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鹤之名：说说我们的年轻人 ⑪

孟繁宇师傅是我们在做国际自然课堂活动时租用大客车的司机。那几年，我们的国际自然课堂7次出行，他陪我们走了5次，与我们的团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图1. 2017年秋，活动结束后，师傅特意带上西瓜，开车到东北林业大学接上年轻的志愿者们到我家参加Party，结束后又把大家送回学校。那天，他也非常喜欢我们送给他的礼物

孟师傅为人随和，非常喜欢和我们的年轻志愿者混在一起踢毽子，做游戏。确实，他年龄也不大，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年轻人。

图2. 每次我们在辽宁獾子洞湿地做国际自然课堂活动时都借住在湿地边的一家敬老院。为了表达我们的谢意，每次与小孩子们的活动结束后的那天傍晚，我们都要给老人们做一次演出。在演出中，师傅（条格衫）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我们的舞蹈队，跳小苹果。老人们对我们的表演给予高度赞赏

2013年，第一次随我们出行，返程时为了省钱，他不想走高速。征求我的意见，说两条路线用时间差不多。当时，我对路况不熟，就同意走省道。结果，走着走着天就黑了。每次我迷迷糊糊醒来，问他还有多远，得到的答复都是“快了。” 最后，我们在第二天清晨六点多才到哈尔滨。不但我们辛苦，他更是一夜没合眼，很不安全。

自那我得到一个教训，不能总是迁就师傅的意见。同时，决定以后出行由我们付高速费。

后来我慢慢明白，师傅并不是喜欢冒险的人。他只是一个认真工作、习惯节省的人。他和很多跑长途的大客车司机一样，宁可自己吃苦，也要尽量省钱，高速费当然是很大一笔开销。

我们多次同行，很快我就发现他有个坏毛病，行车的时候会随手将垃圾扔到窗外。也许是出于维护车内整洁的习惯。于是，我婉转地劝他把垃圾扔到纸篓里，并承诺停车时我负责处理掉。

但积习难改，不一会儿，他剥了一粒糖放到嘴里。右手扶稳方向盘，另一只手顺手打开身边的车窗，攥着糖纸的手伸出窗外。他这一系列动作娴熟快捷，我完全没有机会阻止他。

我条件反射地刷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倾身过去想要夺那片糖纸。同时，脱口而出，“No！”

可惜为时已晚。师傅手指一松，糖纸刷的一下被窗外的疾风吹跑了。

看着我奇怪的动作，师傅一脸惊愕，无辜地望着我，问：“怎么了？” 我意识到自己行为突兀，积习不是一下子能改的，叹息了一声，说：“没什么，下次糖纸给我，不要扔到车外”。

后来，我时不时提醒大家，车里备着纸篓，停车时大家顺手收拾垃圾，也会半开玩笑地提醒师傅一句。时间久了，他这个毛病，不知什么时候改掉了。

师傅喜欢整洁，一停下来就把车里车外收拾的干干净净。他也特别爱惜车。那是2013年夏天，在莫莫格湿地的鹅头泡边，我们在观鸟，师傅把车停在路边。这时，忽然来了一个装满树枝丫的小拖拉机。我们的注意力都在湿地里，但师傅很快就注意到这个“庞然大物”，马上跑过去挪车。

图3. 师傅把大客车停到尽可能远离道路，又指挥拖拉机的司机小心避开，可惜乡间道路很窄。两车交错的时候，有些蓬松的树枝轻轻触碰了车身，你看师傅脸上那表情，如同那些枝桠刮在他的身上一样

师傅随我们出去一次后知道我们是做环保、爱鸟宣传的。第二次出行，当车出了哈尔滨，把那繁乱的交通甩开后，我们都放松下来，我坐在他旁边陪他聊天。他兴高采烈地对我说，“老师，我现在受你们影响，也爱鸟了。”听到这，我开心地笑了。接着他又说：“这次来，我还带了一个鸟笼。”

言外之意，这次要抓只鸟，带回去养。他此话一出，我心中一沉，但咬紧嘴唇，抑制住马上要开始说教的冲动。

到了目的地，我们忙着给孩子们上课，其中的内容都是围着教孩子们怎么认鸟，解释鸟类行为，说明鸟类、湿地和人类在自然中的位置和联系，孩子们怎么保护鸟。

师傅先是站在旁边观看，闲不住的他，就时不时的帮忙拿教具，接下来帮忙组织孩子，帮忙发放宣传品，忙的不亦乐乎。

大概是在这些过程中听出我们这个爱鸟，与他想像的“爱鸟”有差别。直到活动的最后，我始终没有看到他的鸟笼子出现。

他脾气特好，我们要上车取东西—— 他的车就是我们的仓库——随叫随到从来不抱怨。他还志愿帮我们管理教具和宣传品等物品。在这个过程中，从师傅那里我学到最多的是整洁。

每次出行，我们不但把车里的每个座位都坐满，因为每年参加我们活动的志愿者很多，限于车里的座位，每次确定最后名单时都不得不忍痛割爱。同时，大客车的行李舱也被我们带的各种五花八门的工具，如铁锨，湿地土壤取样器，水桶；上艺术课用的石膏粉和大卷绘画纸，做人工湿地的大塑料瓶；和我们自制的展板、海报、各种书籍等塞得满满的。这些东西形状各异，有的细长，有的圆方，有的大，有的小，七支八翘。

上车的时候，先到的成员都很快把自己的教具塞进行李舱，而后来有的东西就放不进去了。不仅如此，这些东西你压着我，我缠着你，到用的时候找东西就如同在繁茂的灌丛中探宝。

师傅很快发现了我们的问题。他戴上手套，让大家先把东西都摆在地上，然后根据形状一件件在行李舱中排列好。当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关上舱门时，我们松了一口气，师傅也忙出一身大汗。

到了活动地点，志愿者们忙着熟悉环境，备课。师傅停好车，把车里车外我们一路带来的风尘、垃圾清理干净。之后，就来观察我们的活动，很快他弄清在什么情况下需要什么东西，就把我们常用的东西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放在房间的一角。这样，当我们需要什么工具或宣传品时，就不用钻到行李舱里乱翻一气了。

发现了师傅这个特长之后，每次活动我都让一两名负责管理物品的志愿者做师傅的助手。为的是让年轻人向师傅学习怎样管理物品，这不但是我们的活动中，也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基本技能。最后，他们是否得到师傅的真传，就看他们自己的悟性了。

观察师傅让我认识到整洁并不只是“爱干净”那么简单。它背后其实是一种条理感，一种让别人安心的能力。我们这些常常忙得一团乱糟糟的人，在这方面，显然不如师傅。

那些年，师傅开着他那辆干净漂亮的大客车，载着我们的欢乐，载着我们的疲倦，载着我们的理想，从一片湿地到另一片湿地。

现在，时间的车轮，把年轻人们送向四方，去实现他们自己的梦想，去编织更美丽，更浪漫的梦。

编辑：刘涛 郭志伟 朱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