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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了雇主200万生下孩子,查出问题对方逼我放弃,我坚持生下他,雇主老公赶来后扑通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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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红灯亮着,不紧不慢地亮着。曾雪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指头间攥着一张纸,纸角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怀里那张病危通知书上的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有人拖着命在跑。

曾雪薇抬起头,看见李诚冲过来,头发乱的,衬衫扣子错了一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

他跑到她面前,嘴张了张,没出声,膝盖先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这个病,是我骗了你。”李诚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曾雪薇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撞。

她还来不及开口,电梯门开了。

胡娟走出来,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站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李诚,你闭嘴。这个病是怎么来的,我比谁都清楚。”

曾雪薇看着她,耳朵里只剩下心跳声,又重又慢,一下一下,像要把胸骨撞碎。

那一年曾雪薇二十三岁,在城南超市做收银员。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跟“代孕”两个字沾上边,更没想到会为了二百万把自己的肚子借给别人。

那是十月下旬,天已经凉了。

曾雪薇那天上晚班,快十点的时候接到电话,是父亲的工友打来的,说她爸在工地上吐了血,人已经送到县医院。

曾雪薇的手一抖,找零的钱洒了一地,她没捡,连工服都没换就跑了出去。

急诊室的灯亮到后半夜。医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片子,看了看曾雪薇,问:“你是他什么人?”

“闺女。”

“你爸这个肺上有个瘤子,位置不太好,得尽快手术。钱你有个准备,前后下来得二十万。”

曾雪薇站了一会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问了句那术后能好不,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手术以后再做几期化疗,有五成把握。

曾雪薇点了点头,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蹲在台阶上,手插进头发里,攥紧了又松开。

五成把握。二十万。哪个都不是好消息。

那几天她翻遍了家里的东西,存折上有一万三,父亲的破皮夹里还有七百。

她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连卖房子的打算都有了,可老家那两间平房,连十万都卖不上。

曾雪薇在超市理货的时候常常失神,好几回找错了钱被顾客骂,她站着让人骂完,弯个腰说对不起,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憋了回去。

同事王姐看出了不对劲,拉着她问了半天,曾雪薇没忍住,全说了。

王姐沉默了,那天下午她趴在收银台上,半晌没说话。

临下班的时候,王姐把她拉到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有个人家,两口子挺有钱的,就是女的不能生。他们想找个姑娘,生个孩子,给二百万。”

曾雪薇愣住了,脑海里嗡嗡的。

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掏出手机,拨了王姐给的那个号码。

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说了那句话:“喂,是胡姐吗?我,我想见一面。”

曾雪薇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走进那栋别墅的样子。

房子很大,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香气扑鼻。

胡娟比她想象中年轻,烫着卷发,穿一件米色的针织衫,笑起来很和气,叫她“妹妹”,一声接一声的。

茶是红枣茶,杯底沉着几颗枸杞。



李诚坐在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话不多,给三个人续完茶就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很短。

胡娟问了曾雪薇的情况,家里几口人,父亲什么病,有什么打算。

曾雪薇的话基本上是问一句答一句,她这人本来话就少。

胡娟也不介意,笑着把协议推到她面前,说:“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就签了。”

曾雪薇翻了翻那份协议,字密密麻麻的,她文化程度不高,看得吃力,看了半天只记住了三件事:怀孕以后先给一百万,孩子落地再给一百万,生完孩子就再无瓜葛。

这行字像铁一样,砸落在她的心上。签完后她站起来,快要走的时候,李诚叫住了她:“那个,带点水果回去吧。”

他从厨房里拎出一袋苹果,递过来。曾雪薇接了,触到的却是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她没有多想,只当是他心疼妻子。

第二次去签约,没有茶了,茶几上摆着两瓶矿泉水,盖子都扭开了。胡娟把签字笔递给她,说:“想好了,签完可就不能反悔了。”

