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里,王祖贤让李诞伸舌头,想看看他的舌苔。
李诞照做了。她看完,给了个判断:湿气很重。
这个场景,让人恍惚了一下。
四十年前的兰若寺里,她从水汽和纱帐后面走出来,白衣如雪、长发似墨、眼波流转,一代人自此记住了聂小倩;四十年后,她似乎成了一个富态的中医理疗师……
不过,李诞采访王祖贤的节目随后下架了,原因未知,有一说,她是不太满意效果。在很多人眼里,昔日小倩已不再,有人惋叹美人迟暮,有人难以接受仙气不再。
生活不是徐克的升格镜头,岁月也不给任何人留滤镜。
但其实,这才是她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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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祖贤的巅峰,来得很早,早到距离现在恰好四十年。
1986年下半年,徐克和施南生的“电影工作室”正在为一部新片焦头烂额。
徐克打算把李翰祥1960年的经典老片《倩女幽魂》翻出来重拍,男主角宁采臣早早定下了张国荣,但女主角聂小倩的选角,却卡了几个月动弹不得。
徐克对小倩的设想极其苛刻,既要妖冶性感,又要柔情似水,还得有一种不属于阳间的凄凉与清气。徐克心里最理想的人选是日本超级偶像中森明菜,他甚至亲自照着中森明菜的面部轮廓画了一幅小倩抚琴图。然而,面对徐克团队发去的邀请,远在东京的中森明菜以档期和跨国拍摄为由婉拒。
随后,剧组转头接触香港本土的新人,看中了“开心少女组”的罗美薇,结果又因档期冲突不了了之。
正当施南生在九龙塘的办公室里为女主角发愁时,电话铃响了。电话那头,是刚刚在徐克电影《打工皇帝》里当过配角的王祖贤。她听到风声后,直接打电话找施南生毛遂自荐,要求参加试镜。
施南生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作为香港影坛最精明的制片人,她对王祖贤的印象停留在一个高个子打篮球的现代女孩身上。这种气质放在时装喜剧里尚可,去演蒲松龄笔下那个藏身乱葬岗、靠吸食男子阳气苟活的古典女鬼,怎么看怎么违和;更何况,当时王祖贤身价不低,剧组的预算原本就很紧张。
但王祖贤在电话里极其坚决,反复请求哪怕只给一次试妆的机会,并主动表示可以自降片酬。徐克念在两人此前的合作颇为愉快,最终松了口:“那就让她来试一次吧。”
在清水湾片场的化妆间里,造型师给王祖贤穿上一袭层层叠叠的素白薄纱,没有复杂的金银头饰,长发简单挽起,披散在双肩。为了贴合女鬼的身份,化妆师甚至没有给她打重腮红,只画了淡淡的底妆。
当王祖贤掀开门帘,赤着脚在暗淡的灯光下缓缓走出来的那一刻,正在跟摄影师比划镜头的徐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多年后徐克在访谈中回忆说,自己被王祖贤身上的特质击中了:眉宇间英气逼人,但眼神却深邃清冷,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潭。她站在那里不说话,就自带一种与尘世隔绝的疏离感。
徐克当场拍板,就是她了。
为了烘托这种超脱尘世的阴郁与凄美,摄影师潘恒生找来了大量不同灰度的蓝色滤光纸,将整座由《刀马旦》旧戏台改建的兰若寺笼罩在冰冷的蓝光之下;导演程小东用密集的钢丝吊索,让王祖贤在林间树梢肆意翻飞;黄霑则在随新艺城高层去戛纳影展的海边,一夜之间谱出了主题曲的旋律,写下了那句“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1987年7月18日,《倩女幽魂》在香港金声戏院等院线全面公映。
最终,电影斩获1883万港币的票房,位列当年香港年度票房榜第15位。紧接着在台湾上映,狂揽1200多万新台币;随后长驱直入杀进韩国和日本,首尔的影院甚至连放数月不落幕。
那一年,王祖贤刚好20岁,一跃成为全亚洲观众的“第一梦中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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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祖贤的人生剧本,原本跟演艺圈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1967年出生于台北,祖父王国璠是军统出身的高级文职官员,一生著述颇丰,在台湾文史界颇有声望;她的父亲王耀煌则是名噪一时的台湾男篮运动员。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王祖贤继承了家族最显性的基因——高挑的骨架与惊人的运动神经。读小学时,她的个头就已经窜到了同龄男孩的头顶上。到了十四岁入读台北市立怀生国中,她顺理成章地进了校女子篮球队,司职前锋。
那时候的王祖贤,身上全是烈日晒出来的野性与朝气,跟后来银幕上那种弱柳扶风、幽怨森冷的古典气质截然相反。命运的拐点,发生在1982年。
1982年前后,王祖贤在球场打球时,吸引了场边星探的目光,对方力邀她拍摄了一支阿迪达斯的球鞋广告。这支在电视上反复轮播的广告,让正为新片物色女主角的台湾摄影大师宋存寿一眼相中。
