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百佳剧集，就这吗？

Nose

《纽约时报》之前搞过一个世纪百佳电影榜，争议无数，最近又搞了一个世纪百佳剧集榜，我们来瞅瞅。

争议肯定是有的，榜单嘛，就是一个参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我这里说的也只是个人喜好。

先说总的评选情况，他们是向几百个业内人士发出了问卷，最终516人参与投票，每人最多提交10部剧集名单，要求是2000年1月1日以后首播。部分投票者还参加了随机剧集之间的两两比较，最终，由《纽约时报》的数据部门综合两部分结果排出名次。

投票的人涵盖演员、编剧、制片人、高管，还有各种行业人士，包括史蒂芬·金、马特·格勒宁、凯西·贝茨、吉安卡洛·埃斯波西托……

排在第1的是《绝命毒师》，第2是《火线》，第3是《广告狂人》。前十还有《继承之战》《伦敦生活》《权力的游戏》《副总统》《我为喜剧狂》《消消气》《亚特兰大》。前10名里有5部在2010年之前首播。

《绝命毒师》

最大的遗憾是首播日期的硬性标准，2000年1月1日，一刀切，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1999年1月10日首播的《黑道家族》被拒之门外。它一共86集，有73集在2000年以后播出，全剧绝大部分叙事和影响力的形成都发生在21世纪，但因为第一季的播出日期早了不到一年，整部剧就被归入了上个世纪。

卡规则不能说错，总要有一个规则，但这个规则刚好伤到了最不该伤到的一部作品。一份号称定义21世纪电视经典的榜单，把21世纪电视的奠基人排除在外了，只能说太遗憾。

理论上，《黑道家族》有前三名的实力。

《黑道家族》

《纽约时报》的电视评论家詹姆斯·波尼沃齐克，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解释榜单中随处可见《黑道家族》的精神遗产，显然觉得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它缺席了。

另一个问题是限定剧和长篇连续剧混排。

《切尔诺贝利》排第19，《混沌少年时》排第40，《东城梦魇》排第65。它们都只有一季，从4集到7集不等。

《东城梦魇》

它们绝对够好，《切尔诺贝利》的制作水准放在任何标准下都极其出色，但把一部4集的限定剧和一部播了六季的长剧放一起比，其实是很困难的。限定剧体量较小，播出时间段，持续的文化影响力肯定比不上长剧。但反过来，长剧容易灵感衰退、起伏不定，甚至烂尾，这种风险限定剧就没有。

具体排名大体还好，但也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风骚律师》排在第27，这是整份榜单里最让人难以理解的。它和排在第1的《绝命毒师》共享一个虚构的宇宙，但从叙事野心和人物复杂度来讲，《风骚律师》做到了许多《绝命毒师》没有尝试的事情。

《风骚律师》

吉米·麦吉尔的道德滑落不像沃尔特·怀特那样戏剧化和高概念，它更慢，更暧昧，更难以用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来解释。金·韦克斯勒可能是这25年美剧里写得最好的女性角色之一，她在最后一季的抉择比《绝命毒师》任何一条故事线都更复杂。把它搁在第27位，排在《白莲花度假村》《迷失》后面，肯定是错误。

想来想去，它有两个短板，人们会把它视为《绝命毒师》的衍生，天然低一格。再就是文化影响力稍逊。

《都市女孩》排第13也令人意外。第一季确实有一种粗粝的真实感，但后面几季肉眼可见地重复自己，角色弧线逐渐失去动力。和第15名《六尺之下》相比，后者在丧葬业的框架里展开了对死亡、家庭、性别的多层次书写，《都市女孩》很难说配得上更高的位置。

《都市女孩》

不过反过来想，这正是业内投票的特点。好莱坞对《都市女孩》的文化地位有一种高于普通观众感知的认同，大概因为它对电视业自身的影响确实存在。它证明了一种极度私人化的、不取悦观众的叙事姿态可以在HBO成立。对业内人士来说，这种行业意义可能和艺术成就同等重要。

前20名里有几个位置值得肯定。《美国谍梦》排第17，对于一部在播出期间从未获得过巨大收视的剧来说，这是一个很高的荣誉，也是应得的。这部剧对冷战的呈现方式，还有对婚姻与谎言的刻画，在同题材作品里几乎没有对手。

