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18年11月，华沙，约瑟夫·毕苏斯基接过国家军事权力。街头人群聚集，但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政权更替。对波兰人而言，眼前这个国家已经消失了123年。如今国旗重新升起，意味着一个被列强从地图上抹去的国家，又回到了欧洲政治版图。
波兰的复国，并非突然得到某个强国赏赐，而是多种力量碰撞后的结果。既有波兰人长期保存的民族认同，也有三大瓜分者在战争中相继衰败，更离不开国际外交格局的变化。
1772年，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完成第一次瓜分，波兰失去约三分之一的领土和人口。1793年，俄国与普鲁士再次下手。1795年，第三次瓜分完成，波兰王国正式从欧洲地图上消失。
国家没了，民族却没有随之消散。
波兰贵族、知识分子和教会保存着语言、宗教与历史记忆。学校里未必能公开讲述完整的波兰史，家庭和地下教育却在延续这种认同。波兰人分属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统治，生活制度不同，所受压力也不同，但“波兰”这个概念始终没有被彻底抹掉。
拿破仑时代，波兰人曾寄希望于法国，组建军团争取恢复祖国。后来，1830年和1863年，波兰又先后爆发反抗俄国统治的起义，结果都遭到镇压。失败带来流放、没收土地和严厉管制，却也留下了一批持续活动的政治力量。
有意思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让波兰人陷入了极其残酷的局面。东线战场大部分位于原波兰土地，俄军、德军和奥匈军队在那里反复争夺。村庄被摧毁，人口被迁移，粮食和牲畜被征用。更让人难堪的是，波兰人被三个统治者分别征入军队，甚至可能在同一片战场上彼此厮杀。
这场灾难却撬动了旧秩序。
俄国在1917年革命后退出战争。1917年11月，苏维埃政权宣布废除沙俄与普鲁士、奥地利有关瓜分波兰的条约，承认波兰人民拥有独立权利。这个决定当然带有革命政权的政治考量，但客观上削弱了俄国继续控制波兰的法理基础。
德国和奥匈帝国的崩溃，则提供了更直接的机会。1918年秋，奥匈帝国解体，德国战败，原先压在波兰身上的两座大山先后松动。波兰地方组织迅速接管行政机构，克拉科夫、卢布林等地相继出现波兰政权。11月11日，毕苏斯基在华沙掌握军政大权，波兰第二共和国由此建立。
但宣布独立，不等于边界已经确定。
波兰东部、西部和南部都存在领土争议，周边各方也有自己的盘算。波兰必须争取英国、法国和美国的承认，同时还要建立军队，守住新得到的土地。1919年巴黎和会上，协约国承认重建波兰国家；《凡尔赛和约》签署后，波兰获得通向波罗的海的出海通道，德国部分领土被划入波兰。
美国总统威尔逊提出的“十四点原则”中，第十三点明确主张建立独立的波兰国家，并要求其拥有通往海洋的通道。法国希望在德国东部扶植一个较强的波兰，牵制德国；英国则更关注欧洲力量平衡。各国动机并不完全相同，却在波兰问题上形成了交集。
“没有自己的力量，外交承诺靠得住吗？”这是当时许多波兰政治人物反复面对的问题。
毕苏斯基并没有把希望全部押在巴黎会议上。波兰军队随后与乌克兰民族主义力量、德国地方武装以及苏俄军队发生冲突。1920年，苏波战争爆发，华沙战役成为关键转折。波兰守住了首都，也保住了新国家的基本格局。复国因此不只是文件上的承认，还带有军事守成的意味。
至于法国元帅福煦后来获得波兰元帅军衔，确实体现了波兰对法国支持的重视。但波兰能够复国，根本原因并非某一位将领单独促成，而是民族认同延续百余年，三大瓜分者在大战中同时受挫，俄国旧条约失效，以及英法美等国在战后重建欧洲时作出的选择共同作用的结果。
地图上的空白，终于在1918年被重新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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