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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考上大学我给包了8万红包,去银行转账时,柜员趴在窗口小声提醒我:阿姨,他名下早背着几十万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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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大厅冷气开得很足,吹得脖子上的汗往下淌。

我把存单和汇款单顺着凹槽推了进去,柜员接过去,键盘敲了几下,忽然停了。

她盯着屏幕,眉头越拧越紧,又点了几下鼠标。

然后她半站起身,隔着玻璃朝我凑过来,压着嗓门说了一句话。

我的手还搭在凹槽边缘,指尖一下凉透了。

存单被退回来的时候,边缘已经被我攥出几道折痕。

我怎么也没想通,何英锐那孩子,咋会跟几十万债务沾上边?



01

那八万块钱的存单,到期日原本是明年三月。

我在县中学食堂里坐了半个钟头,才把这张提前取出来的单子看够。

利息少了几百块,数字摆在那里,不算多,可那是给儿子攒的钱,我心里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疼。

胡瑞霖知道这事是在当晚。

他正在汽修店地沟里换机油,我从电话里告诉他,存单已经取出来了,定了红包。那头静了很长时间。

胡瑞霖说:“妈,那是留着给我办事用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了还取?”

“你表弟考上了重点大学,家里头一个,这钱花得值。”我站在店门口,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存单,声音压得不低,“当年你姨帮过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胡瑞霖没接这话,转身把扳手往油桶里一扔。

他二十二岁了,本不该跟妈计较这点事。

可我心里也明白,这笔钱不是小数。

我每月工资拢共五千出头,加上零零碎碎的补贴,攒下这八万块整整花了六年。

第二天,我去姐姐家送东西。

郑玉娥上班不在,只有何翔在楼道里打电话。我不该听的,可他蹲在楼梯拐角,根本没看见我上来。

电话那头的人嗓门不小,这头何翔的声音压得很低:“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肯定还上。”

“知道你儿子考大学了?通知书都到了,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何翔背对着我,肩膀塌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不会牵连孩子。”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我站在三层台阶上,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小婧来了。”他脸上挤出个笑,跟在饭桌上说话的嗓门判若两人,“姐在屋里,进去坐。”

“姐夫,你刚才跟谁说话呢?”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工地上的人,催材料款。”他摸出一根烟,夹在手里没点,“老账了,不是大事。”

他侧身让我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裤缝边轻轻抖了两下。

何英锐从书房里探出脑袋,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那封录取通知书:“姨你来啦!你看,省重点,土木工程系。”

我说好,出息了。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那通电话里“你儿子”三个字,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晚饭桌上,郑玉娥炒了四个菜,一盘红烧排骨专门摆在我面前。吃饭吃到一半,郑玉娥搁下筷子说:“小婧,红包的事,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我抬起头。

“英锐已经申请了助学贷款,学校那边他有办法。”郑玉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声音平平的,“你那份心意姐领了,钱嘛……要不先缓缓?家里最近用钱的地方多,亲戚那边也怕有闲话。”

我看了一眼何翔,他低着头扒饭,像没听见一样。

何英锐在旁边急了:“姨妈,真不用给红包。我打听了,助学贷款在校期间没利息,毕业了慢慢还就行。”

我说:“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别操心。”

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根刺却愈发扎得深了。姐姐是个要强的人,病成那样都没向娘家人开过口。她主动让我别给钱,那就不是客气。

回去路上,天色暗了。镇子上的路灯亮得稀稀拉拉,我走了大半截路才摸出手机。

我拨郑玉娥的电话,挂了。

又拨何翔的,那头响到自动断线。

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

我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把自己嫁给前夫那年的旧事翻了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最后想起的还是姐姐把我拽进她家那天的样子。

雨下得很大,她站在门口,一手抱着胡瑞霖,一手朝我伸过来:“你是我妹,我不帮你谁帮你。”

这句话,我记了十三年。

02

升学宴定在周六中午。

何翔在镇上最大的酒楼订了十六桌,后来又加了两桌,报喜的红字立在门口,远远就能看见。

郑玉娥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短袖,头发盘起来,在门口迎客,脸上堆着笑。

谁走过来她都笑着招呼,像一个丰年收谷的农妇,站在谷仓前,看不出这谷子有一半是赊来的。

何翔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站在台阶上跟人握手。那一瞬间他挺像个好父亲的。

亲戚们陆续落座,我来得早,帮着摆喜糖和烟。

隔壁桌坐的是何翔一个远房表兄,拉着我说:“小婧啊,你看英锐这孩子,算是把你姐这一家子的脸面挣回来了。”

我说是,孩子争气。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他家那工程队,早就散了吧?”