曾雪薇拿笔的时候,指头在抖。

她想起医院里父亲身上插的那些管子,想起医生说的“五成把握”这四个字,笔尖落在纸面,顿了一下,又抬起来了。

“她是自愿的吗?”李诚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问得没头没尾的。胡娟回过头看他。她的眼神带着一股冷意,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诚的嘴角动了动:“没、没什么。”

曾雪薇的笔尖落了下去,在白色的纸面上划出一道深痕。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她签完字,胡娟合上协议,嘴角挂着笑,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曾雪薇看着李诚,李诚低着头,两个大拇指来回搓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签约那天晚上,曾雪薇回去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她父亲已经睡着了,打着点滴,脸浮肿不堪。

她握住那只粗糙的手,手背上全是静脉曲张的青筋。

她轻轻说了声:“爸,钱凑上了。”

曾松没有醒,嘴里含糊着发出一些声音,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曾雪薇低下头把额头贴在父亲手背上,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之后是连着一串的身体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每一关她都得一个人去。

胡娟全程陪同,李诚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曾雪薇起初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个雇主大概忙。

打促排卵针那段时间,曾雪薇整个人肿了一圈,脸浮肿得像馒头,吃饭的时候都尝不出味道。

第三针打完,她趴在出租屋的洗手台上,吐到胃里只剩黄水,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她在卫生间地砖上坐了很久,冰凉从脚心往上蹿,手机亮了一下,是胡娟发来的消息:“好好休息,明天去复查。”配了一个笑脸表情。

曾雪薇看着那个笑脸,不知道自己怎么的,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她把手机扣过去,撑着洗手台站起来,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半。

移植那天是个阴天,下了点小雨。

手术很快,曾雪薇躺在手术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一片空白。

护士说了句“好了”,她慢慢坐起来,看见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

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一件淡蓝色的小衣服,领口绣着小熊。

她多看了两眼,没有停下来。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太好,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孩子朝她笑,脸模糊的,看不清长相,但那笑容又暖又软。

她醒过来,天还没亮,窗户外面灰蒙蒙的。

曾雪薇摸着肚子,在心里轻声说了句:你要好好的。

两星期后,验孕棒上是两条红杠。

她又买了三根来测,都一样。

她拿着那五根验孕棒,手有点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拨了胡娟的电话,那边接起来,安静了一秒,然后胡娟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过来:“我说什么来着,好饭不怕晚。”

那天的胡娟格外热情,拉着她去买婴儿用品,满满一购物车,从奶粉到小衣服,什么都往里面放。

曾雪薇站在旁边,看着她挑东西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但她知道那里头有一个生命正在生长。

当晚,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九点二十七的时候,李诚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看了胡娟一眼,说:“雪薇怀孕了。”这句话说完的瞬间,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去,声音也是哑的:“胡娟,我有点害怕。”胡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怕什么?又不是你的种。”李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日子过得很快,曾雪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始终记得那些个失眠的夜晚,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看着皮肤下面偶尔微微拱起一个小鼓包,她知道那是孩子在动。

她以前听人说过,胎动像小鱼吐泡泡,可她觉得更像有人把她当作一条船,小心地敲一敲船底,告诉她自己想上岸了,想要抓紧她。

五个月的时候,她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胎动,那种感觉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她爸出院以后住在老家的亲戚那边,她打过去电话,父亲在那头咳嗽了几声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上班不太累,吃得好睡得好。

父亲嗯了一声,说:“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太省。”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她一脚。

她弯下腰,把脸贴在自己的膝盖上,说了句:“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调皮,肯定得说我,什么都干不好,连个孩子都教不好。”

