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横北郭——重庆缙云山八年生态之变

　　新华社北京9月28日电 9月28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青山横北郭——重庆缙云山八年生态之变》的报道。

　　长江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生态地位突出。

　　但曾经一段时间，长江上游、重庆北郊，涵养巴渝大地的“天然绿肺”——缙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被“蚕食”破坏：村民“靠山吃山”，乱搭乱建的农家乐、小酒店无序发展……

　　2018年6月，重庆强力开启缙云山生态环境综合整治。8年绿色“接力”，这座生态宝库、文化名山走出了由乱到治、向绿而生的涅槃之路。

　　从“靠山吃山”到不负青山，这是一场对生态欠账的有力偿还，是一次发展理念的深刻纠偏，更是一份关于“生态惠民、生态利民、生态为民”的生动答卷。

缙云失色：“靠山吃山”的困局

　　从朝天门沿嘉陵江北上约60公里至温塘峡，绵延缙云山脉被浩荡江水截断，江畔九峰耸立、重峦叠翠，这里便是缙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谈到这里的生态资源，重庆大学教授袁兴中如数家珍：作为极少数位于超大城市近郊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缙云山保护区6100多公顷的范围内有毛冠鹿、红豆杉、珙桐等动植物近4000种，被誉为“植物物种基因库”，是长江上游珍贵的典型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区，“这是大自然给重庆的馈赠”。

　　缙云山更是文化名山。襟连西南、西北的嘉陵江水道蜿蜒至缙云山下，江、峰、林、泉、峡、洞荟萃，交通要津与旖旎山水相融，文化昌盛顺理成章。

　　南朝古刹缙云寺的钟声穿越千年，唐代李商隐《夜雨寄北》写下“巴山夜雨涨秋池”，宋代冯时行的《缙云寺》“借问禅林景若何，半天楼殿冠嵯峨”窥见此地胜景，赤紫斑斓的“缙岭云霞”在清代即被喻为“巴渝十二景”之一。抗战时期，卢作孚、梁漱溟等“三千名流汇聚”。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共中央西南局办公地坐落山间。自然与人文交织的缙云山，集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4A级景区于一身。

　　可这样一座得天独厚的生态屏障与文化根脉，却在过去多年里，因发展与保护失衡而失色。

　　与多数地处偏远的自然保护地不同，缙云山保护区跨北碚、沙坪坝、璧山三个区，大部分位于北碚区，户籍人口曾达7000多人。

　　北碚区澄江镇北泉村党委书记龙天真最清楚其中的无奈：人均耕地不足半亩，1979年保护区成立，2001年升格为国家级保护区，并创建4A级景区，逐步禁伐退耕，建设项目严格限制，环山道路十几年没修通，“缙云山看起来像块‘墩子肉’，但群众却吃不着”。

　　山上林区与山下城区发展“两重天”。63岁的澄江镇缙云村村民李登国回忆，过去山上交通不便，有的村民走到这里要近一个小时。过去这里的主要产业是种中药材、竹子，保护区成立后不再发展这些产业，很多村民生计成了问题。

　　自20世纪90年代起，北碚区加快缙云山旅游开发，鼓励村民发展农家乐、乡村酒店，农家小院纷纷挂起招牌。

　　可这把“致富火”，后来烧偏了方向。农房面积有限，为了多揽游客，村民们和招商而来的业主搭棚子、加楼层、扩院坝，私搭乱建渐成风气。到2018年，山上的农家乐、小酒店已经超过150家。

　　无序发展引发恶性竞争。原“千竹农家”的负责人周燕记得，最“卷”的时候，一个游客住一晚管三餐才收100元出头，“油烟呛人，环境脏乱差，多数农家乐越到后面生意越难做”。

　　利润越薄，就越想违建靠规模取胜。北碚文旅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寇韦弦直言，村民除了房子，生产资料匮乏，加上那时地方政府保护意识不足、规划引导缺位，占地违建较为普遍，“靠山吃山”与生态保护形成矛盾。

　　面对矛盾，一些干部不敢动真碰硬，怕激化矛盾，执法宽松软；一些干部对生态文明、绿色发展认识不足，觉得缙云山产业升级投入大、矛盾大、见效慢，出不了亮眼成绩，不愿下苦功夫谋长远，任由低端业态无序失控发展。

　　多年管理混乱、“蚕食”林地让保护区岌岌可危。记者2018年走访时看到：上山入口处，棚户区杂乱拥挤，遮挡山脊线；山上沿途，农家乐侵占林地“长高长胖”，污水乱排；曾是藻类栖息地的黛湖，被多家违建酒店合围侵占，湖水严重污染，藻类锐减；违规引入的马术场、酒店大面积圈占土地；在核心保护区，部分村民扩建农房违规出售……