我手上正在拆一包喜糖,指甲壳嵌进塑料封口里,“嘶”地一声撕开了。

“散了三四年了,欠着好几个人的工资没结清。”他往何翔那桌瞟了一眼,“你姐夫这个人,面子比天大,出了事也硬扛着不说。”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带出来。

何翔从外面办事回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径直走到郑玉娥面前:“之前外头欠的旧账讨回来一笔,五万块。你下午拿去存了,给英锐上大学备着。”

郑玉娥接过来,掂了掂,语气带着疑惑:“老何,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讨回来的?怎么没听你提?”

“讨回来就要告诉你?家里钱谁说了算?”何翔脸上挂着笑,嘴上开着玩笑,眼神却朝我这边扫了一下。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五万块。我五年前借给他的数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酒菜陆续上桌,场面热闹起来。

何英锐换了件新衣服,跟在父母身后逐桌敬酒,敬到我这桌时,他先倒了一杯白酒,红着脸说:“姨,这杯酒我先干了,等我毕业工作了,我再好好孝敬你。”

他的眼睛亮堂堂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没经过事的年轻人。我心里一热,眼眶就有点发酸。

何英锐放下酒杯,拉着我的胳膊走到一边,声音很小:“姨,明天早上九点前,你先别去银行。”

我愣住了:“怎么了?”

“我爸他……算了,我抽空再跟你说。”楼梯口有人在喊他,何英锐松开手,朝那人挤出一个笑,匆匆跑了。

我站在楼梯口,耳边是十几桌的喧哗和劝酒声。何英锐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我胸口最软的地方。

回到席上,何翔正举着杯子说场面话,说自己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一个儿子争气以后这个家就靠他了。

郑玉娥坐在旁边笑着,我心里却觉得那个笑浮在脸上,像一层没贴牢的墙纸。

吃到一半,何翔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住,站起身来往外走。

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酒楼大门,走到马路牙子边上,接起电话时用手挡着半张脸,像怕谁听见似的。

我放下筷子跟了出去。酒楼后巷一股油烟味,洗碗的水顺着墙根淌。何翔蹲在墙边,手机摔裂了一角,两个男人围着他。

“这都第几回了?你他妈当我们是要饭的?”其中一个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狠劲。

“再宽限几天,真的,就几天。”何翔的声音带着颤。

“宽限?你儿子今儿个办升学宴是吧?办得挺风光啊。”那人笑了笑,“既然有钱摆酒,没钱还账?”

戴着金链子的男人弯腰,拍了拍何翔的脸:“下个月这个时候,我再来。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两个人消失在巷口。

何翔蹲在原地,把手机拾起来拼了拼,屏幕还是亮着的。

他背对着我,肩膀起伏了好几下,才站起身转过来,看见我,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小婧……你怎么在这儿。”

我盯着他,没有开口。

何翔避开我的视线,把手里的烟掐灭塞进口袋里,声音已经平了下来:“工地上的人,催材料款的,跟你说过。”

“姐夫,5月你欠我的那五万块钱,今天是不是还回来了?”我问他。

何翔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让我姐去存的那五万,是我的钱。”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拿我的钱,充你家门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残羹剩饭的味道。何翔没承认,也没否认。他低头又掏出一根烟,打火机在手里偏偏点不着,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转身走回酒楼,腿有点软。回到席上,菜已经换了一轮。郑玉娥问我怎么脸色这么白,我说天热,心口有点闷。

那一刻,我做不到在这张摆满笑脸的酒桌上,说出我刚刚看到的东西。



03

宴席散场那天晚上,郑玉娥给我打了电话。

她声音听着很累,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小婧,红包的事,我白天说的你是听进去了吧?那钱,你先自个儿留着,别急着动。”

“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

郑玉娥沉默了很久,我在这头握着手机,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压着什么东西。

“哪有什么难处。就是想着英锐有助学贷款,你别花这个冤枉钱。”她顿了一下,“再说了,你家瑞霖也到了办事的年纪了,你手里得留着底。”

