掩激动——他是家中去过最远地方的人。
科罗伊的家乡斐济位于南太平洋中心。据斐济旅游局官网,斐济由333个岛屿组成,陆地面积约1.83万平方公里,约等于半个海南岛。科罗伊所在的坎达武岛是斐济的第四大岛,位于斐济最南端。
来杭州前的最后一天,他依旧在农场劳作。“我要去世界另一头讲农业、讲农民的故事,那么身上带着泥土的气息启程正合适。”科罗伊说。
7年前,科罗伊并不是一个农民,他是一名大三学生,攻读理学学士学位,主修数学和物理。距离毕业还有两个学期,他心里却强烈地冒出一个念头:我到底想要什么?
经过长时间思考,他选择辍学,回到父亲的农田。“我自幼在田间长大,对农业的热爱与生俱来。”
科罗伊的父亲是当地一位优秀农民,种了40年地,曾3次获得坎达武岛“年度农民”称号,并曾获东部大区“年度畜牧农民”奖。
对于科罗伊的选择,父亲也很矛盾:一方面他为了把儿子供到大学付出了很多,读完大学拿到毕业证,看上去是最正确的道路;另一方面,家里其他人都做了别的工作,儿子选择了农业,让他觉得后继有人。
科罗伊对农业充满好奇,每天捧着笔记本追问父亲各种现实中的农业问题。一天晚上,科罗伊无意中听见父亲对母亲说:“我本来以为他离开学校后,会把书和笔都扔了,没想到他现在离不开笔记本和种植指南。”
彼时的科罗伊也没有想象过,自己从大学退学,未来的几年竟然又会回到技术领域,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课堂。
传统农业是典型“靠天吃饭”的行当,异常天气可以轻易抹掉农户几个月的劳动。2020年4月8日,四级热带飓风“哈罗德”袭击斐济,坎达武岛首当其冲。据新西兰广播电台报道,这场飓风造成了斐济2000多所房屋被破坏。而科罗伊家所在的种植区近90%被摧毁。
斐济的地理位置,使它频繁遭遇气候灾害。务农7年间,科罗伊经历了3次严重飓风和2次严重干旱。
这些遭遇让科罗伊开始思考农业面临的更深层挑战。斐济是火山岛群,内陆多山,可耕的沿海平地狭窄,农场散落在很多被海隔开的岛上。这样的地形,让斐济天然以小农户农业为主导。
一场飓风袭来,大型商业农场有保险、有储备、有机械,可以很快重新种植。但小农户通常一无所有。飓风一夜之间带走的,不只是作物,还有这一季的收入、下一季的本金,或许还有孩子的学费以及家庭的基本保障。
失去一季作物是一回事,更可怕的是,科罗伊发现:即便损失这么大、小农户们耕作数十年,世界上却没有任何记录证明这些劳动曾经存在过——它们是从未被系统“计算”过的东西。
“你拿不出证据去申请理赔、贷款或救助。风暴几个小时就过去了,但这种不可见的危害会持续很多年。”那时的科罗伊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乞求灾害更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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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科罗伊操作机器耕地。
如果系统“看不见”农民,那就造一个出来
在辍学务农的第4年,科罗伊已经打通了一条向澳大利亚出口农作物的路径。他希望向银行申请贷款,扩大农场规模,以满足自己品牌的市场需求。
站在银行办公室里,工作人员要求科罗伊证明他种过很多年地,可他除了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和一句“我真的做过”,什么都拿不出来。
科罗伊知道,桌子对面的人并不刻薄,他们只是在系统里按规则办事。像他一样的小农户,在这套系统里并不可见。“银行需要凭证才能放贷。可惜的是,小农户有真实的生产、收入、还款能力,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务农期间,科罗伊多次向银行申请贷款,但因为缺少对自己经营状况的证明而被拒绝。拒绝他的不只是银行,还有政府部委和各类补助项目。每一次都面对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提问——你拿什么证明你真的是个农民?
