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之外，年轻人寻找“新家人”

　　制图：余冰玥（图片由AI辅助生成）

　　“家人们，谁懂啊？”这句网络口头禅，正在被一些年轻人赋予更具体的含义。室友成了“搭子家人”，前同事成了“职场家人”，AI成了“倾诉家人”，骑行搭子、网友都可能被列入“家人”名单。与此同时，“断亲”一词频频登上热搜：不拜年、不走动、有难处也不找亲戚。

　　年轻人真的在抛弃血缘关系吗？实际上，决绝“断亲”的是少数。更多人站在中间地带：他们与亲戚没有亲密到无话不谈，也没有彻底切断联系；他们一边对传统亲缘关系感到疲惫，一边在血缘之外寻找“新家人”，进行“新亲情再造”。

　　年轻人为什么要建立不受血缘束缚的“新家人”关系？选择背后，是年轻人对“家人”定义的一次重新审视。

　　“断亲”不是潮流：在中间地带，重新定义“家人”

　　距离春节还有小半年，林晚却早早定好了计划：今年过年不回家，要和朋友去云南过年。

　　对林晚来说，春节回家意味着面对一群平时并不熟悉的亲戚，还要“装作很熟”。曾有长辈在饭桌上评价她专业“很一般”，她索性选择离开。“他们也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们。”相比之下，和朋友去云南，是一段“身心愉悦的体验”。她已经认识朋友快10年，两人彼此了解对方的经历，三观一致，亲密得仿佛“家人”。林晚并不认为离开家过年意味着关系变淡，在她看来，人与亲缘家人之间也需要保持一定距离：既不会因为长期分离而疏远，也不会因为长时间共处而互相厌烦。

　　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唐信峰听到“断亲”时，第一反应是“比较极端”。他接触和观察到的更多情况是，大部分人处在中间位置：和家人关系没有特别好，但也没有切断连接。唐信峰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真正完全“断亲”的是少数，背后往往有童年创伤、成长中持续的负面感受，或者父母某些做法带来的伤害。

　　“要理解年轻人为什么在血缘之外寻找‘家人’，先要理解‘家人’意味着什么。”唐信峰说，在成长早期，家人是提供无条件爱、关怀和安全感的来源。人后来在关系中渴望的，常常是“不是图我什么，而是因为我是我，所以爱我”。

　　也正因如此，年轻人把室友、前同事、网友称为“家人”，恰恰说明家人对每个人都很重要。当血缘家人遥远、有创伤、不可得时，他们试图把一部分浅社交变成深联结，进行“新亲情再造”。

　　陈妮就是其中之一。她今年30岁，这是她定居在福建厦门第六年。为了不留在山西老家，陈妮毕业后选择了离家远的南方工作，去了自己喜欢的海边城市，“我不想按照父母期望的样子生活，那让我觉得很窒息”。

　　刚到厦门的前半年，她一度觉得很孤独，相熟的朋友都在之前的城市，全新陌生的环境让她感到很不安。

　　出于工作需要，陈妮开始参加英语社团练习口语，刘玉就是在此时进入了她的生活。两人一起学英语、聊职业。“刘玉让我意识到，25岁来到一个新的城市从来不晚。她一直都很有活力，这种积极也影响了原本很‘低能量’的我。”

　　于是，两人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周围朋友也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大家聚在陈妮家做饭、deep talk（深聊）。“明明没有血脉联结，关系却可以和家人一样亲密，甚至更甚。”陈妮说，“这让我感受到陌生的城市也有人能一直支持我。”

　　28岁的许凯在上海做程序员，合租的室友是个做设计的男生，两人起初只是点头之交。

　　转折发生在许凯急性肠胃炎发作的那个深夜。他疼得直不起腰，室友背着他下楼打车，在医院陪到凌晨3点，第二天还帮他打饭。“那一刻我特别想哭，因为家里人都在千里之外。”许凯说。

　　从那以后，两人从“合租室友”变成了“搭子家人”：周末一起做饭、看球，谁加班晚了另一个会留一盏灯。许凯告诉记者，去年他父亲生病住院，自己情绪低落。室友陪他在阳台上散心，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但让他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血缘之外，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把我当家人。”

