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的名声搞臭，皇帝才睡得踏实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图：长乐宫，想象图)

汉十一年，韩信死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是吕后动的手。

出主意、设局、把韩信骗进宫的，是萧何。

消息传到还在外面平叛的刘邦耳朵里，刘邦立刻派人回长安，给萧何送了一份大礼，把萧何从丞相提拔为相国，加封五千户食邑，另外拨五百名士兵、一名都尉，进驻相国府，站岗放哨，昼夜不离。

名义上，是保卫相国。

相国是什么官？百官之首，朝廷的大管家，搁现在说，差不多就是政府总理。

韩信前脚被除掉，萧何后脚加官进爵，皇恩浩荡，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道贺的人一拨接一拨，差点把相国府的门槛踏平。

就在这一片贺喜声里，来了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头。

别人道贺，他吊丧；别人拱手，他叹气，见了萧何，头一句话就是：

祸事，从今天开始。

这老头是谁，咱们等会儿说。

要弄明白他这句话的分量，得先往前倒一倒，看看萧何在刘邦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刘邦还是泗水亭长的时候，搁现在，差不多是乡镇上管治安的小干部，萧何是沛县主吏掾，县衙里管人事考核的官，说起来还是刘邦的上级。

刘邦去咸阳服役，同事们凑份子送行，别人都送三百钱，萧何独一份，送了五百。

后来天下起兵反秦，刘邦的队伍先进了咸阳。

那是什么地方？天下的金银财宝都堆在那儿，诸将一进城，红着眼往府库里冲，抢金子，搬绸缎，唯独萧何，带人直奔秦朝的丞相府、御史府，把里头收藏的图书、律令、档案，一车一车往外拉。

搁一般人看，这就是傻，别人抢钱，他抢竹简。

几年以后，没人笑了。

楚汉相争，刘邦在前线被项羽追着打，好几次全军覆没，光杆一人逃回来，凭什么最后翻盘？就凭萧何坐镇关中，前线丢多少兵，萧何补多少兵；荥阳断了粮，萧何的粮车一队一队往上送，全国户口多少、粮草囤在哪儿、哪条路能走，全在当年那几车竹简里。

天下平定，论功行赏，功臣们炸了锅，我们身经百战，大小伤几十处，萧何一刀没挨过，凭什么排第一？

刘邦说，

你们打过猎吧？追兔子咬野猪的，是狗；撒狗、指挥往哪儿追的，是人。诸位，功狗。萧何，功人。

还有人不服，说平阳侯曹参身上七十多处伤，该当第一，

有个叫鄂千秋的站出来说话：曹参的功劳是一时的，萧何的功劳是万世的。陛下跟项羽打了五年，好几回老本输光，是谁把关中稳住、把人马粮草补齐的？没了曹参，汉军缺不了什么；没了萧何，陛下好几回连命都保不住。

得，第一定了，赐萧何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带着剑、穿着鞋上金銮殿，上朝不用小步快跑，大臣的顶格待遇。

(图：刘邦和萧何影视形象，相识于微末)

刘邦还特意给萧何加封两千户食邑，理由说出来让人发笑，当年我去咸阳服役，别人送我三百钱，萧何送我五百，多出来的两百钱，今天连本带利还他。

您听听这话，两百钱，记账记了十几年；还账的时候，是两千户，这是念旧情，还是提醒旁人，在我这儿，账，从来都记着？

您先记住这个细节，咱们接着往下看。

其实早在楚汉相争那会儿，就有明白人给萧何提过醒。

刘邦被项羽按在荥阳一线打，萧何镇守关中，刘邦隔三差五派使者回来"慰问"，萧何还挺美，汉王在外头风餐露宿，还惦记着我，多大的脸面。

他身边有个叫鲍生的，一句话把窗户纸捅破了：

"大王在外面日晒雨淋，您在后方安安稳稳，他反而一趟一趟派人来慰问您，这不是慰问，是不放心。为您好，把您族里拿得动兵器的子弟，全送到前线去，放在大王眼皮子底下。"

萧何二话没说，儿子孙子、族中兄弟，能去的全送去了。

刘邦那边，果然高兴。

您记住这个路数，有人提点，萧何照办，刘邦高兴，这出戏，后头还要重演，只是价码，一次比一次高。

现在说回那位吊丧的老头。

老头叫召平，从前是秦朝的东陵侯，秦朝亡了，侯爷成了平头百姓，穷得靠种瓜过日子，就在长安城东，瓜种得好，长安人都管那种瓜叫"东陵瓜"，一个亡了国的侯爷，拿自己的名号给瓜做了招牌。

老头跟萧何说：

皇上在外面顶着箭石，您在后方一根汗毛没伤着，他反而给您加封五千户，还派五百兵保卫您，您琢磨琢磨，这是什么章程？
淮阴侯韩信刚在京城出的事，皇上心里正疑着呢，这五百个卫士，不是宠您，是看您。
依我看，封赏您别要，把家财都掏出来充作军费，皇上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您才安全。

萧何照办了，封赏让了，家产捐了。

刘邦果然又高兴了。

到这儿为止，萧何的自保，代价还是钱，钱是身外之物，捐了也就捐了，可这事儿，没完。

这一年还没到头，韩信之后，是梁王彭越，被处死以后，做成了肉酱，分赐诸侯，到了秋天，淮南王英布接到那罐肉酱，吓得魂飞魄散：

照这个杀法，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得，反了。

刘邦病着，还是亲自带兵去平英布。

人在前线，心可没离开长安，隔三差五派使者回来打听，相国在干什么呢？

底下人回话，相国在京城安抚百姓，又把家财拿出来劳军了，这已经是第二遍捐了。

听着挑不出毛病吧？贤相嘛，还能怎么样？

萧何府上一个门客，说了句吓死人的话：

"您离灭族不远了。"