同样的遭遇也落在种了40年地的父亲身上。尽管获得诸多荣誉,但那些奖状和经验,在银行和机构面前几乎不可见。
刚开始务农时,面对这些问题科罗伊总是会想:“如果有人能解决这个事情该多好,真希望有人能看到我们小农户的困境。”很长一段时间,挫败感萦绕在他心头。
科罗伊希望能有一个解决这些问题的平台——它就像一份“农业护照”一样,能记录农户们拥有哪些土地,种过什么,挣了多少钱,当前正在融资的项目是什么……他知道这个平台并不好做,那需要很强的编程能力,而他连一台笔记本电脑都没有。
每一次被拒,都把他往心里的构想推近一步:如果现有系统看不见农民,那就得有人去造出一个能让农民被看见的东西。后来,他不再等那个人出现。
2023年前后,AI进入他的生活。AI让学习变得容易很多,也让过去那些问题有了答案。他开始在晚上干完农活后学软件开发。
“历史上,农民与软件开发之间的墙从来没有这么矮过。唯一的门槛只有工作量,而干活恰恰是农民最不怕的事。”科罗伊说。
他下定决心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那段时间,他每天两班倒:白天在农场务农,晚上就坐在电脑前和AI一起搭建平台。很多时候他24小时连轴转,最长的一次32小时没合眼。有时累极了,他趴在键盘旁边睡着,母亲和妻子看到,轻轻叫醒他去床上休息。
每个初学软件开发的晚上,科罗伊都很累。代码的错乱,常常让他在深夜崩溃。光是做出一个可用平台的雏形,他就花了2000多个小时。
他想过放弃,不止一次。但总有一个念头把他重新拉回椅子上:这个世界某处,一定还有和父亲一样的农民,同样努力地工作,却依然不被看见。“闹钟响了,我可以继续睡;但这个念头,让我睡不着。”
终于,“Teivaka”在一个个夜晚的反复打磨下生长出来。科罗伊用斐济语里的“种植”为自己的平台命名,希望它能真正成为服务农民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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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罗伊在一个试点农场里养的山羊。
让“连接”改变“种植”
据斐济驻印度高级专员公署官网,斐济距离澳大利亚悉尼约3100公里,距离新西兰奥克兰约2100公里。而斐济时报报道,斐济主要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进口食品。仅在2023年,斐济就进口了价值11.06亿美元的农作物和牲畜,而这一年的出口额仅为3.43亿美元。
横在斐济与供应地之间的每一公里海路,最终都会叠加到斐济本地商店的价格上。科罗伊印象中,有时一盘新鲜蔬菜甚至比肉更贵。“新鲜蔬菜在本地供应量大起大落,可能这个月过剩,下个月就短缺。”
据斐济时报报道,斐济农业部认为农业还具备很大潜力,其中一个阻碍就是当地生产者和供应商之间缺乏信息网络。
科罗伊也持有类似的观点。斐济绝大多数农民都是小农户,因为供应链各环节信息差,小农户生产的很多农产品被白白浪费在地里。
有一季,科罗伊家收获了10吨西瓜,卖给当时唯一的买家。对方收购饱和了,剩下的西瓜就没人收。外面也许还有其他买家,但他们根本不知道科罗伊的存在。“西瓜很好,却变得一文不值。我知道了,失败的不是种植,而是供应链各环节的连接。”
在做“Teivaka”平台的时候,科罗伊慢慢思考这里更深的症结:农业行业是碎片化的。农户、收购商、出口商、农资供应商、餐饮酒店、政府部门等,他们明明都在同一条产业链上,却彼此接不上——农户找不到买家,收购商找不到值得信赖的货源,援助项目不知道自己付出的钱究竟有没有效果。
眼下,“Teivaka”正接入首批100位用户,其中五六成是农户,其余是收购商、供应商等产业链各环节的参与者。
斐济的特殊地理情况使农场分布在各个岛屿上,船运是绕不开的现实难题。果子按自己的时节成熟,船按轮渡表开。两边一旦对不上,吃亏的总是农民。
科罗伊希望在“Teivaka”上把作物、船商、买家三方卡到同一个节奏里:把小农户的货聚成一批,凑到足以支撑运输的规模;船期若有变化,平台能提前一周提醒农民,还来得及调整。
科罗伊也把帮过自己大忙的AI放进了平台。农户问一个作物问题,AI助手会结合他的种植记录来回答,推荐相关课程,还能告诉他眼下谁在收这种农产品。
如今,一个小农户打开“Teivaka”,就能在一个平台上找到种地、卖货所需的种种服务。它的功能也贴近大家熟悉的社交软件:关注、发布、私信、建群、开企业主页、上架农产品、发招工信息、买卖交易。
科罗伊家现在有两块农场,加起来约100公顷(1500亩),眼下只开发耕种了其中约30%。这两块农场已经在“Teivaka”上试点记录了6个月。
科罗伊的父亲是一个内敛的人,很少直接表达赞许。但科罗伊有一次和邻居聊天,真正感觉到,自己的选择被父亲接纳了。“他比我更早把我的软件讲给邻居听。”这种欣喜,科罗伊记得很清楚,就像田里熬过漫长旱季后,终于等来一场甘霖。
今年,科罗伊参加了斐济的全国农业创新竞赛,获得了5000斐济元的奖励。许多部门注意到了他,让他有机会走进农业部、银行和非政府组织。几乎每个机构都对他说了类似的话:“这正是我们多年来一直让IT部门为农民开发的东西,而你已经把完整的一整套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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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科罗伊参加了斐济的全国农业创新竞赛,获得了5000斐济元的奖励
