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本不应该在这里，但我们仍然在这里”：奥列什基的悲剧

作者：汉娜·索科洛娃-斯捷赫
翻译：柯义就叫柯义

发布时间：2026年9月27日

奥列什基位于赫尔松州第聂伯河左岸，自全面战争开始后一直处于俄军占领之下。2023年卡霍夫卡水电站大坝被毁时，这座城市又几乎完全被洪水淹没。如今，它已经连续三个多月没有正常的食品供应。

一名居民向当地行政部门发来照片：他用家中最后剩下的五个土豆、一颗甜菜、一个西红柿、一个洋葱、西葫芦和芦笋煮了一锅“奥列什基罗宋汤”。为了增加饱腹感，他又放入大麦米和两个鸡蛋。鸡蛋来自母亲用2.5公斤糖换来的10个鸡蛋。

奥列什基市军事行政负责人塔季扬娜·哈萨年科说，她每天都会收到类似的信息。居民不断询问什么时候能够获救，希望政府给他们一点希望，但她坦言，现在已经无法再向他们作出任何保证。当地最后一次运入食品是在5月底。这里面对的已经不只是“营养不足”，而是真正的饥荒。

食物已经被吃光

从2025年12月开始，情况迅速恶化。大雪覆盖道路后，人们无法看见埋在路上的地雷，触雷事故不断发生，运输也逐渐中断。居民后来开始挖掘洪水淹过的地下室，寻找残留下来的罐头食品；但现在，所有能够找到的东西基本都已经吃完。

奥列什基市镇行政区包括13个居民点，目前估计仍有约6000人，其中包括180名儿童。

居民哈琳娜——出于安全原因，报道使用了化名——在中午接受采访时说，她当天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准备把剩余的一点面粉和水做成薄饼，抹上一点苹果酱，再喝一杯不加糖的茶。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大概还是去年新年。

她原来的公寓在多次炮击中被摧毁，现在住在一栋被遗弃的私人住宅里。但搬进去一个月后，这栋房子的屋顶也遭到袭击。城里早已没有电和天然气，只能从水井取水。下雨时，雨水会从破损的屋顶流进房间，气温已经降到14摄氏度左右。

一袋面粉卖到约2000美元

居民通常只敢在早晨7点至9点之间出门。他们会在市场碰面，交换消息，出售或者交换自家菜园和储藏室里剩余的食物。

当天市场上的西葫芦每公斤售价1000卢布，约合500格里夫纳。一名准备离开城市的人拿出一袋面粉，以20万卢布卖掉，约合2000美元。哈琳娜说，这已经不能称为正常的物价，而是绝境中的价格；即使有人手里还有钱，那些钱也几乎只是一堆废纸。

没有菜园的人只能依靠邻居分享收成，或者到废弃房屋的地下室寻找罐头。由于没有饲料，鸡蛋极其稀少。20公斤小麦曾卖到2.1万卢布。居民已经杀掉大部分家禽和猪，据她所知，整座城市可能只剩下一头牛。

为寻找食物，人们必须穿越雷区

过去还有收费小巴把居民送到斯卡多夫斯克，再从那里前往克里米亚或俄罗斯；这些车辆也会把食品带回城里。后来小巴不断遭到无人机袭击，只剩两辆救护车能够通行。但最后一次出车导致司机死亡，此后救护车已经停驶一个半月。

为了寻找食物，居民只能步行或骑自行车前往20公里外的拉登斯克。想撤离的人还必须继续走到更远的塔拉西夫卡，才可能搭车前往斯卡多夫斯克。沿途道路密布地雷。

更残酷的是，有些人即使成功走出去，也不得不再次穿过雷区返回奥列什基，因为家中还有受伤或行动不便的亲人等待食物。哈琳娜说，人们每走一次，都可能死在路上。

她知道至少有两名女性在前往20多公里外的霍拉普里斯坦寻找食物时死亡。

伤者几乎得不到救治

城里有很多遭受地雷爆炸伤的人，但医疗条件已经崩溃。医院虽然还有外科医生，却没有麻醉师，也缺少基本药品。过去救护车还能运来药物，现在这条通道也已中断。

住院者的食物同样越来越少。冬天时，医院至少还能提供一点汤和两个面包圈；现在每个人只能得到大约一勺半用水煮的粗面粉粥，以及早已冷掉、无法重新加热的茶。

城内几乎看不到占领当局的工作人员，也无法与其取得有效联系。

即使想走，也未必走得出去

不少居民没有俄罗斯护照；还有很多人的证件在卡霍夫卡大坝被毁后的洪水中遗失，或者在炮击引发的火灾中烧毁。

哈琳娜提到一位带着两个孙辈生活的老人。她没有能够证明自己与孩子关系的文件，家里也已经完全没有食物，只能打算骑自行车去拉登斯克寻找补给。

钱也是撤离的障碍。居民虽然仍可能收到打入银行卡的养老金或社会补助，却无法在当地取出现金。即使能够免费抵达斯卡多夫斯克，继续离开的费用仍高达450至900美元。

冬天正在逼近

当地居民也没有办法为冬季做准备。木柴早在上一个冬天到来之前就已经烧光，天然气和发电机燃料都买不到。

身体尚可的人或许还能徒步离开，年轻人也可能用手推车带着父母撤离；但孤身生活、行动不便的老人几乎没有任何出路。而留在奥列什基的人，大多数恰恰都是老年人。

最近有11名居民步行抵达拉登斯克，又乘农用拖拉机前往大科帕尼，但那里同样没有车辆或志愿者愿意进入，因此他们仍未真正离开危险区域。

乌克兰方面认为，唯一可行的办法是建立人道主义“绿色通道”，由占领方把居民转移到较安全的占领区，再继续组织撤离。

撤离谈判没有结果

乌克兰从2026年春季开始与俄罗斯谈判，希望撤离当地平民。行政部门已经登记了358名需要紧急撤离的人，但这只是目前能够联系到的部分居民。

乌方曾表示，双方一度达成初步安排：乌军负责维持停火，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参与撤离。然而俄罗斯方面一直没有最终确认愿意执行行动，撤离因此无法开始。

乌克兰人权事务专员德米特罗·卢比涅茨说，这些居民必须被救出来，因为奥列什基已经变成了一座“致命陷阱”。

“为什么无人机能飞来，食物却不能？”

居民原本一直等待撤离，但时间越拖越久，希望正在消失。

哈琳娜说，从春天到现在，情况没有任何改善，反而更加恶化。冬天已经逼近，人们却没有食物。最近，一架被称为“芭芭雅嘎”的乌克兰大型轰炸无人机击中了隔壁的房屋。

她苦涩地反问：这架无人机既然能够飞到这里，而且没有被击落，为什么就不能给她带来食物？

她最后说：

“我们本不应该在这里，我明白。但我们仍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