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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寺文博大茶园,很多人在这里聚会。人多时会把桌子拼在一起,就像开一个小的派对一样
本文是作者2003年在成都走访茶馆的记录,考察了从市中心到郊区和乡镇,从寺院公园到宽窄街巷中的诸多茶馆,茶的价格亦从一元到几十元不等。从茶馆及周边的景象中,可以看见微观视角下成都的公共生活和人间烟火,展现出非典疫情下成都茶馆这一生活方式之繁荣、强韧。尽管二十余年后作者笔下的不少茶馆已不复存在,成都众多的老建筑也在老城区改造再建后徒留外壳,但茶馆所代表生活方式仍保留了下来,传承着城市的记忆和恒常、平凡而又温暖的平民文化。
文 | 王笛
二〇〇三年我再次回到成都考察茶馆。这一年我的第一本英文著作《街头文化》在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因此已经把成都茶馆的课题提上了议事日程,集中精力进行这个计划的研究。而且这一年我得到了美国国家人文基金会(NEH)关于茶馆研究的资助。这样在这一学年的时间内,我不用上课,可以专注我的茶馆考察和研究以及写作。
这次回中国进行研究考察,差一点就不能成行,因为恰好遇到“非典”流行。这年的四月我先到日本讲学,在日本的朋友都劝说不要冒险,还是从日本直接回美国的好,但是我决定还是按原计划从日本到中国。四月二十九日从东京到上海,非常大的飞机,几乎是空的,空乘人员数量比旅客还多,可见当时形势的严峻。到了浦东国际机场,旅客非常少,到处是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如临大敌。在浦东机场直接转飞成都,回到成都以后,街上空荡荡的,可以感受到那种紧张的气氛。
今天想起来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如果错过了那次的考察,也就错过了疫情之下观察成都公共生活的机会,而且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整段的时间再回到成都进行考察。我们在一生中随时都可能遇到突发事件,在客观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觉得还是抱着该干什么干什么的心态,或许会活得更好一些。下面是这个夏天在茶馆里的片段记录。
一、休闲生意两不误
大慈寺文博大茶园, 二〇〇三年五月十七日
午饭后去大慈寺,门票一元。在各茶馆都普遍用塑料椅的今天,那里仍用竹椅,倒很有成都特色。其中最大的文博大茶园占据了几个大殿和庭院,庭院有树,大殿的屋檐下,有人卖书卖画,那些看书守画的人便在一旁喝茶打麻将。这倒是休闲和生意两不误。据我观察,恐怕有一半人都在打麻将。
其中一个大殿正在演出,里面坐满了中老年人,看起来八成以上是退了休的。演出的人也多是中老年,以川戏为主。舞台上挂有“蜀声琴社演唱会”的条幅,有男有女,轮流登台演出,六七个人在舞台右角伴奏。舞台前面的另一条红色横幅上写着“成都市川剧玩友协会”。但不知道“蜀声琴社”是否属于“玩友协会”,或相互独立,或是共同搞活动。我和其他不少人一样,并未买茶坐下,而是站在门外观看。
记得三年以前来这里的时候,就有老年人在这里表演,是老年体协组织的。三年以后,表演活动延续下来了,但是组织者变了。不过我不知道老年体协和现在的玩友协会有没有什么关系。在中国,自发的活动一般都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在大慈寺茶馆内老年人的聚集和娱乐,能够坚持这么多年,也算是非常独特的了。