随后,宋存寿将她推荐给导演叶金胜,主演了文艺片《今年的湖畔会很冷》,巧的是,那是个女鬼角色。影片1983年上映,后来以《湖畔幽魂》之名被观众熟悉,电影拿到第二十届金马奖最佳摄影,另有音乐和插曲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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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金马奖颁奖典礼,坐在台下的邵氏影业当家人方逸华,注意到这个还没褪去婴儿肥的女孩。当时的邵氏影业正面临嘉禾与新艺城的步步紧逼,方逸华看准了王祖贤身上那种混杂着青涩与清冷的感觉,开出了28万港币的天价合约,买断了她的合约。
28万港币,在1984年的台北足以买下一套相当体面的公寓。
甚至还没来得及读完国光艺校的学业,17岁的王祖贤便被推上了飞往香港启德机场的飞机。她带着几箱行李,住进了邵氏设在清水湾的演员宿舍。
刚到香港的那几年,邵氏给她安排了一连串流水线式的都市喜剧和时装片——《天官赐福》《再见七日情》《打工皇帝》。在这些片子里,她操着生硬的广东话,扮演着富家千金或者刁蛮女友。虽然片约不断,但在钟楚红的万种风情、林青霞的雄雌莫辨、张曼玉的娇憨纯真面前,这个一米七二的大高个台湾姑娘,始终被困在花瓶的刻板印象里,找不到自己的魂魄。
直到1986年秋天,她等到了小倩这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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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香港影坛,进入了一段空前绝后、也病入膏肓的狂飙期。台湾片商带着数以亿计的新台币涌入九龙,开创了臭名昭著的“买片花”模式——电影连剧本都没有,只要片商在半岛酒店的大堂拿到一张写着核心主演名字的白纸条,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港币的定金立刻兑现。
热钱的狂暴涌入,直接引来了黑道势力的全面渗透。刘德华被枪指着头强行要求接戏,张学友一年拍上十部电影,李连杰的经纪人蔡子明在尖沙咀街头被枪杀。在那个时期,女演员里接戏最多的是郑裕玲,人送外号“郑九组”;而王祖贤,被称为“王十二”。
在1988年到1993年间,王祖贤主演了近五十部电影。最高峰的一年,她名下挂着十几个剧组的戏约。
香港的摄影棚,多分布在偏远的西贡、元朗和清水湾。王祖贤常常在凌晨两点刚拍完一部古装片的泥水戏,身上还黏着血浆和泥浆,就被塞进保姆车,直奔几十公里外的另一个片场。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的一个小时,是她唯一的睡眠时间。助理在后座帮她卸掉上一部戏的头套,用毛巾擦洗头发,重新换上下一部戏的戏服。等车门一拉开,刺眼的镝灯直射过来,她揉揉眼睛,立刻要在鼓风机前摆出飘飘欲仙的姿态。
每天清晨五点,接送的车辆准时停在楼下;穿过长长的走廊,钻进冰冷的后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到了片场,在不见天日的摄影棚里对着绿幕哭笑打斗;深夜收工,再由同一辆车把她送回深水湾的封闭公寓。
她与这个世界的市井炊烟、柴米油盐,完全切断了联系。
可一旦她迈出大门一步,扑面而来的又是全城狂热的目光。街边的便利店、报刊亭,全贴着她的巨幅海报;哪怕在深夜的公寓里,她什么戏都不想接、只想在床上放空躺一会儿,床头的座机电话依然像催命一样响个不停。制片人在电话里催,老板在电话里压,支票一张接着一张送上门。
“那时候我就开始想,我是谁?我难道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吗?”三十多年后,王祖贤回忆。
戏里,她是狐仙、女鬼、剑客、青蛇,借着别人的台词倾泻着爱恨情仇;可走出片场,属于王祖贤自己的生活,却在无休止的赶场与喧嚣中,被稀释得苍白如纸。
她有了撂挑子不干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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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徐克把李碧华的小说《青蛇》搬上了大银幕。
徐克找来张曼玉演小青,王祖贤演白素贞,赵文卓演法海,吴兴国演许仙。这部后来被无数影评人奉为后现代武侠神作的电影,在当年上映时,票房却遭遇滑铁卢,香港本土仅收下949万港币。
在电影里,王祖贤饰演的白素贞为了追求凡人所谓的“情爱”与“人伦”,苦修千年道行,学人走路,学人生子,最终换来的却是金山寺前许仙的背叛、狂暴洪水的反噬,以及法海无情的雷峰塔镇压。
电影结尾,张曼玉饰演的小青一剑刺穿了懦弱的许仙,看着滔滔江水冷笑:“我来到人世,被世人所误。你们说人间有情,但情为何物?真可笑,连你们自己都不明白。”
那一年,王祖贤26岁。拍完《青蛇》之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愕的决定:急刹车,全面减产。