　　“‘靠山吃山’破坏了绿水青山，也没换来‘金山银山’。”当地干部反思，明知生态红线被蚕食却不作为，用竭泽而渔换短期小利，致使问题愈演愈烈。

“刮骨疗伤”：刚柔并济的攻坚

　　不能再让宝贵生态继续被破坏，不能再让群众守着青山不见“金山”。2018年6月，重庆对缙云山“刮骨疗伤”。

　　“几十年都是这样，为什么要整治？”“没有开矿、没有房地产开发，不就是占了林地、有些违建吗？”……面对质疑与不理解，重庆首先从思想根源破题，多次召开市区两级会议，统一干部思想、深刻反思原因：缙云山生态破坏表象是村民违建，根源是发展理念跑偏、干部状态松懈、治理方式粗放。重庆市提出“保护生态、保障民生”原则，既要对违建动“大手术”，也要帮群众找新出路。

　　经排查，保护区内有违建近300宗，除马术场、酒店等违规项目，多数是关乎村民生计的农家乐。拆违不但带来损失，更让他们担忧未来的生活。

　　底线面前寸步不让，民生之事枝叶关情。当地成立工作专班，干部包户到人，白天入户做工作，挨家挨户听心声；晚上在指挥部开研判会，笔记本上写满各家的诉求与难处；组织村民代表到外地观摩，看好山好水如何换来好日子。

　　干部的好作风、好点子逐渐改变了村民的认识。村民刘豪多年后依然难忘，他家农家乐顶楼违建拆除后，没想到半夜下大雨，雨水直往屋里灌。干部闻讯赶来搬东西、堵漏洞，忙了一整夜。

　　用心用情换来了群众理解，拆违工作进展顺利。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保护区内十万余平方米违建全部清零，多年顽疾彻底解决。

　　拆违祛病灶，修复养元气。重庆同步推进缙云山生态修复，科学选配草木种类，一点点抚平山体伤疤。

　　黛湖周边违建全部拆除，栽种枫杨、乌桕等130多种植物，修复湿地生态。曾经浑浊发黑的湖水一天天澄澈起来，藻类恢复到180多种。

　　8年来，缙云山累计修复生态77.4万平方米，栽植花木近100万株，森林覆盖率从整治前的94%提高至98%。腾龙垭、雨鸣涧等生态修复点，成了市民亲山近水的好去处。休养生息后的缙云山，近年来还新发现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小灵猫。

　　针对缙云山部分区域人口负荷过重的问题，2020年重庆探索保护区生态搬迁，配套建安置房、生态补偿等措施，实现了核心保护区无人类扰动。

　　“以前在山上住的是土坯房，又黑又潮，从家到主干道，要走20多分钟的土路。真没想到，能住进这么漂亮的房子！”在2022年建成的山下安置点“缙云山居”，搬迁至此的村民黄丽维指着墙上老房子的照片对记者说。

“两山”转换：发展理念的纠偏

　　违建拆了、山林绿了，一个更长远的考题摆在缙云山面前：如何守住这来之不易的青绿？如何让老百姓真正从生态保护中获益，不再重走“靠山吃山”的老路？

　　“只有把生态效益转换成经济效益，才能从根源上破解矛盾。”重庆市林业局副局长汪树祥回答。

　　山上做减法，建设数字管护系统，加强违建、火情监管，防止游人穿越核心保护区，守牢生态红线；山下做加法，从2023年起，重庆将整治重点转向缙云山保护区一般控制区及其外围，依法有序发展农文旅产业，重塑产业格局。

　　曾经靠低价竞争的农家乐，走上了转型路。北碚区政府拿出实招：聘请专业设计团队与75户农户签约改造房屋，财政补贴设计费480万元，提供贴息贷款，开展技能培训……让习惯围着灶台转的村民学到了全新的运营理念。

　　“以前村民只会炒菜，现在学会了泡茶、插花、制作咖啡。”在开业不久的“屿白”民宿前，北碚区文旅委主任胡一珊讲道，提高传统农家乐的附加值才能杜绝违建冲动。政府在基础配套、宣传推广等五个方面给予支持，村民自投、自建、自营。经分批改造，目前山上已有30多家农家乐提升为民宿，房间价格从过去的100余元提升至400到1000元不等。

　　“现在的缙云山像个大景区。”30岁的刘豪原本在城里工作，整治后的缙云山让他嗅到了商机，2023年毅然辞职返乡，把父母经营了近30年的农家乐改造成“缙闲居”精品民宿，节假日常常一房难求。

　　除了民宿群，山上的生态农业、文旅产业逐步壮大。乘坐缙云山索道俯瞰，一片片甜茶、青梅、脆红李等嵌在山林之中。布置一新的中共中央西南局陈列馆、缙云山自然教育中心等场馆带动红色研学、自然教育……