她又说了几句家常,就挂了电话。

我心里明白,自己姐姐的这个性子,一直是她的硬骨头。

腰可以被打断,嘴上不认半分软。

当年她做手术,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还跟我说只是割了块小息肉。

后来出院时我去结账窗口,才知道费用是隔壁病房的家属帮忙垫了两万,她本人都不知道。

她宁愿在外人面前露穷,也不肯在自家人面前低了头。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坐了很久,客厅灯也没开。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

胡瑞霖推门进来,身上一股机油味,他看了我一眼,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红包的事,姨又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他弯腰换鞋,头也不抬:“刚才在店门口碰见姨父了。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去银行柜台转钱,我说不知道。”

“他怎么说的?”

“他说要是没转,就先别转了,好事不急于一时。”胡瑞霖直起腰,站在玄关看着我,“妈,你们家里那点事,我本来不想管,可我总觉得不对味。”

我问他哪里不对味。

胡瑞霖没答,从我屋里衣柜最深处的那个铁盒子里翻出来一张存单。

他的手在存单上弹了一下:“这钱取出来才几天,姨父就上赶着问,你一个做姐夫的,操的什么心?”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的旧账本一页一页地翻开来。

何翔的工程队是哪一年散的?

我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个冬天,他跟郑玉娥说要去外地接个更大的项目,车开走的时候后备箱里塞满行李。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项目压根不存在,人家甲方两个月前就跑了路,他一整个施工队的人都在找他讨薪。

郑玉娥的那台手术,我陪的手术,怎么也没想过要问问何翔当时的工程账目。

她把病历本和化验单夹在一个塑料袋里,像夹着别人家的事一样,也不给我看。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何翔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眼神散得像漏了气的轮胎。

我当时以为那是一个男人心疼老婆,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到底有几分是心疼老婆,又有几分是在心疼自己那台越滚越大的雪球?

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准备躺下,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没见过,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你外甥的事,别查了。”

我坐起来,再拨那个号,已经关机。

那几行字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听着让人心烦。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爬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那张存单,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看了很久很久。

胡瑞霖也起来倒水,看见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吓了一跳。他站在走廊口,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你想好了没有?”

我没答他,用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存单上那个小小的数字:80,000。

这笔钱,是我一分一毛攒出来的,没有一分来路不明,没有一笔是靠别人施舍。

我不想让它糊里糊涂地填进一个填不满的窟窿,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外甥的前程被埋进那个我也看不清的黑洞里去。

“瑞霖,你说我要是把钱收了回去,你姨家那边怎么办?”

胡瑞霖靠着墙,声音里有我这个当妈的很少听见的认真:“妈,你当年住我姨家那一年,她没收你一分钱。可你要是把这张存单送出去,是把这份情还了,还是把这份情给糟蹋了?”

他说完,没等我答话,转身回了自己屋。

我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对着那扇窗户坐到天亮。

04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去了学校财务室。

翻出最近三年经手过的工资代发记录,在里面找到郑玉娥的名字,看到一笔一笔的入账流水,数字都不大,每月十五号准时进账。

我把她那边的工资单从头到尾算了一遍,三年加起来不到九万块。

这点钱,在这年头,能撑起一个家?

我又翻开另一份账本,是我自己私底下留的。

里面记着何翔这些年陆陆续续向我开口借过的每一笔钱:第一笔是五年前借的三万,说是周转一下工地材料款,三个月后还的。

第二笔是三年前借的两万,说是给郑玉娥买药,半年后还了。

第三笔是两年前借的五万,至今没还。

但那时候他家的日子看着还过得去,何英锐上高中住校,每月生活费一千二,郑玉娥做家政一小时二十五块。

这些支出加在一起,跟何翔那些年进进出出的工程款相比,不算大数目。

可如果工程款本来就是个空壳子呢?

上午十点多,我骑电动车去了何家。郑玉娥已经出门做家政了,何英锐坐在院子里看书,看见我来,赶紧站起来:“姨,你怎么来了?”

“你爸呢?”