《我可以毁灭你》排第18，麦凯拉·科尔在处理性侵议题时的方式确实异于同类作品，碎片化的叙事和她对创伤记忆的处理都有独到之处，不过我个人觉得排到第18可能偏高了一些。

《我可以毁灭你》

榜单中最容易引发争议的是新近剧集的排名。《匹兹堡急诊室》2025年才首播，就排到了第36位，高过了第37的《太空堡垒卡拉狄加》、第38的《国土安全》、第39的《守望者》。

《混沌少年时》也是2025年的作品，四集限定剧排到了第40位。一部投票时刚播完几个月的剧就被选入世纪百佳，还排在了许多已经经过完整生命周期考验的作品前面，这说明投票者群体存在显著的近因偏差。

国际视野还是老问题，所有美国人搞的榜单都存在这个毛病。

100部剧里，以非英语为主要语言的作品屈指可数，法国的《传奇办公室》排第54，《鱿鱼游戏》排第72。德语剧《暗黑》、西班牙语剧《纸钞屋》、中国的《大明王朝1566》《甄嬛传》、日本的《白色巨塔》《四重奏》，以及一大堆韩剧，都不在他们的视野内，这当然不意外。干脆去掉那仅有的几部，直接评美国剧或者英语剧好了，但又非要挂着世界的名义。

《纸钞屋》

不过，榜单里还是有几个让人欣慰的选择。《醍醐灌顶》排在第33位，这部迈克·怀特创作、劳拉·邓恩主演的HBO剧只播了两季就被砍掉，在播出期间几乎没有收视率可言，但它对中年女性精神状态的描写，非常诚实，而且不讨好任何人。

《醍醐灌顶》

《救援高手》排第56位，《蒂姆·罗宾逊短剧：还不快走》排第57位，两档喜剧节目紧挨着出现，都属于那种极端风格化、受众面窄、但在同行看来代表了喜剧可能性边界的作品。

《波登不设限》排69，《波登：未知之旅》排64，一个人占了两个席位，这真是一种独特的致敬。

再看缺席者名单，《冰血暴》没有入选。如果《真探》第一季可以独立出来排在第35位，那同样以单季独立叙事为结构的《冰血暴》至少应该享受同等待遇。

《冰血暴》

《黑客军团》的缺席也很刺眼。第三季第五集用隐藏剪辑制造出近44分钟一镜到底的效果，在技术和叙事上的冒险程度在同期美剧里几乎找不到对手，最终连百佳的边都没有摸到。

《心灵猎人》也不在，大卫·芬奇监制的这部剧对FBI犯罪心理分析起源的呈现，无论在类型还是质感上都极其出色，却因为Netflix中途搁置而被遗忘了。

还有一些缺席反映的是类型偏见。动画严重不足，入选的基本只有排在第44位的《马男波杰克》。《降世神通》不在榜上，这部2005年首播的动画在欧美动画领域有近乎宗教性的地位，对后来的美式动画叙事产生了很深的影响。

《英雄联盟：双城之战》也没有出现。科幻和奇幻的代表基本只有《太空堡垒卡拉狄加》和《安多》。《使女的故事》排在第67位算是一个交代，但《苍穹浩瀚》这种在科幻领域被高度评价的作品完全落选，还是挺遗憾的。

《苍穹浩瀚》

《纽约时报》这两年做的这一系列评选，是动员行业力量来为当代文化产品建立经典序列。先是图书，再是电影，现在是电视。这事本身挺好的，以前评论家喜欢搞榜单，邀请业内人士来参与建立经典殿堂，也是增加一种视角。

哪怕吐槽其中个别选择，我对于评选操作本身，是喜闻乐见的。

《黑道家族》的创作者大卫·蔡斯，前两年接受《泰晤士报》采访时说，这25年的电视黄金时代只是一个偶然。

很多神剧之所以能诞生，是基于一种完全不同的行业环境。《火线》需要靠DVD套装在播出之后慢慢积累新观众，《广告狂人》的第一季在AMC这个当时几乎没人听说过的频道上首播。很多好剧都是这样，靠口碑一点一点攒出了它的受众。

现在的流媒体把电视变成一种几乎无限供给的消费品，每年几百部新剧，大多数在几周内就没人提了。

今天的剧集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注意力市场，一季播完，讨论一周，然后被下一部新剧覆盖。所以，榜单上那些2025年的新面孔能不能经受住这种快速更新、快速遗忘的节奏，得再过几年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