大殿的屋檐下,一条横幅写道:“维大慈寺茶馆文化品牌,创‘四川名茶馆’称号。”一农村妇女在一茶桌旁擦鞋。有医生也把业务扩展到茶馆,如一条大横幅便写着“捷达治疗,健康送给你:免费服务处”,下面还讲主治“腿疼痛、风湿、骨质增生、头痛、失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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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博大茶园大厅的演出
虽然大部分在这里打麻将的是中老年人,但也有年轻人特别是年轻姑娘参与这个活动。显然,有些人是在此聚会,如有一拨人是三张茶桌并在一起,有十二人之多,并不打麻将,而是在清谈,可能是同事聚会。如果是家庭聚会,一般年龄参差不齐,而这伙人除一人稍老外,其他人都年龄相仿,他们甚至可能是同学。
这里的掺茶师傅用的是旧式茶壶,频繁给顾客掺茶,不像许多茶馆使用热水瓶。在成都维持这种风格的茶馆已经不多了。
二、边钓鱼,边喝茶
百花潭公园茶馆,二〇〇三年五月十九日
百花潭位于成都的西边,也就是过去的满城(又叫少城)外,最早是成都的动物园。我童年时候来这里很多次,对动物园的记忆就是那个时期留下来的。在“文革”快结束的时候,动物园搬迁到了成都北郊的昭觉寺附近,那边的规模非常大。动物园搬走以后,百花潭开辟成了公园,以园林和盆景为主。
百花潭公园不收门票,倒是退休老人的好去处。这里和大慈寺的文博大茶园很不同的是,全是折叠桌与塑料椅。全园的茶馆有六七家之多,散布在各处,树荫、回廊、河边、庭园、池塘边等都有。兰园的价目表上写着:“毛峰:五元;竹叶青:八元;八宝菊花:八元;碧潭飘雪:十元;碧螺春:十元;青山绿水:十五元。”在兰园的售茶处,也看到有各种冷饮料卖。
最有意思的是,在一鱼塘旁,茶馆与钓鱼生意互补。那些付钱钓鱼的人,也买茶,边喝茶边钓鱼。这个茶馆非常有创意,因为成都茶馆的特点之一,就是能够不断地改进服务,以适应顾客的需要。百花潭公园这种特定的环境,又有池塘,经营者非常巧妙地利用了这个资源。对于那些有时间或者爱好钓鱼的人来说,边喝茶边钓鱼也是一种非常不错的享受。我没有调查钓鱼和茶馆是分属于不同的老板,还是同一家。无论是同属于一个老板,还是各自两家,应该对两者的生意都非常有利。
除传统茶馆,还有一处风格颇为现代的茶馆,打着有“可口可乐”字样的遮阳伞,卖茶和其他饮料,这里倒不见人打麻将。也有其他茶馆使用遮阳伞,伞上印着“成都卷烟厂”,显然是厂家的赞助。
靠河边树下的茶馆生意最好,几乎每桌都有人,大多数在打麻将,也有人在专心读报纸。
出了百花潭公园的正门,进入青羊宫附近的那条仿古街琴台路。琴台路上有若干茶楼,其中门面最大者为“忘忧茶楼”,其招牌上写有“品茗、棋牌、保健、浴足”各项服务,可见茶馆已往多功能发展。
另一茶馆门口写着“茶五元,棋牌免费”,还说明是“包间机麻”,即包间里面的机器麻将桌。在另一块招牌上,写有若干特色菜和价目,说明该茶楼也经营餐馆。
在琴台路口靠江边的地方,有一座雄伟的散花楼,显然是新的,是根据李白的诗《登锦城散花楼》而修建的:“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今来一登望,如上九天游。”
不过散花楼下已经在经营茶馆,楼里面倒是有卖字画和纪念品的商店。
三、和学界朋友坐茶馆
国际会展中心顺兴老茶馆,二〇〇三年五月二十四日
茶馆十分清静,我和两位学界朋友及他们的夫人在下午三点过后到达时,偌大的茶馆只有两边的格子间里有两三拨人在喝茶。这是“非典”流行的特殊时期,人们尽量少到这种场所,这对生意当然有影响。
我们要了竹叶青,每杯二十八元。掺茶的都是年轻姑娘,舞台上没有表演。这个可以装上千人的茶馆,在这种情况下,经营肯定很难,但是服务员掺茶倒很及时。
老同学解释说,成都人讲究新鲜,刚开张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新奇,慕名而来,但在来过一次后,满足了好奇心,便不一定当回头客,而是寻求新的玩耍地方。到下午四五点钟,顾客稍有增多,但中间的大厅仍空无一人,而女服务生倒是不少。约五点半,我们就在顺兴老茶馆的餐厅吃饭。这里菜的质量和卖相都不错,但较其他餐馆贵,我们五个人花了二百四十元。
四、“茶 tea 1 yuan”
