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位诏书墨迹未干，他只开口要了一壶酒

•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图：姑孰，古城)

公元502年，四月，姑孰。

一座长江边的小城，来了个生人，这人叫郑伯禽，梁王萧衍的亲信，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搁着一块生金，没冶炼过的金子。

进的是谁的门呢？南齐刚退位的皇帝，萧宝融，这年，十五岁。

按当时不成文的规矩，这盘金子端进来，就是请人吞下去的，吞金，死得慢，但不见血，算是新朝廷给前朝皇帝留的最后一分体面。

少年看了一眼那盘金子，说了句话。

《南史》和《资治通鉴》，两部书，记的是同一句：

• “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

我死用不着金子，有壶好酒，就够了。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临死讨酒，讨得这么平静。

这里头有事，要说清楚这壶酒，咱得把日子往回拨，拨到一年多以前的江陵。

公元500年，冬天，江陵。

那时萧宝融十三岁，头衔一长串，南康王，使持节，都督荆、雍、益、宁、梁、南秦、北秦七州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

这一长串什么概念？荆州刺史，管着长江中游最大的一个州；都督七州军事，搁现在说，等于一个人兼了七个省的军政大权。

听着吓人，可南齐有个怪制度，王爷出去做刺史，皇帝必往他身边塞两种人，一位长史，替你管政务；一帮典签，替皇帝盯着你。

典签官不大，权不小，州里大事小事，典签点头才算数，当时流传一句现成的评价，叫“诸州唯闻有签帅，不闻有刺史”，天下的州，只知道有签帅，不知道有刺史。

所以这位手握“七省军政大权”的王爷，实际是个牌位。

那年冬天，建康出大事了。

萧宝融他哥，当朝皇帝萧宝卷，这位史书里出了名的昏暴，把尚书令萧懿给杀了，萧懿是救驾的功臣，平叛有功，护了皇帝，皇帝疑心他，赐死，萧懿还有个身份：雍州刺史萧衍的亲哥哥。

萧衍在襄阳，手里有兵，皇帝杀了他哥，照这个杀法，下一个就该轮到他，萧衍不打算伸着脖子等。

建康那边也懂这个道理，先动了手，派了个叫刘山阳的将军，带三千兵上荆州，说是配合荆州一起讨伐萧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灭了萧衍，顺路也得把荆州收回去。

这时候，替萧宝融当家的人，是长史萧颖胄。

这位长史，那几天夜里怕是没睡好，听朝廷的，帮着灭了萧衍，回头朝廷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荆州；跟萧衍合流，那叫造反，要灭族的。

他掂量来掂量去，选了第三条路。

杀刘山阳，起兵，拥立南康王。

您琢磨琢磨，为什么是萧宝融？

论年纪，论手腕，论手里的实力，其实都轮不上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可起兵讨伐皇帝，得先立一面旗，得先有个正牌的宗室顶在前面，齐明帝的儿子里，死的死，废的废，剩下一个挂着荆州名头的，就是他。

旗帜这东西，本来就是块布，布越软，越好使。

接下来的戏码，很有意思。

(图：萧宝融，影视形象)

萧衍上书，劝萧宝融称帝。

萧宝融没答应。

荆州的将佐又凑上来劝。

还是没答应。

您可能要说，这是不是朝廷“三辞三让”的老规矩，走个流程？

按礼制，是！可从后来的事情看，我琢磨着，这一回，他是真不想当。

劝到第二年正月，他先接受了个“相国”；劝到三月，皇冠到底扣到他头上了，江陵城里搭台登基，改元，您猜年号叫什么？

中兴。

大齐要中兴了。

登基头一件大事，下诏废皇帝萧宝卷，废为涪陵王，新朝廷，新年号，开张头一道大诏，废的是他亲哥。

然后，大军开拔，萧衍带兵顺江东下，去打建康。

皇帝呢？

皇帝留在江陵。

这一留，从春天留到了冬天，头一年，江陵朝廷发出去的诏书一道接一道，全是给前线的萧衍铺路，其中最要命的一道，是九月发出去的，诏书里有八个字：

• “若定京邑，便宜从事。”

京城平定之后，一切，您看着办。

“便宜从事”，搁现在说就是，全权委托，先斩后奏，不用请示。

一个皇帝，把自己能给的最高权限，全数给了一个领兵在外的臣子，这江山往后姓什么，这道诏书发出去，其实就已经写好了。

中间还出了档子事，这年十一月，萧颖胄病死了，这位当初拥立他的头一个推手，没等到进建康，荆州换了人接手，换上来的，是萧衍的亲弟弟。

您捋一捋这笔账，萧宝融是靠荆州起的家，如今荆州是萧衍家的了；兵，从头到尾是萧衍带的；诏书，发出的每一道都是替萧衍铺路。

这位皇帝手里还剩什么？

一个年号，一方玉玺，和一摞别人写好、送进来让他点头“可”的奏章。

十二月，建康城破，城里守将自己开了城，东昏侯死在自己人手里，人头装进木匣，送出城外，献给了萧衍。

萧衍进城，接着的封赏，您听着耳熟，大司马，录尚书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再往后，进相国，封梁公，加九锡。

九锡是什么？皇帝能赏给臣子的最高规格，车马、衣服、乐器、兵器，九样，一样比一样贵重，可这套东西打曹丕那会儿起就变了味，谁受了九锡，按老剧本，下一步就该轮到皇帝搬家了，这套流程跑了二百多年，一步没错过。