　　山上的升级是点上开花，山下的布局是链上成势。60多公里的缙云山生态环道全线贯通，重庆打造缙云山环山文旅产业带，生态红利正向周边延展——

　　北碚区将嘉陵江边百年古村金刚碑修缮一新，温泉度假小镇、田园综合体等30多个项目加快落地，国家级“五好两宜”和美乡村试点项目紧锣密鼓推进；

　　沙坪坝区建成9.8公里长的“四好农村路”缙云山盐堰路，盘活沿线闲置农房，引入农文旅项目40余个，路旁的三河村成为“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

　　璧山区发布“缙云栖”文旅品牌，依托森林资源与中医药文化做强康养产业……

　　村民靠占地违建增收已成历史。2025年，缙云山片区接待游客超30万人次，同比增长16%；村集体经济收入2778.4万元，村民人均年收入增长9.5%。

青山为镜：发展理念的深思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经过8年努力，如今再登缙云山，入口处4万多平方米的棚户区早已拆除，“温泉故里、巴山夜雨”的文旅宣传语十分醒目，放眼望去，满目葱翠。沿路香樟、银杉浓荫蔽日，溪谷流水潺潺，整洁村舍掩映林间。缙云寺、北温泉等景点游人络绎不绝。观朝霞、看日出，火遍朋友圈……

　　去年底，群众期盼已久的半山环线通车。一天中午，记者来到北泉村的一家餐馆，负责人黎焕琴正在给客人上菜，她说：“以前我有好手艺，但路不通，游客不知道。现在路修到了家门口，生意也送到了家门口！”好菜还得配上好的就餐环境，她打算今年把房子再装修一下。

　　和山一同转变的，还有村民的精气神。2024年，58岁的缙云村村民李华果断拿出积蓄70多万元、贷款130多万元，将老旧农家乐升级成了民宿。儿媳当主理人，老伴当厨师，他当服务员，算下来单房利润从过去的二三十元增加到现在的300多元。

　　“森林环绕、俯瞰城市、特色民宿……我们村还吸引了不少外国游客。”缙云村村支书甘雨薇对未来充满信心，村里正进一步改善村居环境，将闲置房屋改造成游客公共空间，用好用足生态优势。

　　缙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航拍图（2023年8月摄）。陈飞胜摄

　　缙云山由乱到治、向绿而生，不仅是一座山的生态修复，更是一个关于发展的鲜活教材。

　　——“靠山吃山”换不来金山银山，绿色发展才能行稳致远。

　　记者在缙云山走访时，“想通了”成为群众口中的高频词。黛湖畔，61岁的清漂员文亮说，刚整治时很多村民想不通，现在才知道，破坏环境换“块块钱”，护好风景换“坨坨钱”。“年龄大了，家里人劝我别干了，但我想为缙云山做点事。”

　　得益于缙云山整治，北碚先后获评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等荣誉。北碚区区长卓大林认为，8年整治带来的不仅是生态之变、民生之变，更是思想之变，锚定绿色发展成为共识与自觉。

　　——避责畏难只会积累问题，担当善为方可破局开路。

　　“8年前不敢想，积重难返的缙云山会脱胎换骨。”受访干部表示，缙云山整治既是生态治理，也是党性锤炼、精神洗礼，想干事创业就不能当“太平官”，必须直面矛盾、勇于担当。

　　缙云山保护区多区叠加，管理难度大。重庆市变“被动整改”为“主动破题”，以调整规划、生态修复、改善民生等一揽子举措，实现了发展与保护辩证统一。“缙云山的系统治理，为全国自然保护地管理提供了借鉴。”袁兴中教授说。

　　——表面文章经不起实践检验，为民造福是衡量工作的标尺。

　　由违建酒店改建而成的缙云山生态文明教育展示馆，记录了缙云山整治全过程。有参观者感叹，拆掉的是一栋楼，立起的是两座碑，一座生态的丰碑，一座民心的口碑。

　　西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涂建军教授认为，重庆着眼长远，坚持生态为民，不做表面文章，实现了生态效益与民生福祉协同共进。

　　当前，缙云山还面临基础设施通达不够、文旅产业块头不大等问题。卓大林介绍，重庆市制定了缙云山10年保护发展规划，正在推动立法明确各方权责，加快实现索道、轮渡、环线互联互通，办好世界温泉论坛，打造“缙云登高”等赛事品牌，温泉康养设施升级等一批生态产业项目蓄势待发，将全力打造生态、人文、富民之山。

　　巴山夜雨，千年不歇。在绿色发展理念的指引下，一座北郭青山焕新而生。当了39年村干部的龙天真说，退休了想当一名义务导游，把这里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