宽窄巷子茶馆,二〇〇三年六月七日
宽窄巷子,即宽巷子和窄巷子的合称,在满城旧址,在清代就是满人住的地方。辛亥革命以后,满城的城墙被拆除,许多汉人也搬到满城居住。由于这个区域过去比较空旷,所以成都的公园几乎都在原来的满城,即今天的成都城西半部。经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和跨世纪后若干年的城市大拆大建,宽窄巷子已经是成都保留不多的原汁原味的老街了。
宽巷子的一家十分简陋的铺子旁,墙上写着“茶 tea 1 yuan” “铜壶一元”和“诸位请进”。有趣的是英文写在墙上,因为附近有一家“世界青年背包旅行旅馆”,那里住有外国人。“铜壶”可能就是茶一壶,目前成都恐怕已没有一元的茶了,显然那个铺子是一个小杂货铺,卖烟、饮料、点心等,并非一家茶铺,这可能是原来小茶馆的旧址。
再走几步,是 “八旗茶苑”,进去一问,服务员说是由成都市文联开办的,里面的装饰很不错,但几乎没有客人,打麻将的包间也空着。屋檐下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口有木刻的对联,右侧是“品芳茗共兴趣于怡情养生”,左侧是“赏书画陶情操融古朴典雅”,上刻“八旗茶苑”。内里有一横联“宾至如归”。
再走几步,又有一简陋小茶馆,桌椅摆在人行道上,人们正在打麻将,还有几个人围在旁边看。除树荫外,还扯了一个塑料布遮阳和避雨。
又走几步,又看到一家小茶馆,叫“成都市青羊区颐香茶园”,前面是小卖部,从窗子望进去,有一桌衣着像乡下模样的人正在打麻将。这个茶馆更像过去家庭经营的茶馆,即同住家连在一起。从门里看去,还有一桌女人在打麻将。茶馆用的还是老式竹椅。
又走几步,看到一个铺面挂着“清河茶座”的幌子,另一面幌子上写着“茶烟”两字。里面很清静,门口坐了一人,一只白猫蹲在外面。隔壁是一家小餐馆,坐在茶馆外的那人显然坐的是餐馆的凳子,客人喝茶与吃饭很方便。
与宽巷子并行的是窄巷子。窄巷子没有小茶馆,却有一个规模不小的“老巷子”茶楼,据称才开业几个月,知道的人不多。门口站着两位穿红衣服的姑娘,门廊下挂着六角灯笼,很典雅,各面都写有一个“茶”字。两座石狮子立在门两边,左侧还立有一牌子,上写“开业酬宾”和各种服务的价格。
棋牌小包间10元/小时
中包间16元/小时
大包间20元/小时
浴足中草药足疗25元/70分钟
藏式香浴盐牛奶30元/80分钟
泡泡浴花香足疗30元/80分钟
水晶藻泥足疗38元/80分钟
宫廷足疗68元/100分钟
保健中式38元/60分钟
泰式50元/80分钟
欧式78元/60分钟
茶水5折,中餐8.8折
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像是管理人员,说不喝茶参观也行,然后热情地把我引进去。进去便是一个花园式天井,天井里有一小桥,玻璃房内有几个人在喝茶,没有人打麻将,几个人在闲聊,两个人在读报。上楼去,看到许多包间,其中最大的一间是四百元一天,茶钱另算。
出茶馆后,走到巷子口,看到街口立有一牌子,上面写着“老巷子茶楼:品茗、棋牌、浴足、保健、中餐小吃。地址:窄巷子45号,电话××××××××”。
出了窄巷子是同仁路,这里正在拆迁,在一个大院门口,挂有一个“茶”字的牌子。院子里的居民都搬走了,一地瓦砾,但只有院门口那大房子里坐了不少人,正看录像。竹椅上都写有“茶园”的字样,竹椅摆成一排排的,人们面前摆有一小凳,上面放有一杯茶。观看者估计是拆房修路的民工。
五、“本茶楼已消毒,敬请光临”
春熙路茶馆,二〇〇三年六月二十五日
春熙路一度是成都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由军阀杨森所开辟,是当时城市改良的一个主要成果。小时候被父母带去逛街,经常就是到春熙路。前些年,春熙路又做了一番大的改造。在春熙路的中部新修一广场,地下有些铜做的浮雕,有一幅是“三益公戏院”,其铭文曰:“位于春北新路小巷,一九三四年九月建,因川戏三益公戏班而得名。川剧各角天籁、翠霞、唐笑吾、静环、廖静秋、杨玉冰、陈全波等,曾先后在此献艺,秦怡、吕班等话剧演员亦曾于此演出《升官图》。”