“一早出去了,没说去哪。”他帮我搬了把椅子,又跑去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眼睛却有些躲闪。

我忽然想起升学宴那天他在楼梯口跟我说的话,心里一动,拉住他的胳膊:“英锐,那天你说让我九点前别去银行,到底怎么回事?”

何英锐的手抖了一下,那杯水差点洒出来。

“我……我那天早上无意间听见我爸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跟人吵架,说存款今天要去银行转过去,让那边先别动。”何英锐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他是怕你花钱才让那边别动的。”

他抬起头来,嘴巴抿了抿,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握住他的手腕:“你跟姨说实话,你爸在外头到底欠了多少?”

“我不知道。”何英锐摇摇头,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姨,我爸说工地上经常要用钱先垫着,账都是过年的时候一次结清。他说,这些事让我不用操心。”

站在院子里,阳光很烈,但后背一阵发凉。

何英锐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姨,其实我总觉得,我爸有些事瞒着我妈。有时候半夜我会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像怕谁听到一样。有回我起来上卫生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

我说:“你没问问他?”

“问了,他说是工地上的事,心烦,睡不着。”何英锐停下了话头,低了低头,“姨,我是不是应该问问我妈?”

我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都别问。”我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看书。”

那个下午我回了家,把那张八万块的存单从铁盒子里取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用挺久了,存单四角已经磨得有点毛。

胡瑞霖端着一碗面从我身后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他没坐,站在我面前,手里转着一根烟。

“妈,我知道你心里有打算了。”他说。

“那张存单,先不急着给。”

胡瑞霖怔了一下:“那你打算咋办?”

我把存单塞回铁盒里,站起来收拾东西:“先去银行,把钱转过去看看。”

“你不是说先不给了?”

“我没说要给谁。”我把外套拉上,钥匙揣进兜里,“明天我去银行,亲眼看看,到底转到哪里去。”

胡瑞霖把烟夹在耳朵上,没有拦我。



05

第二天早上,县农业银行大厅已经排了不少人。

我在取号机上按了个号码,坐在塑料椅上等。

大厅里嗡嗡地响着叫号声和工作人员的说话声,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钱币混合的味道。

我捏着存单和汇款单,指头上出了汗,黏糊糊的,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叫到我的窗口时,我走过去坐下来,把存单和填好的汇款单顺着凹槽推进去。柜员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工牌上写着“韩妙彤”三个字。

她接过单子和存单,对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动作很快,熟练得像每天重复几百遍的工序。然后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目光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又点了几下鼠标,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韩妙彤站起来,隔着玻璃朝我这边微微倾过身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阿姨,你这个账户被冻结了,是司法冻结。”

耳朵里嗡了一下。

“冻结?啥意思?”

“就是你汇款的这个收款账户,被法院冻住了。”她指了指屏幕,语气尽量放轻,“这个户主名下的关联债务有好几十万,涉及民间借贷纠纷,已经走完诉讼程序了。”

我的手还放在凹槽边缘,指尖在发凉。

“不可能的,那是我外甥,他才高考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一个孩子,哪来的什么债务?”

韩妙彤看着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阿姨,系统里显示,这个人的借贷记录不是这一两年才有的。最早的一笔,是在他十六岁那年办的。”

我的手从凹槽边缘滑了下来,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

十六岁。

那个时候何英锐还在上高一,身份证都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韩妙彤把那张存单和汇款单从窗口退出来,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用食指轻轻压着,隔着玻璃看着我的眼睛:“阿姨,这笔钱你先别急着转,回去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我握着那张存单,半天没动。

她没有多解释,在窗口里叫了下一个号。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手扶着柜台往门口走,走到大厅中间,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韩妙彤正在接待下一个客户,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出了银行大门,阳光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拨了郑玉娥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起来:“喂,小婧——”

“姐,你知不知道英锐名下有的借款?”

郑玉娥那边安静了一瞬,声音带着困惑:“什么借款?啥意思?”

“我说不清楚,你赶紧去查一下。”我说,“我今天去银行给英锐转钱,转不过去。银行的人说他的账户被法院冻结了。”

“谁?英锐?怎么可能!”郑玉娥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他一个学生,谁会让一个学生借钱?”

