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深秋的北京香山,霜冻压弯了碧云寺外的松枝,碎冰不时掉落,石阶上还沾着一层薄霜。天刚蒙蒙亮,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弯腰清扫落叶。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旧黄呢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胸前那枚铜质勋章却被擦得锃亮,上面刻着三个字——“谭卫全”。
这一天是孙中山先生诞辰九十周年。来的人,是周恩来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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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理本是来参加纪念活动的,却在石阶上停下了脚步,目光久久落在那枚徽章上。他快步走上前,握住了老人满是老茧的手,声音放得很轻:“你是谭惠全吧?”
老人猛地一怔,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诧异,接着慢慢地红了。这么算起来已经有三十年没有外人能够一口叫出他的名字了。
谭惠全是广东顺德县的人家,从小就在武馆长大的,身手利落,性子也沉稳得很。孙中山在广州的时候认识了他,很快将他就发展成为同盟会的第一批会员,并且选他作自己的贴身的卫士。
1922年陈炯明叛乱发生,广州整夜都在枪声之中度过,在追捕孙中山的时候他们把他的家里都搜了一遍。谭惠全让先生扮成商人,在最前面走着,用一口地道的广东话应付那些盘查的人们,一边护着他一起走到江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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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到了江边上,追兵的子弹已经打上来了,在江水上面溅起一片片的雪花一样的东西。谭惠全转过身来挡在孙中山先生面前,一边开枪把敌人压住一边往后退着走,一直等到他们到了船了以后,才发现自己左边的衣服都湿透了,因为有一颗子弹擦着自己的胳膊打过去而留下的痕迹。
后来这场突围论功行赏的时候,军官和参谋们的名字列了一个很长的名单。没有军衔也没有职务的谭惠全什么都没有名儿,只宋庆龄记着他功劳,特地刻了一枚“谭卫全章”送他给他的名字中间的那一个“惠”字改成了一个“卫”,说他是先生最稳的一道防线吧。
孙中山还亲手给他发了“讨贼有功”的勋章,并且每个月都给他六十块钱的恩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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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块钱是什么意思呢?以前毛主席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做助理员,一个月工资还不到十块钱嘛。1925年孙中山过世的时候,在碧云寺安放他的灵柩。奉系军阀张宗昌打了北伐军一个败仗之后就把气发到这个逝者身上了。
他带着一些军队冲到了碧云寺里去,指着这个灵柩骂起来,并且扬言说一定要砸破这个棺材和毁掉这个灵柩,这可把他们吓坏了。谭惠全知道硬打是不行的,当天夜里他就摸着黑走下了山,走了二十多里的山路就跑到张学良的大府去了。
张学良对孙中山这个人一向非常尊敬,所以当着他的面就把那个叫张宗昌的人训斥了一顿,可是谭惠全心里明白,这种命令只不过是一下子的,并不能够使他们安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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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转过头来和剩下的一些卫士商量了一下,把真正的灵柩悄悄地抬到后山上的水泉山洞里面藏了起来。那个山洞是潮得很厉害,石头上面不断的往下滴着水下来了,他铺了一层干草,在这个里面盖住了棺材,自己就守在洞口不睡一个晚上。
1928年的时候南京中山陵就要落成了,灵柩要正式南移到哪里去。宋庆龄特意找谭惠全来谈了一下,劝他跟他们一块儿到南京去吧,并且给他安排了这样安稳的一个差事,在没有守灵的时候也没有什么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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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谭惠全都摇着头说碧云寺还有先生的衣冠冢,总得有人去看一下吧,这样一来他们就慢慢都走光了。有一些拖家带老婆熬不住了,还有一些人进城去找工作去了,到最后也就只剩下谭惠全一个人在守这个灵柩了。
他在山旁边开了一块半亩大的地方种玉米和白菜,在一年当中有很多的时候都是喝稀粥的。他自己的孩子饿得哭了起来,他就把自己的碗里面的水倒给孩子,自己就只喝凉的来着。冬天山风刮得土屋嗡嗡响,盖三床破棉被还挡不住寒气,他夜里还要起来给衣冠冢扫雪,回来的时候,胡子上都结着冰碴。
在谭惠全生存条件资源具备的前提下,他已完全拥有更高生活质量的机会:第一,他有熟练的传统武术技术;第二,他的粤菜烹调技术达到十分精通纯熟的程度,民国时期北京有许多广东餐馆以极具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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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力的薪金邀请他担任厨师,这些邀请他都不答应,宁可受饥寒威胁,也不愿离开碧云寺管理岗位。
全面抗日战争时期,侵入我国的日军在碧云寺区域开展诸多侵扰活动,其注意力集中在孙中山先生衣冠冢处,以非常明确的方式要求他留意孙中山先生衣冠冢所在地,示意他配合相关行动。
此时谭惠全立在台阶中间,以身体挡在侵入者跟前,坚决表示此处是孙中山先生遗物与头盖骨安放地,不准任何人触碰。最终这些侵入的日军并未过度殴打他,仅拍摄了一些影像类照片后便离去。这件事的解决主要依靠他自身具备的意志与精神力量。
谭惠全守陵的状况始终在变化,从他头发乌黑的青年时期到成为老者,直至73岁时仍坚持在孙中山墓前值守,36年的坚守是中国传统伦理中极具分量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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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法定与伦理要求,所有子女对待父母,仅需守孝三年便可终止相关义务,也无需再沉浸于悲哀或寂寞情绪中。
但谭惠全始终毫无怨恨、毫不后悔地为孙中山守陵。这完全超出血缘关系范畴,而是在其他层面找到自身行为的方向,即为更高的理想信念锚定人生选择。
1925年3月,孙中山先生灵柩被暂厝在碧云寺之后,谭惠全便和家人一直居住在水泉院旁,前后持续36年,他全部的目标就是守护这座墓。“守陵”作为中国传统伦理体系中的重要行为,其价值能够产生巨大震动,具备极高意义。
中国传统道德中素来将孝视为最高的善,其余善行与孝相比重要性都相对较低,血缘子女为父母守孝一般仅需三年,根本无需长期承受寂寞与悲哀。但谭惠全将全部生命都献给了孙中山的陵寝。
1961年秋天,78岁的他病危,在医院弥留之际,他让护士取来随身佩戴的小木盒,盒内有一枚宋庆龄早年赠送给他的铜制小图章,随后他用低微的声音嘱托护士将这枚小图章送回碧云寺。
这枚小图章陪伴了他的一生,而那60元钱直至他离世也未拿到,他足足等待了20年,他思想中最看重的始终是孙中山先生的陵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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