孩子出生前的最后一个月,曾雪薇每天晚上都会跟肚子里的孩子说几句话。

她说得最多的不是孩子的将来,也不是关于自己的希望。

她只是常常说起家里老房子窗户底下那棵栀子花树,说它每年五月的时候开得有多热闹、有多甜。

她说这些的时候,心里很安静,仿佛只要不停地说下去,生活就真的能像那些花的香气一样,清清白白地飘过。

大排畸那天,是个星期六。

医院走廊里人很多,曾雪薇在B超室外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听到叫她的名字。

她躺上去,冰凉的探头在肚皮上划过。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让她心里发毛。

医生终于开口了:“你后面得再做一下详细检查。”声音不轻不重,但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曾雪薇耳朵里。

“是有什么问题吗?”曾雪薇的声音有些发颤。

“先别急,做进一步检查吧。”

她从检查室出来,胡娟迎上来,嘴角还带着笑:“怎么,男孩女孩?”

曾雪薇把那张报告单递给她。

胡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往下褪:“什么叫‘异常’,什么叫‘需进一步排查’?这上面的字你看明白了吗?”曾雪薇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胡娟当天下午就去找医生了,具体问的什么曾雪薇不知道。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曾雪薇,比刀子还冷:“孕检报告里的遗传病史筛查有问题,医生怀疑胎儿可能携带遗传性疾病。打掉。”

那两个字从胡娟嘴里说出来,毫不犹豫,像说了很多遍一样自然。

曾雪薇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肚子上,暖暖的。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她身体里蜷着,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表决。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我不想打。”

胡娟转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签过协议的。”

“协议上写了,胎儿健康出问题,甲方有权终止妊娠。你要是不签这个字,后面的一百万你别想要了。”

曾雪薇站在医院门口。

风灌进领口里,她打了个寒颤,但是站得很直。

她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那微弱而有力的胎动,那砰咚砰咚的声响,像在替她回答,也像在替自己求一条活路。

她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坐上了去城南的公交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遍又一遍,她看了一眼屏幕,是胡娟,挂了。

再打,再挂,到了第五遍的时候,她索性把手机电池抠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但有个名字像本能一样冒了出来。

她站在邓梓睿的店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邓梓睿正蹲在门口剥蒜,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雪薇?”

他看见她身后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一只手下意识地护在腹部。

邓梓睿的脸白了白,手里的蒜咕噜噜滚到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两个字:“进来吧。”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像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没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没问“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他只是把帘子掀起来让她进去,又回头朝厨房里喊了声:“妈,下碗面。”曾雪薇在大排档油腻的木桌边坐下,两条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缩在凳子上,像一只被人扔进水里的猫,浑身湿透了,不敢动,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眼泪终于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桌面上。

面端上来的时候,邓梓睿没有坐下,就站在桌子对面试探般地问:“你……要走还是留下?”

曾雪薇夹了一口面,咽下去,烫得喉咙疼,她眨了眨眼,说:“留下。”两个字,又轻又重。像一枚钉子,深深钉进了木桌里。

那天夜里,她睡在邓梓睿给他腾出来的杂物间里。

她蜷在床上,摸着肚子。

这个孩子成了她和那个家唯一的联系,唯一的牵绊,也成了她活下去的支撑。

她睡不着,但为了孩子,她逼自己合上眼。

好在第二天清早,曾雪薇把手机电池装回去,开机。

短信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全是胡娟的。

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打掉孩子,剩余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你。你考虑清楚。”

曾雪薇看完,把手机扔在床头。

她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一百万买你肚子里的孩子,要是你自己还有人心,那还得另外加钱。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立刻擦掉了,因为邓梓睿端着热粥走进来,看着她,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时间一天天过,曾雪薇的肚子越来越沉。

胡娟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她通过王姐辗转打听到了邓梓睿这里。

那天下午,曾雪薇正坐在店门口择菜,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刹在路边,车门打开,胡娟走了下来。

她后面跟着两个男的,像两堵墙似的杵在车旁边。

胡娟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吃不饱饭的日子过得还习惯吗?”

曾雪薇没有抬头,继续择手里的韭菜:“你走吧。”

“我不走。”胡娟站在她面前,“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这孩子的基因有问题,你留下他,就是害了他。”

“你问过医生吗?医生说确诊了吗?”