我深吸一口气:“姐,你先回家,帮我问问何翔。”

郑玉娥那边“咣”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没等她说下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站在银行的台阶上,太阳烤得人眼睛发酸。

我捏着那张存单,指节泛白,存单边缘的折痕被我攥得更深了。

我想起何英锐在院子里跟我说“我爸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

想起何翔在后巷蹲在地上被两个陌生男人围着,声音颤抖着说“再宽限几天”。

想起他拿我那笔五万块的血汗钱,充作讨回来的旧账给他老婆去存。

原来他怕的从来不是那些催债的人。他怕的是那些债,有一天会翻到他自己儿子头上。

我拨了何翔的电话,响了很久,他被接起来时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喂,小婧?”

“姐夫,今天我去银行给英锐转钱,银行说了,英锐的账户被法院冻结了。”我站在烈日底下,声音却冷得像冻过一样,“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何翔没说话。话筒里只有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隔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小婧,你别管了。”

然后电话嘟的一声断了。我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我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攥着那张无处安放的存单,站在风中不知所措。

06

我直接骑车去了何家。

郑玉娥已经回来了,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扶着门框,眼睛红红的。

她看见我,声音发哑:“小婧,我跟何翔过了二十年,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你别急。”我扶住她的胳膊,“先打个电话,让英锐回来。”

何英锐是下午两点半到的家。他在同学家玩,进门还笑着喊了一声“姨”,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三个人,我、郑玉娥、他爸,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爸,妈,怎么了?”

我没有绕弯子,把今天在银行的事跟他说了。何英锐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不敢相信到惊愕再到发白。

“不可能的。”他站在客厅中间,声音都有点变调,“我才上大学,我什么时候贷过款?”

我说:“你爸知道这事。你先坐下,我把话说清楚。”

何翔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他手里捏着个打火机,翻来覆去地转,一声不吭。

何英锐转头看向他:“爸,你说句话,这是怎么回事?”

何翔终于开口了:“有笔生意周转了一下,用你的名字做了个担保。”

何英锐后来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酸:“爸,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你让我签名我就签了,怎么就成了借款呢?”

郑玉娥听了这话,整个人颤了一下,扶着桌子站起来,直直地盯着何翔:“你让儿子签了多少?你一次给我说清楚!”

“就几笔,加起来……”何翔的目光躲闪着,“十来万吧。”

“十来万?十来万会被法院冻结?”我打断了他,“何翔,你要是今天不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账说清楚,那就请债权人直接上门来找你。”

客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有只蝉在死命地叫,一声接一声。

何翔又开口了。这一次,他说的是“二十来万”。然后又说“还有一些是借新还旧的,利息比较高”。

我心里的火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前一句话说十来万,后一句话变成二十来万,这水分有多少,我要掂量清楚。

我拉过何英锐的手说:“走,跟姨去人民银行。”

下午四点,人民银行大厅里没几个人。何英锐拿着身份证在自助查询机上操作,机器嗡嗡响了几声,吐出一张纸。他接过来递给我时,手指有点抖。

那是一份个人信用报告。也不算太长,但上面列着一行一行的记录:“个人消费贷款xxxx元”

“保证人担保xxxx元”……每一条的担保人或借款人都有两个字:何英锐。

最早的一笔借贷日期,在他十六岁那年。

何英锐站在大厅里,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张陌生的化验单。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姨,我爸让我签字的那些……我一直以为是工地上的合同。他说他在外面接工程需要用钱周转一下,让我签个字做个证明就好。”

“他说他的卡被限额了,需要直系亲属做担保资金才会到账。姨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我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这孩子太年轻了,他爸说什么他信什么。那些他以为是“工地上的合同”,那些他以为是“走账”的签名,已经变成了压在他身上的几十万债务。

我很想说何翔不会害你,骗你,把你当工具人使。但我嘴唇动了动,怎么也说不出来。

从人民银行出来,天已经黑了。

何英锐一直攥着那张信用报告,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揉碎的纸巾。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背上驮着一袋沙。

我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英锐,你不打算去找你爸问清楚?”