另外一幅是“春熙大舞台”,其铭文称:“成都最早的京剧剧场,位于春熙南段北口,一九二九年创办,其戏班为来自汉口之蒋家班,开幕头三日专门上演各角拿手戏,称为‘打炮戏’,曾邀上海京剧各家百余人同台演出,明星荟萃,为梨园一时盛事。”
在春熙路短短一条街,便有好几家茶楼和水吧,如泡沫红茶坊(楼上是亮点网吧)、青青茶楼、漱泉茶楼和三益公,后两者都是过去的旧名。
我上楼到漱泉茶楼,问一个年轻的服务员,这里是不是过去经营漱泉茶馆的家族开办的,年轻人说不知,又说恐怕不是。里面生意清淡,我见门口贴着茶价:紫罗兰香茶十五元/杯;贵夫人香茶十五元/杯;宫廷三色茶十八元/壶。
另外还贴有“本茶楼已消毒,敬请光临”,这是“非典”时期的产物。漱泉茶楼的对面便是麦当劳。
我路过三益公,那里也很清静。还有一家叫“休闲阁茶楼”,二楼是品茗、棋牌、风味小吃;三楼浴足、保健、棋牌包间。还有一家称“仙踪林”,经营绿茶和奶茶。
六、“茶窝子”和“戏窝子”
华兴街悦来茶园,二〇〇三年六月二十五日
三年以后又回到这个茶园。和三年前比,没有大的变化。
在门外,有三个农村妇女模样的人在擦鞋。里面的顾客不多,有两个人在下象棋,有个老太太在打瞌睡,有几个人在闲聊,有几个女服务员正在角落做饭吃。
茶馆门外的对联为:“茶窝子,品茗香百年;戏窝子,群星竞风流。”卖茶处挂有“悦来茶园,顾客须知”:“一、文明礼貌,遵守社会公德,做文明市民。二、爱护茶园内桌椅、茶具及绿化等设施,损坏照价赔偿。三、一茶一座,文明喝茶,不打闹、不喧哗、不随地吐痰、不乱丢烟头果屑,共同营造良好的公共秩序。四、顾客因事暂离座位时,请在座椅上放上茶盖作为标记,以免发生误收茶碗的现象。五、带孩子的顾客请照看好自己的孩子,注意安全,发生事故,后果自负。悦来茶园启2000年8月”。
看来悦来茶园还保留了原来茶馆的传统,就是说如果顾客临时离开,可以保留座位和茶,但是需要清楚地标注出来,就是把茶盖放在座位上。
售茶处挂的牌子上写着:“花芽花茶五元;露芽花茶五元;菊花茶八元;峨眉素毛峰八元;碧潭飘雪十元;青城雪芽十元;花香茗五元。”柜台上也有其他饮料出售。
门厅里立有一牌,称是三庆会会址,三庆会是晚清和民国时期成都最有名的川戏班子。室内环境不错,正面有个戏台,但现在没有演出,戏台侧面有对联:“流水行云风展四川文化,回肠荡气韵融五戏精华。”戏台前立了一块黑板,上面有成都市川剧团的演出剧目,包括《拦马》《梁红玉》《斩辕门》等。
悦来茶园现在是成都川剧艺术中心的一部分,里面还有悦来农工舞台。最主要的建筑是锦江剧场,但从招牌看,这里既演电影,又演川剧,还挂着小招牌“东风电影娱乐城”,服务倾向于综合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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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茶社的大门
七、唯一的幸存者
人民公园鹤鸣茶社,二〇〇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人民公园是过去的少城公园,地址在过去的满城里面,开办于晚清。在民国时期,这里有好几家茶馆,包括枕流、浓荫、鹤鸣等等。
鹤鸣茶社是成都现存不多的老茶馆之一,也可以说是民国成都老茶馆中唯一的幸存者。二〇〇〇年在熊倬云老先生的家里,也听过他经营鹤鸣茶社的故事。
这是一家露天茶馆,借用了公园环境好的优势。到公园来的游客都喜欢在这里坐上一阵。对外地人来说,这倒是领略成都茶馆最好的地方。
人民公园正门右手边,是蜀风旅游演艺广场,里面有花园茶座,十元玩一天。门口牌子写着:“最低消费五元,组合消费十元(玩一天,棋牌、茶水、午餐)。午餐九菜一汤,六荤三素”。这种组合消费特别适合退休老人,我母亲每个月也会在这里和老同事见面,吃饭喝茶聊天。
鹤鸣茶社门口有一个做糖饼的摊子,用熬化了的黄糖,在光洁的板子上做出龙、凤及其他各种动物图形,还可旋转盘子抽奖,妈妈们带着小孩围着摊子观看。