“我不用问。”胡娟的声音带上了寒意,“我只看报告。”

曾雪薇站起来,肚子顶着衣服撑得滚圆。

她长这么大没跟人红过脸,但此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报告只能说明有一定的风险,不是百分百确诊。医生说了,还有机会。孩子还有机会活下来,好好活下来。”

“你疯了。”胡娟盯着她,“你生下来,养得起吗?你连住院费都付不起。”

“养不养得起是我自己的事。”

这一刻,空气凝固了。

胡娟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朝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邓梓睿从店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挡在曾雪薇面前,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钢丝,指节泛白:“胡姐,你带人砸我店试试。”

“你以为你拦得住?”胡娟笑了一声。

“拦不拦得住,试试不就知道了。”

曾雪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她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胡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硬得跟块石头一样,她的嘴角抽了一下:“行,你们有种。但我会起诉,她签了协议,违约是要赔钱的。”

“那就告吧。”

曾雪薇自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坠着一个秤砣:“孩子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赔钱要命我都认。”

胡娟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上车走了。

车子引擎的声音远了,邓梓睿才慢慢放下擀面杖,手心全都是汗。

他回过头看曾雪薇,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狠了?”

曾雪薇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她感觉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又踢了她一脚,很用力,像在回应她。

她伸出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个小小的鼓包,心里说:“怕不怕,都得往前走了。”

回屋以后邓梓睿坐在小马扎上沉默了很久,拿了根烟夹在指间,却不点。

曾雪薇从里屋走出来,看着他说:“你想抽就抽吧,我不在意。”邓梓睿把烟塞回烟盒里,说:“不抽了,对小孩不好。”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你那雇主,我找人打听过了。她不是不能生,她是身体不行,年轻时打胎打坏了。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孩子,又最想要孩子,才找了这条道。”

曾雪薇没有说话,她觉得胸口有些发紧。她不知道该为胡娟难过,还是该为自己难过。

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冷。

曾雪薇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只手覆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生命不安的蠕动,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保下这个孩子,不是圣母心发作,也不是想跟胡娟赌气。

她就是不想让那个小东西连看一眼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哪怕最后真的留不住,也要让他看过这世界的一角再走。

临产那天来得很急。

凌晨三点,羊水破了。

曾雪薇疼得整个人蜷成虾米。

邓梓睿叫了救护车,一路上抓着她的手不放开,掌心的汗浸湿了她的手腕,他说:“你撑住,我在这。”

进产房前,医生问她:“家属呢?”曾雪薇躺上推车,张了张嘴:“没有家属。”邓梓睿在旁边攥着她的手:“我是家属,我是。”产房的门合拢,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那一夜他给李诚打了电话。李诚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我明天过来”,就挂了。

孩子出生的时候,哭声很弱,像一只小猫在叫。

护士抱过来给曾雪薇看了一眼,是个男孩,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

曾雪薇伸手想摸一下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然后她看见护士的表情变了,孩子的嘴唇发紫,哭声越来越弱,像风吹残烛。

一屋子的人开始忙碌起来,推床的推床,拿器械的拿器械。

曾雪薇的视线模糊了,她听见有人在喊“呼吸衰竭”,有人在喊“准备抢救”。

她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了,疼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孩子出生第三天,进了抢救室。

曾雪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护士递给她的,白纸黑字,多像当年那张协议。

她把纸叠起来,展开,再叠起来,再展开。

纸角被她的手指揉得起了毛边,又被她的睫毛上掉下来的水珠子洇湿了一小块。

走廊里很安静,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来回拉。

她听到走廊那头有脚步声,很急,很乱,像一个人在跑。

曾雪薇抬起头,看见李诚冲过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脚上踩的拖鞋都跑丢了一只。

他跑到曾雪薇面前,站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闷,不响,但整个走廊都像被震了一下。