后来的几十年里,两岸三地的八卦媒体最津津乐道的,是把她这一阶段的隐退归结为一场情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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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7年拍摄《芳草碧连天》时与齐秦结缘,两人在海峡两岸的镁光灯下分分合合纠缠了数年;随后,香港寰亚老板、已婚富商林建岳对其展开疯狂追求,甚至为了她向发妻谢玲玲提出分居离婚,引发轩然大波。林建岳的母亲余宝珠在面对全港记者的闪光灯时,公开用极其恶毒刻薄的污言秽语羞辱王祖贤,媒体长枪短炮几乎把她的住处围得水泄不通。
在大众的通俗剧本设定里,一个美人的退场,必须是“为情所伤、名誉扫地、心如死灰”,才符合通俗小说的宿命感。然而,在2026年的访谈里,王祖贤否认了这一说法。她明确表示,外界传言的“因情伤退圈”根本不是事实,那只是世人口口相传的故事而已。
她说,让她停下脚步的,是在28岁那年,看清了名利的尽头:“在高峰期再走下去是什么?也就是这样了。想来想去,我觉得这些都是比较虚幻的东西。”
当然,这是她个人的想法究竟有无外力,无从得知。只是,在那个时间段,很多顶级女演员开始陆续退隐。
1994年拍完王家卫的《东邪西毒》后,林青霞宣布息影,嫁入豪门;早在1991年拍完《纵横四海》后,钟楚红便彻底告别影坛,洗尽铅华;而张国荣与梅艳芳,则在2003年的非典阴影下相继辞世,给那段香江传奇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九十年代末,王祖贤曾短暂赴日拍摄电视剧,并发行了一张名为《Who are you?》(你是谁)的日语单曲,像是在异国他乡对缠绕内心的那个终极问题做出的又一次叩问。
2001年,她因徐枫的情谊接拍了杨凡的《游园惊梦》;2003年,她又接下了大陆女导演彭小莲的《美丽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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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丽上海》这部投资一千万的电影里,王祖贤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偶像包袱。她增肥、素颜,在阴暗局促的上海石库门老弄堂里,饰演一个神情疲惫、在家庭纠葛中苦苦挣扎的小妹。
导演彭小莲后来公开感慨:“从这部影片开始,王祖贤不再是一个‘花瓶’演员了,她开始用真情去体验角色。”然而,这部电影成为了王祖贤留给大银幕的绝唱。
2004年,在电影上映之前,汤臣影业老板徐枫接到了王祖贤从温哥华打来的长途电话。电话里,王祖贤告诉徐枫,自己已经决定彻底退出影坛,不再回到从影的生活中,甚至连随后的上海首映礼和金鸡奖宣传活动都不会再参加。
那一年的太平洋航线,王祖贤买了张单程机票,只身飞往温哥华。在温哥华,王祖贤皈依了净土宗灵岩山寺妙莲老和尚,受赐法名“行觉”。
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偶尔有温哥华的华人将偶遇她的照片上传到网络。每隔几年,这些照片总会在互联网上引发一轮关注。有些自媒体会用放大镜去圈出她略显发福的腰身,截取她眼角下垂的微表情,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昔日女神容颜不再”、“移居海外晚景凄凉”。
但对于一个20岁就尝遍了万众瞩目的女人而言,当下的生活,究竟是凄凉还是安逸呢?”
这几年,她的人生重心转到了传统中医疗愈上。她在温哥华开了一家艾灸养生会馆,亲自给客人点燃艾条、辨识经络;2025年4月,58岁的她更是罕见地现身江苏无锡,出席第十届国际灸法大会。现场的视频里,她穿着一身素服,在台上分享着艾灸对她生命的改变。
随后,她开通了社交账号,偶尔发几段自己录制的Vlog。在那些没有任何美颜滤镜的镜头前,她戴着老花镜,用略显生疏的角度拍摄着自家院子里的花草、给小狗梳毛的动作,或者演示艾灸穴位的走法。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年龄,不再躲避公众的视线,也绝不再去扮演那个大众臆想中的“聂小倩”。
在她这个号称复出后第一个访谈尾声,当被李诞问及未来是否重回影视圈时,王祖贤断然否认:“不会了。我已经把最好的留给了大家。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很知足。”
对于离开演艺圈的这二十多年,她只总结了四个字:“缘来缘去。”
世人爱看美人迟暮的悲剧,或者强撑不老的闹剧。王祖贤老了,也富态很多,昔日小倩的灵气,尚剩几多?
当然,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小倩确实不在了。那个绝代女鬼,已经随着张国荣的宁采臣、午马的燕赤霞、刘兆铭的姥姥、黄霑的曲调,以及一整座轰轰烈烈的香港电影黄金时代,封存在了记忆深处。
但是,王祖贤自己回来了。
撰文 | 筱熙
策划 | 文娱春秋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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