走进鹤鸣茶社,那里的茶从五元到三十元不等,要了峨眉茶茗,十元一碗。
坐下不久,便有掏耳的来揽生意,五元一次。我问他从哪里来,答从达县(现达州市达川区,在四川省东北部,距成都市大约四百公里)来,说每天挣不了多少钱。我说这玩意儿可能沾染细菌,他说是消了毒的。
坐在旁桌的是老小一家人,一少妇正在享受掏耳朵。远处有一男一女,男的用一大相机正在拍掏耳,我也趁机把他们拍了下来。
一会儿坐在她旁边的男子,可能是她丈夫,似乎看她很享受,也请另一挖耳师给他掏起耳朵来。在这个茶馆,可看到至少有四个挖耳师在揽生意。当有客人来时,我见堂倌喊其中一位去搬椅子。可见茶馆允许他们在那里揽生意,他们也要帮助茶馆做些事情。
这里只有一个擦鞋的,他的摊子在墙边,他手里提着若干副拖鞋,若有顾客,便把拖鞋给顾客换上,然后把皮鞋拿去擦。旁边的掏耳朵的顾客,便穿着拖鞋,鞋子给擦鞋匠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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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掏耳师正在休息,手上拿的是他的全套工具
我正喝茶间,来了一个“卦婆”,胖胖的,手上拿着一副牌,问我算不算命。我问有何本事,“卦婆”称她是这里的神算,我便和她聊了几句。她从简阳来,在成都已二十余年,在这个茶馆也已算命十余年了,已在成都买房安家。她称只给命相好的人算,说是“心术不正”者等不算。我问多少钱一算,她答自己看着给,又说以前有人曾经给她百元酬劳。
有一个老头在这里乞讨,背着一个黄口袋,天气很热,却穿着中山装,虽然很旧,不过不算脏,但指甲很黑,还戴着一副眼镜。据我观察,恐怕至少有一半被讨的人给了他钱。我估计,他一天讨的钱可能比那些掏耳朵的人还挣得多。
还不时有两三个人来茶馆卖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卖《华西都市报》。一个操普通话的小伙子,文质彬彬的,在叫卖香港《大公报》。他腕上还戴着一只镀金表,与卖报的身份倒不怎么相符。他的报卖四元一份,太贵,买的人不多,当我出门时,见他坐在茶馆门口“守株待兔”。
顾客里干什么的都有,闲聊、看报、看书、打麻将等等。邻桌还有三个军人,看起来是士兵,和一个姑娘,四个人只买了两碗茶,有一人在喝饮料,与柱子上挂的“一茶一座”的牌子不符,我想茶馆对于军人也不会那么认真较劲儿。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服务员手上拿着一张印着图片的菜单,是餐馆派来订餐的。她到各茶桌问是否订午餐。如果订了餐,餐馆可把菜饭送到茶馆来。
八、竟然还有一角一碗的茶
黄龙溪茶馆,二〇〇三年七月九日
我哥哥开车,到黄龙溪。从成都往南大约四十公里,是著名的古镇,沿着江水,风景不错,有独特的风味。
到黄龙溪的高速公路上,错过了正确的出口,不经意进入一条乡村土路。沿着乡村土路,几乎每一处聚居处,可能是村、小组等,都有一家小茶馆,茶是一碗一角或二角,多数是二角,而沿正路的茶馆,一碗茶至少一元。在十里的范围内,大概不下二十家茶馆,人少者仅三四人,多者二三十人,许多茶馆都有人在打麻将。当我问路时,人们都七嘴八舌地帮忙,很友好热情。
在黄龙溪,许多都是饭馆茶馆一体,特别是沿江,都是这类餐饮服务。客人只要吃饭,茶和麻将都免费。由于饭馆兼茶馆密度太大,竞争十分激烈。
我们到河对岸的一棵大榕树下的龙茶露天茶馆,茶最便宜者五元,最高者十元。据老板称平时客人不多,只卖几十碗,但周末可卖数百碗茶,一年要交一万五千元承包费。客人在大树下看江景,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在黄龙溪的古龙寺,在古老的戏台上有一家茶馆,可惜今天游客不多,无人在戏台上饮茶。不过,在一侧的小茶馆里,有两个人在喝茶,其中一人是和尚。