曾雪薇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

李诚跪在那里,手指头撑着地面,指节泛白,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在说什么:“这个病……是我家的遗传。”

曾雪薇的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我哥就是死在这个病上的。”李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他从喉咙里一层一层撕出来的,“我结婚前就查出来了。胡娟不知道,我没告诉她。我在体检的时候做了手脚,动了检查单。”

曾雪薇想起那些深夜里她摸着肚子的时候,想到过的无数种可能。

她想过这孩子生下来可能会很苦、可能没人要、可能被人说三道四。

她从来没想过,这孩子的病,来源于他的父亲——那个签协议那天只问了一句话的男人。

“你走。”曾雪薇说。

李诚跪着,没有动。

“你走!”她的声音大了起来,颤抖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裂了:“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有这个可能,你什么都没说!你眼睁睁看着我把孩子怀到这么大,你看着胡娟逼我打掉,你一句真话都没说!你站着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李诚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泪流满面:“我会想办法,我所有的钱,孩子的治疗费,我来出。”

曾雪薇张了张嘴,却发现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张纸。

抢救室的红灯还是亮着,走廊里又安静了。只有时钟在一下一下地走,像什么人在敲着针尖。

李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着胡娟的名字。

他接起来,声音沙哑:“孩子情况不好,是遗传病。”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已经挂了。

胡娟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抢救室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三个人同时抬头。

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暂时稳住。但是必须做基因检测,要确认致病原因,才能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曾雪薇的手脚都是凉的,指尖像捏着一块冰。

她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邓梓睿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他的脸色惨白,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暗着,他却死死地攥着,像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雪薇……”他叫了她一声。

曾雪薇回过头,看见邓梓睿站在那里,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胡娟来了,在楼下。”

曾雪薇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她不知道胡娟还有什么面目来这里。

她深呼吸了一口,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胡娟走出来。

她的妆化得很精致,口红颜色依旧暗红刺眼,站姿笔直,看不出任何慌张的情绪。

胡娟没有看曾雪薇,先看了走廊尽头那个靠在墙边的李诚一眼,才开口:“你告诉她了?”

李诚没有回答,头低下去,肩膀微微地抖。

“那我也告诉你。”胡娟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曾雪薇的眼睛,“这个病怎么来的,我比李诚更清楚。”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连灯管里的电流声都能听得见。曾雪薇盯着胡娟的脸,希望从那张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胡娟打开手里的皮包,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你自己看。”

曾雪薇接过来。

那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的复印件,姓名栏写的是李诚,日期是他结婚前一年。

结论栏里有一行字像是铅印的:携带家族性遗传致病基因,生育风险评估增高。

报告的角上盖着一个医院的公章,已经有些褪色了,看得出是有些年份的东西。

“我跟他结婚前就做过了。”胡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早就知道他有这个病。我找你来生这个孩子,就是赌一把,赌这个孩子不会撞上那条染色体。”

曾雪薇手里的报告纸在发抖,从纸的中央开始皱起来。

“我赌输了。”胡娟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从查出问题的那一刻起,这个孩子对我来说就没有价值了。所以我要你打掉他,这很正常。”

“你骗了我。”曾雪薇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你早就知道孩子可能有问题。你让我签那份合同,你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的话,你还会签吗?”胡娟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想吐。

“所以李诚跪在这里,是为了让你相信他是好人,而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坏人?”她摊了摊手,目光冰冷,“我认了。这个剧本挺好的,你们俩一拍一和,演得像真的一样。”

“你……”曾雪薇的手指攥紧了那张报告单的边缘,指甲几乎穿透纸面。

“你别误会。”胡娟打断她,“李诚不知道我知道这事。我调换了他婚检的血样,他一直以为他瞒着我。他那些小动作,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每一个漏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胡娟说完,把皮包合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那头的暗处传过来:“曾雪薇,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敢赌下去,而我早就没那个胆子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一声一声,像钉子凿在地砖上。