“让闲置土地生出财富”
今年6月,科罗伊通过联合国粮农组织太平洋区域办事处得知了“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他们一直关注我的平台‘Teivaka’,鼓励我报名参加。”
报名时的科罗伊没想过自己能走到哪一步。结果,他的项目从全球191支队伍中脱颖而出。
决赛在杭州举行,父亲在农场目送他离开。上飞机前,父亲打来电话,让他看看电子钱包。科罗伊一看,发现父亲给他转了钱,让他出门在外别拘谨。那通电话对科罗伊来说,比什么都有分量,他知道这是平时内敛的父亲表达支持的一种方式。
“全球农创客大赛”由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浙江大学和拼多多共同举办,迄今已走过六届。从2020年开始,组委会累计挖掘了超过1300个农业创新解决方案,覆盖全球超100个国家。
作为一个远道而来的参赛者,科罗伊更看重交流学习的内容,而非结果。关注拼多多的发展历程后,科罗伊对这家公司的战略选择非常敬佩。做消费品交易平台本来更轻松:利润更丰厚,没有损耗,不受天气影响,也不分季节。农业是难的那条路:生鲜会腐烂,农户分散在各地,农产品品质参差不齐,物流条件艰苦。
“大多数平台要么绕开农业,要么只把它当作一种次要品类。拼多多却主动迎了上去,在小农户的几分田地和普通消费者之间,搭建一条通道。”科罗伊说,“我尊重的不是拼多多的市场规模,而是那个迈出第一步的选择。”
在拼多多副总裁侯凯笛看来,“Teivaka”的部分理念和拼多多的底层逻辑也很像:不是只服务少数大农场,而是让数量庞大的小农户更方便。
今年全球农创客大赛首次设置“小岛屿发展中国家组”。对于背后的原因,侯凯笛解释称,过去,农业创新的话语权集中在规模化种植的区域,小岛屿国家的农业以小农经济为主,抗风险能力弱,在农业全产业链的精细化的管理上也比较薄弱。“大赛希望汇聚全球智慧,帮助小岛屿发展中国家应对农业粮食安全挑战。”
“今年有5个小岛屿国家的项目进入决赛,每个案例的侧重点都不同,有的关注女性就业,有的侧重食品研发,有的希望通过创新模式解决垃圾污染、土壤退化的问题。”侯凯笛指出,“Teivaka”希望解决的农业信用问题,在全世界不少区域存在。目前没有成熟模式化答案,各国都在探讨和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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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农创客大赛首设创新与投资圆桌对话,链接资本与农业,助力项目落地。
如今,科罗伊已回到斐济,一边在农场劳作,一边完善自己的平台。每个月,他都会拿出近1000美元的农场收入来运营“Teivaka”。
平台尚未盈利,但科罗伊充满希望。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务农重新成为一份受人尊重的职业。就像“Teivaka”的标语说的一样:“让闲置土地生出财富”。科罗伊指的不只是土地,更是想为那些依靠土地生活的家庭,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这个想法,已经在科罗伊的大儿子身上埋下了一颗种子。每次别人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都说:“我想当百万富翁农民,我想成为我爸爸那样的人。”
每次听到儿子的话,科罗伊都会心头一热。他想帮着铺一条路,让年轻人说出“我想当农民”时,别人会觉得这是一个有抱负的选择,而不是走投无路才干的活。
技术是打破刻板认知的重要一环。农户们往往对新技术心存疑虑,他们并非固执,只是从未有人向他们展示过技术到底能为他们做什么。
在杭州的一周里,科罗伊找到了答案:拼多多把信任放在社会关系里扩散。购买通过群组、亲友关系传播,每一笔交易都沿着原本就存在的关系网络移动。技术放大了社区已有的信任,而不是从零制造信任。
科罗伊知道,自己要做的,是让每个早期用户的成功都足够真实,让他们自己变成邀请者。到了今年12月,这一季种植就会结束,届时所有数据都会得到验证。他期待着“Teivaka”带来更多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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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罗伊在农田里。
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张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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