在江边的茶(饭)馆里,刚上楼坐定,便有一农村妇女提着擦鞋工具上楼揽生意,五角擦一双。成都一般是一元,这里要便宜一些。
吃完饭下楼,在江边一些人坐着喝茶,有两个妇女正给人掏耳朵,一次五元。一位正在给光着膀子的顾客掏耳的妇女说,本地掏耳者都是女的。在另一处,我见一个妇女正给顾客按摩。
下午开车从黄龙溪到仙女山,大约从黄龙溪往东开车三十公里。我们又误入了一条简陋的乡村土路,沿着土路,亦有不少小茶馆。我下去问路,茶馆里的人们都很热情,很高兴有人乘坐轿车进入这偏僻之地。这些茶馆一碗茶一般也是一角或者二角。在一家这样的小茶馆里,一个妇女正在编草辫,休闲、工作两不误。我看到茶馆也卖各种饮料,有的顾客自带茶杯。
我注意到,在这些一角或二角一碗茶的茶馆里,没有挖耳朵、算命、擦鞋、小贩等,因为顾客不会在花一二角钱喝茶以外再进行其他的消费,这些茶馆的顾客,看起来属于最低端消费的那一群人。但是从他们的面貌和生活态度来看,是很积极乐观的,所以我在想,快乐与否和消费的高低,真的没有直接的联系。
在仙女山看到一个“女神算”,号称“祖传三代”,五元一算。桌子上有一本算命书,红桌布上写着“麻衣神相,四柱预测。婚姻求财,升官晋级。运行方位,择时定日”。她叫住我算财运,我说我财运不好,就不算了,但是她说:“你面有财运。”我一笑置之。虽然我经常对算命感到好奇,喜欢研究他们,对他们提供的娱乐也有很积极的评价,但是我本人完全不相信算命。看来在无神论的社会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我,要相信这些“神算子”“半仙”的话是很难了。
这里有个林园饭店,但“茶”字倒写得最大,两边写着“点杀土鸡”等。这里除一桌人在打麻将,包括女老板,就是我们这一伙了。茶有五元和八元的,有个老者在那里提壶烧水。打麻将的都是女人,但有一农民模样的人坐在桌子上观看,倒没有人觉得不雅。
今天这里的游客很少,蚊子倒是很多,我们坐在那里喝茶的时候,腿被蚊子咬得受不了,所以没有坐多久,就赶快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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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到黄龙溪古镇乡村土路边的乡村茶馆
一晃二十多年已经过去了。如果不是当时有详细的笔记的话,这些片段我可能永远也不会记得了。这里记录的大多数茶馆已经不再存在,“戏窝子”也已经在疫情防控期间彻底拆掉又重建了;大慈寺的文博大茶园已经不在,虽然那里仍然有一家茶馆,但是和过去的盛况已不可同日而语。
在我考察后的几年内,宽窄巷子几乎是推倒重来,除了几个比较好的院子保存下来,其他几乎都是新建的。我对这种推倒重建的模式是非常反对的,曾经也写过文章,发表过看法。如果我们把老城老街老建筑看作是一件文物的话,那么为了保护好这个文物,只能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维修加固,而不是把它拆掉重来。就好比把一件古董丢弃,去仿造一个新的,那本身的价值就可想而知了。但是我们在城市的发展过程中,不断地犯这样的错误。
宽窄巷子的改造在商业上是成功的,对成都旅游业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是外地游客到成都必打卡之地;但是对老城区的保护,我认为是失败的。因为原来的格局风味和原居民几乎都不存在了。现在的宽窄巷子文化是改造后的商业化的结果,和原来的文化基本上割裂了。那里几乎都是新街、新房和新设施,与原来的宽窄巷子的平民文化已经有了遥远的距离。
不过,毕竟成都的茶馆还在,这是令人欣慰的。
本文发表于《随笔》2026年第5期
原题为《那个不寻常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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