曾雪薇站在原地,眼泪流下来,无声的。

她想起签约那天胡娟轻轻拨弄茶杯的动作,想起她笑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的样子。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以为自己是这场赌局里押上一切的人,到头来满盘的赌注都是别人的,她不过是被挪来挪去的那只手,替别人下了最后一步棋。

邓梓睿站在她身后,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曾雪薇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觉得熟悉,又不敢认。

“这是什么?”她问。

邓梓睿低下头,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曾雪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早就查到了,”他说,声音很轻,“上个月,我去了一趟他老家。我找到了他哥哥的死亡记录。我看过一模一样的病名。我知道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可能生下来就有病。”

他握那份文件的手开始发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曾雪薇问。

他抬眼看她:“如果当时我告诉你了,你会怎么做?”

曾雪薇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会打掉,但话到嘴边就卡住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想要说什么,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心里根本没有那个答案。

她不敢想象,如果一个月前就得知了真相,她还会不会把肚子里的孩子当成一个将要出生的人来爱。

她只能苦笑:“我不知道。”

邓梓睿闭了闭眼,没有说话,他把那份文件放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伐缓慢,好像每一步都拽着千斤重的坠子,一直走到走廊转弯处,才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对不起。还有,我欠你的。”

他走远了,再也没有回头。

走廊里只剩下曾雪薇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两份报告,一份冰冷的,一份迟到的。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份报告,忽然笑了。她到底图什么呢?

曾雪薇在一个小时里把两份报告都看完了。

李诚结婚前做过一次基因筛查,那时候他带的还是“B2M基因突变”这个标签,医生建议他在生育前咨询遗传学专家,他选择了隐瞒。

邓梓睿拿来的那份,是从李诚老家县医院调出来的他哥哥的死亡记录,病名和抢救记录都对得上。

她捏着这两份纸,没有哭。

她只是把它们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她必须做个决定。

李诚后来在医院里住下了,他像变了个人,那个在胡娟面前温吞沉默的中年男人不见了。

他每天跑上跑下,找医生、办手续、刷手机缴费。

曾雪薇没有拦他,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她在等,等孩子的情况稳定下来,再决定怎么处理这个大活人。

一周后,孩子的情况稳住了。医生说核酸结果出来了,是那根染色体。概率低到几乎不可能,但就是撞上了。

曾雪薇拿着那份基因报告坐在楼梯间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没哭,也没说话。

她在想,如果当初胡娟告诉她实情,她还会签那份合同吗。

答案竟然是:她会。

因为她爸的病,等不起。那种被人当作棋子的感觉,那种连愤怒都找不到出口的无力感,像一把钝刀子在她的内脏里来回剐着。

李诚又来到病房门口,拎着一碗粥,站在门边不敢进来。

曾雪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以为她会骂他,或者给他一巴掌。

曾雪薇伸出手,拿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然后说了她这辈子对李诚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孩子的治疗费,你出。但孩子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等治好了,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李诚没有反驳,没有点头,站了很久,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孩子的情况在慢慢好转,但医生说后续还需要做一系列的治疗,包括可能的手术。

钱的问题,李诚一直在解决。

他开始变卖家产,厂子、房子、车,名字挂在胡娟名下,卖的时候得经过她同意。

胡娟没有拦,接了电话就签字,平静得像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有一天下午,胡娟来了医院,带着一张银行卡,放在曾雪薇旁边的座椅上:“这是孩子的抚养费,里面有两百万。当初签好的,生完就该结清,现在补上。”

曾雪薇没有拿。她看着胡娟,平静地摇摇头:“孩子不是交易的物件,我不要。”

胡娟看着她,眼神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你有骨气。骨气不能当饭吃。”

“我没说要饿着。”曾雪薇说道,“我会有钱。”

胡娟站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那随你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曾雪薇说:“你比我强。我只会拿钱买,自己养不了。”然后她走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回荡。