中兴二年，也就是公元502年，二月初三。

一道诏书发出去，诛湘东王萧宝晊。

三月初，又是几道下去，邵陵王萧宝攸，晋熙王萧宝嵩，桂阳王萧宝贞，赐死。

这几位什么人？齐明帝萧鸾的儿子，萧宝融的亲兄弟。

同一个三月里，鄱阳王萧宝夤连夜出逃，一路投了北魏，满门兄弟，跑出去的，就这一个。

诏书以谁的名义发？皇帝，萧宝融。

一个十五岁的皇帝，用自己的名义，一道接一道，“批准”了处死自己每一个哥哥的命令，字是别人代拟的，印是别人盖的，可名字是他的。

史书记这些事，记得干干净净，一笔他本人的反应都没留，咱也不能编，只是按人之常情往那儿一想，这个皇帝，当到这个份儿上，是什么滋味？

什么是傀儡？不是没有权力，是权力专门留着，用来签字画押，办你最不想办的事。

(图：萧衍，影视形象)

三月，萧衍的排场升到了最后一格，冠冕十二旒，建天子旌旗，出入清道，车驾六马，除了没坐那把椅子，浑身上下，处处是皇帝。

也是这个月，宝融下诏，东归。

船队从江陵出发，顺流而下，您摊开地图看一眼，江陵在上游，建康在下游，中间隔着浔阳、姑孰，船走到姑孰，今天安徽当涂，停了。

不走了。

为什么在这儿停？因为再往东，建康城里，已经没有给他预备的位子了。

禅位的手续，就在姑孰办，名义上由齐朝的老太后出面，诏书递下去，四月初三正式颁出，萧衍照例推让了几回，流程嘛，四月里受禅，登基，改国号，梁。

南齐到此为止，算总账，从萧道成夺刘宋的江山算起，七个皇帝，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萧家怎么从别人手里接的江山，这回原样奉还。

萧衍对这位退位的小皇帝，纸面上不薄，封巴陵王，王宫就设在姑孰，一切照旧例办，这个“旧例”，指的是当年齐高帝萧道成怎么安置宋顺帝刘准的，封汝阴王，别立宫室，礼遇从优。

各位，这个“旧例”，有下文。

宋顺帝刘准，封王之后没几天，就被杀了，死的时候，十三岁，临死前哭着说了一句话，记在《南史》里，一直传到今天：

• “愿世世，无复生帝王家。”

但愿生生世世，别再生在帝王家。

说这话是公元479年，动手的人，姓萧。

他知不知道这段旧事？我估摸着，他比谁都清楚，从禅位诏书用印那天起，他大概就一直在等一个人上门。

等的不是救兵，是那盘金子。

起初，看着还真像要放过他，萧衍有个安排，把南海郡，今天的广州一带，划作巴陵国，让宝融迁过去住，天高皇帝远，眼不见心不烦，仿佛真能容他终老。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人开了口。

沈约。

大文学家，后来修《宋书》的那位，当时萧衍跟前数得着的谋士，此人进了一言，《资治通鉴》记了原话：

• “古今殊事，魏武所云：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

今时不同往日，曹操说过，别贪图虚名，招来实实在在的祸患。

什么叫虚名？不杀废帝，仁厚，好听，什么叫实祸？一个活着的、前朝的正牌皇帝。

您替萧衍想想这笔账，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可十五岁会长成二十五岁，人活着，前朝旧臣心里就有一根刺；天下但凡有人想反梁，手里就永远有一面现成的旗。

萧衍听完，史书写了三个字：上颔之。

皇帝点了点头。

封巴陵王的册命，是四月初九发下去的，郑伯禽到姑孰，就在这前后，前后脚。

回到咱们开头那一幕。

生金端进来，盘子搁在那儿，少年看了一眼。

• “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

要酒，郑伯禽给了，他喝，不推不拒，喝到沉醉。

(图：萧宝融，一人饮酒醉)

《南史》记接下来这一笔，拢共八个字：

• “乃饮沉醉，伯禽就杀之。”

喝到大醉，伯禽就把他杀了，怎么杀的，没写，史书在这种地方，向来惜墨如金。

时年，十五。

他临了讨这壶酒，图什么？我琢磨着，吞金死得慢，人是清醒的；酒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挑的未必是死法，挑的是，别醒着。

十五年，从王爷到皇帝，从皇帝到巴陵王，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自己挑的。

这是最后一回。

身后事，办得还算体面，追谥“和帝”，葬恭安陵，谥法里讲，“不刚不柔曰和”，这个字给得真准，他在位一年，别说刚，连大声说话的机会都没轮上。

巴陵王的爵位，萧衍转手给了他大哥，萧宝义，这位大哥自幼残疾，说不了话，满门兄弟都保不住，为什么独他活了下来？《资治通鉴》里就五个字：

• “故独得全。”

正因为没用，所以活得下来。

满朝文武，都识时务，只有一个当年江陵的旧部，叫颜见远，听说他死了，不肯吃饭，饿了几天，跟着去了，萧衍听说了还纳闷，我顺应天命换了个朝廷，跟你们读书人有什么相干，至于吗？

至于。

写《南齐书》的萧子显，是萧家自己人，在新朝做官，写到这一段，他给这位末代皇帝留了十六个字的赞语：

“和帝晚隆，扫难清宫。达机睹运，高颂永终。”

好话，套话，官面话。

倒是一千多年后的蔡东藩，一句说到了根上：

萧宝融年只十三，有何大略？凡事俱由他人主张，不过假他为名。

从头到尾，这孩子说过的话，史书里留下来的，就一句。

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

椅子是别人给的，江山是别人收走的，连死法都是别人安排的。

那壶酒，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自己开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