　　“血缘是与生俱来的羁绊，友情则是成年后自己书写的‘亲属关系证明书’。”陈妮说，“我们无法选择出生在怎样的家庭，但可以决定与谁分享人生旅途中的风景。”

　　能接住孤独，却未必接得住风雨

　　不过，“新家人”并不总是稳固的。

　　27岁的林语露在北京做产品经理。两年前，她和两位同事合租，群名叫“北京一家人”。她们一起做饭、跨年，谁加班到深夜，另外两个人会去地铁站接，生病时陪着去医院；其中一人想跳槽，另外两人帮她改简历到凌晨。

　　那段日子，林语露觉得自己在陌生城市有了“家人”。但变化来得很快。一位室友恋爱后搬走，另一位准备回老家。群里的消息从每天上百条，变成偶尔的拼单链接，最后沉默。更让林语露难受的是，一次晋升竞争后，其中一位原本亲密的“家人”开始刻意回避她。

　　“我后来才明白，职场关系再温暖，也绕不开利益和边界。当关系可以随时进入，也意味着随时退出。”林语露有点失落，“那种‘可选择’的自由，另一面是‘可失去’的不安。”

　　唐信峰表示，人需要各种关系，不同关系能减少风险、增加成长可能，也能让人更不容易出现心理问题。但如果关系只停留在浅层，缺少承诺和义务，就不紧密。

　　“新家人”这个说法，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彼此愿意，就能像家人一样。唐信峰指出，家人关系有血缘联结，有几十年不变的老家。“你的同事换个地方，关系就没了，这不一定能成为真正的家人。”

　　有人觉得，“新家人”最大优势是“可选择”：随时进入、随时退出，没有道德绑架。唐信峰提醒我们要看到另一面：“如果一个人希望关系能随时退出，说明他关系网中比较深度的联结并不让他感到幸福，也说明他缺少安全感。”

　　对于AI“倾诉家人”，唐信峰认为，AI在信息整理、出谋划策上很强大，但在情感联结上容易一味逢迎、共情。“我们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人24小时顺着你说好话，而是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沟通。”这种沟通包含冲突、修复、责任和承诺，不能被AI替代。

　　不是替代血缘，而是重建关系“生态圈”

　　“新家人”听起来美好，但唐信峰提醒，这个说法不一定准确。它可能是一种社群关系、友情关系，不能成为家人的替代，也不应该被要求承担家人的角色。“如果期待过高，别人承受不了，反而会远离你。”他说，“新家人”可能反映了一种美好期待，但也可能落空。

　　自选“新家人”不是要替代血缘家人，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在唐信峰看来，一个抗风险更高、更健康的关系网络，应该像生态系统，由强到弱、丰富多元：最核心的是家庭，其次是爱人、同学、朋友、同事、社群等。“就像生态系统里如果只有一种植物，来一场病虫害就全死了。”他说，强关系非常重要，但弱关系也是补充。年轻人可以建立新的关系，但不能把所有情感需求都压在某一个“搭子家人”身上。

　　对正在“断亲”又渴望“新家人”的年轻人，唐信峰最想提醒的是：“断亲”不要被当成潮流，它是一种被伤害之后的无奈之举，大部分关系可以尝试去修复。

　　如果原生家庭带来创伤，唐信峰认为，最直接的疗愈方式仍然是和家人和解、重建关系。“成年人具备沟通的能力。18岁之前你听父母的，18岁之后，你有能力跟他们沟通。”在唐信峰看来，跟父母的关系也需要重新协商——该沟通的地方沟通，该坚定的地方坚定，该反驳的地方反驳。“这不是断亲，而是把距离拉远一点，让更成熟的自己，去跟父母形成一种新的关系。如果创伤严重，可以寻求心理咨询等专业帮助。”

　　血缘之外的关系值得珍惜，它更像关系网的补充，而不是替代。真正的“家人感”，不只是“不用解释自己”，也不只是随时可退的自由，而是双向投入、彼此承诺，在风雨里愿意不退场。

　　唐信峰认为，亲情、爱情、友情、同学情、师门情、战友情等，每一种关系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年轻人不必在“断亲”与“寻亲”之间作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可以在修复原生家庭关系的同时，去探索和经营更多元的关系网络，“让血缘亲人和自己选择的新家人，给你滋养和补给，成为你的温暖港湾”。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林晚、林语露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