萧何想不通，钱都捐了两遍了，怎么还灭族？

门客给他掰扯：

您已经是相国，功劳第一，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您从进关中那天起，安抚百姓，十几年了，关中百姓心里向着您，皇上在前线一遍一遍问您在干什么，不是关心您，是怕您，怕您在关中威望太高，万一有个动静，这地方就不姓刘了。
您现在还忙着对百姓好，这正是病根，想活命，就得多买田地，压着价钱买，赊着账买，让百姓骂您、恨您、告您，您的名声臭了，皇上才能睡个踏实觉。

拿名声换命，史书上管这一手，叫"自污"，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萧何比谁都清楚这话的分量，韩信是怎么进的长乐宫，没人比他更明白，掂量没掂量，史书没写，反正，结果是照办了。

压着市价，强买百姓的田地宅院，数目大到几千万钱，长安城炸了锅，百姓恨得牙根痒。

刘邦平定英布，班师回朝，半道上就被老百姓拦住了，好几千人拦路上书，告相国仗势贱买民田民宅。

刘邦回宫，把萧何叫来，笑了：

相国，原来您是这样为百姓谋利益的啊。

说完，把那一摞状子往萧何跟前一推：

您自己跟百姓解释去吧。

您注意，刘邦没治罪，也没替他说话，这一笑一推，是君臣之间的哑谜，你的把戏，我看懂了；我配合你演。

照理说，戏演到这儿，该收场了，名声臭了，皇帝笑了，命保住了。

可萧何到底是萧何。

上林苑是皇家园林，里头大片空地荒着；长安城里，地少人多，百姓没地种，当了十几年家的人，看见这个，大概是真坐不住。

他跟刘邦提了个建议，把上林苑的空地开放出来，让百姓进去耕种，收成归百姓，禾秸留下来喂苑里的禽兽，也算没白荒着。

刘邦一听，勃然大怒：

你一定是收了商人的钱财，才替他们来算计我的苑子！

一句话，把萧何交给廷尉，最高司法官，搁现在说，最高法院院长，廷尉领旨，该走的程序一样不少，上刑具，下大狱。

大汉朝开国第一功臣，就这么进了大牢。

(图：汉初，律法，《九章律》竹简)

这里头还有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方，汉初的律法《九章律》，就是萧何本人主持制定的，定规矩的人，让规矩给办了，这事儿怎么品，都有点荒诞。

关了几天，刘邦身边一个王卫尉，卫尉，皇宫警卫部队的司令，看萧何戴着刑具进进出出，忍不住了，伺候皇帝的空当，问了一句：

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抓他，抓得这么急？

刘邦说：

我听说当年李斯给秦始皇当丞相，有功劳全归皇帝，有过错自己兜着，如今萧何倒好，收了商人的好处，替他们来讨我的上林苑，拿我的东西给自己买人心，所以得办他。

王卫尉说：

在自己的职权里，对百姓有利的事就往上奏，这正是宰相分内的事，怎么能怀疑他收商人的钱？
再说，当年楚汉相争，后来平定叛乱这些仗，陛下在外面打，相国守着关中。
那时候相国只要稍微动动脚，函谷关以西，就不是陛下的了。
相国不在那时候给自己谋好处，偏偏今天来贪图商人的几个钱？
还有，秦朝丢天下，恰恰因为李斯把皇帝的过错捂着盖着，什么都替皇帝瞒着，李斯那一套，有什么可学的？陛下怎么把相国，怀疑到这个份上！

刘邦听完，脸沉下来了。

不高兴，可一个字也没反驳。

我估摸着，刘邦心里明镜似的，"受商贾钱财"这个罪名，从头到尾就是空的，萧何两遍把家财捐空，天下谁不知道？这个牢，不是为罪名坐的，那为什么坐？就为你上林苑那句话，满朝文武，只有你萧何，敢打皇帝东西的主意，去做百姓的人情。

当天，刘邦派使者拿着符节，把萧何放了出来。

萧何岁数大了，一辈子谨小慎微，出了狱，他光着两只脚，进宫谢罪。

刘邦说：

相国，算了吧，您为百姓要苑子，我不给，我不过是个桀纣那样的昏君，您是贤相，我把您关起来，就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啊。

您品品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没错，错的是我；可牢，还是你坐。

这话《史记》里白纸黑字记着，司马迁一个字的评论都没加，要我说，这是刘邦一辈子说过的最蛮横的一句话，也是最老实的一句话，罪名是假的，他认了；牢是白坐的，他也认了，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明白，贤相再贤，我想关，照样能关。

(图：晚年的萧何靠自污自保)

这事儿过去没几个月，刘邦驾崩了。

萧何接着辅佐汉惠帝，又干了两年，病倒了，惠帝亲自上门探病，问他：

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接班？

萧何说：

了解臣子的，莫过于君主。

惠帝说：

曹参怎么样？

就是当年群臣推着跟他争第一的那个曹参,史书还特意记了一笔，这两位，素来不对付。

萧何挣扎着起身磕头：

陛下找对人了，我死而无憾。

萧何一辈子置办田产，还有个怪癖，专挑穷乡僻壤买，房子不盖豪的，院墙不砌齐的，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

后代要是贤能，就学我的俭朴；要是不贤，这种没人看得上的薄田破屋，豪强想抢，都懒得抢。

孝惠二年，萧何去世，谥号"文终"。

当年进咸阳，满城的人抢金银，他抢了一车档案，替刘邦守了一辈子的家。

守到最后，守出来的是什么呢？

史书记着呢，出狱那天，他光着脚进宫谢罪。

替皇帝守了半辈子家的人，最后拿出来谢罪的，是一双光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