曾雪薇看着卡留在座椅上,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收下了,却没有花。

她不知道胡娟说的是夸她,还是叹自己。

但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这个孩子跟胡娟之间所有的账都清了,她不会去纠缠,也绝不低头。

三个月后,孩子做了手术。

那是曾雪薇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下午。

邓梓睿坐在她旁边,没有问她原不原谅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起身给她倒一杯水。

李诚站在走廊另一头,弓着背,像一个被判了刑的犯人站在自己的审判席上。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医生说“手术顺利”。

曾雪薇蹲下来,蹲在走廊中间,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她不是委屈,也不是高兴。

她就是突然觉得,这两年来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孩子恢复得很快。

出院那天,医生吩咐了注意事项,曾雪薇一一记下。

她抱着孩子走出医院大门,阳光落在那张小脸上。

他瘦了点,但眉毛眼睛都长开了,像一棵刚冒出芽的苗。

她低头看着他,轻轻地说:“走吧,咱们回家。”

李诚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奶粉尿布。

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曾雪薇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每个周末可以来看看他。”

李诚没有回答。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紧紧攥住,又松开了。他轻声答应:“好。”

邓梓睿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曾雪薇抱着孩子出来,没有问她去哪,只是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说:“包了饺子,韭菜馅的。”曾雪薇抱着孩子坐上车,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

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嘟着,像在做美梦。

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天地很大,她能给的不多,但有一双手,一个肯为他弯腰的背影,一日三餐热饭。

够了。

孩子一岁生日那天,曾雪薇在家里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放到孩子面前的小碗里。

小家伙还不会吃面,伸手抓了一把,糊了满脸。

她看着孩子笑起来,弯下腰,拿毛巾给他擦脸。

擦着擦着,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胡娟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站在福利院门口。

那张脸圆圆的,眉眼跟她的孩子几乎一模一样,特别是那双眼睛,像两颗水洗过的黑葡萄。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我女儿,1987年生的,跟她爸爸一样的心脏病。没了。”

曾雪薇拿着手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女孩,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胡娟跟她说过的话:“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敢赌下去。”

原来胡娟赌的从来不是李诚的孩子,她自己有过一个孩子,没了,再也要不回来了。

所以她恨孩子,又想要孩子。

她找了那么多年的代孕,也许只是想找一个机会,重新迎接一个新的生命。

曾雪薇放下手机,看了看自己怀里肉乎乎的小家伙。她把手机翻了一面,扣在桌上。有些事,不知道可能比知道要好过些。

李诚如约,每个周末来看孩子。

他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是水果,有时是一辆小玩具车。

他不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蹲下来冲孩子拍拍手。

小家伙像认识他似的,总肯让他抱一会儿。

冬天的时候孩子感冒了一回,半夜发烧,曾雪薇抱他去医院挂急诊。

她一个人排队,一个人缴费,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抱着他,心里并不觉得苦。

她只是想起李诚每周来看孩子时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努力想靠近,又不敢走得太近。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邓梓睿发了一条消息:“孩子他爸来看他了。”发完她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个消息,也不知道想得到什么回答。

她只是想告诉一个人,有人还想着这个孩子。

而她也在学着不去恨了。

恨让人累,她想省下那点力气,把日子过完,把孩子带大。

如今是曾雪薇抱起孩子的第三年。

她开始打两份工,白天在一家药房做收银,晚上给人家做钟点工。

邓梓睿偶尔来帮她看孩子,但两人都没有再提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的事。

她心里那个洞一直在,但她学会了绕开它走,不踩上去。

她偶尔会做梦,梦见那年签协议的时候,李诚问的那句话:“她是自愿的吗?”梦里的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出那栋别墅,身后的桂花树香飘了一路,白花落了一地。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孩子睡得正香。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烧退了下去,呼吸均匀平稳。

她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孩子的额头上,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咱们俩,都会好好的。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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