他低头站了很久,声音闷闷的:“姨,我知道了。我爸在外边肯定欠了不止这些。我在家听到过他打电话,跟人家说工地开工了就有钱还。我一直以为钱在工地上压着,只要周转过来就没事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原来他说的周转,是拿我去周转的。”

我们推着电动车走了一段路。

何英锐忽然站住,转过头来问我:“姨,那笔钱会不会影响我上大学?影响到我的学籍?”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害怕听到答案。

我愣了一下,把声音放柔:“不会的,你还小,这事有办法解决的。”

他低着头,背影落在路灯下面,瘦瘦长长的。

我不忍心告诉他,以这种债务规模,如果协议不成功,学校那边怕是要费不少周折。

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胡瑞霖还没睡。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见我进门,也没抬头:“查清楚了?”

“比我想的还多。”我把那张信用报告的复印件拍在茶几上,“十几笔借款担保,最早一笔在他十六岁。”

胡瑞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妈,这些债务加起来,包不包得住利息?”

“你姨父一口一个‘十来万’‘二十来万’,数字跟挤牙膏似的。”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怕,告诉我的数目跟真实的对不上。”

胡瑞霖放下纸,半晌没说话。我问他:“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查到别人名下到底有多少债务?”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有个客户在信贷公司干的。明天帮你问问。”

他收起那张纸,折好夹进手机壳里,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妈,姨父借的那五万块,算是喂了狗了。这钱你要不要得回来?”

我没有回答他。



07

催收的人是第三天上午上门的。

我接到郑玉娥电话时,正在学校财务室给人报销。

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说了一句:“你快来一趟,有人上门楼下来了。”我扔下手里的账本,骑着电动车就往她家赶。

到了何家楼下,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楼道里传来壮汉粗哑的嗓门:“何翔,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儿这钱你还不还?”

何英锐站在单元门口,瘦高的身影挡着路,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爸不在家。你们有什么事先和我说。”

带头那个人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里卷着几张纸,上下打量他:“你爸不在,你这个做儿子的替他说话也行,你知不知道他欠我们多少钱?”

“我爸欠你们的钱,你们找他还,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他没关系?”那人笑了,把纸卷展开,亮到何英锐面前,“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上面写的谁的名字!你爸没钱还,我们不找你找谁?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何英锐低头看了一眼那纸上的字,整个人的脸色“唰”地变了。

郑玉娥扶着楼梯扶手,颤颤巍巍地追下来,一把把何英锐拉到身后:“你们别碰我儿子!欠钱的是何翔,你们有本事去找他本人!”

“何翔?呵!他要是肯露面我们也不至于找上门。”金链子男人把借条收起来,朝郑玉娥扬了扬下巴,“大姐,实话告诉你吧,你丈夫和你儿子的名字捆在一块,这些借贷合同上白纸黑字都写清楚了。你儿子要是去上大学,我们就在学校门口等他,看他怎么有脸上这个学。”

郑玉娥听到这话,身子晃了一下,往后面倒去。何英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声音发颤:“妈,妈!你没事吧?”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单元门口,上前架住郑玉娥的另一只胳膊,压低声音冲那男人说:“大哥,你先带人走,账的事我们坐下来谈。你把人堵在家门口,你们那笔钱更要不回来。”

那人看我一眼,收了借条,临走丢下一句:“给你们三天时间,下个星期一我再来。到时候还不上钱,别怪我去孩子学校闹。”

人群散了。郑玉娥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何英锐蹲在她面前,一遍一遍地说:“妈,没事,不会有事的。”

那天下午,郑玉娥坐在沙发上,把那个一直锁在卧室角落的铁盒子打开了。

里面装着她攒下的存折、看病的手术单,还有何翔这些年给她打的几笔生活费。

她一笔一笔地数,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纸上。存折上的数字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郑玉娥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硬挤出来的,“到头来他给我留的,就这?”

何英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我走过去,他正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信封已经被他攥出了很多道折皱。

“姨,”他没回头,声音低低的,“这学,我不上了。”

“不上学你去干嘛?你那双手能干什么?”我攥着他的胳膊把他扳过来,“你敢不去上学,你姨这八万块钱明天就敢给你撕了擦桌子。”

何英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有一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碎了。

晚上回到家里,胡瑞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拿给我看:“这个是我那个信贷公司的朋友,姓周,他给我回了话。”

“怎么说?”

“姨父的那些借贷,上征信的都是正规信贷平台,利息超不出国家范围。所以大头应该不在这些正规平台上。”

罗瑞霖顿了顿:“还有两笔没上征信的,是私人借的,高利贷。借条上写的是何英锐的名字,用的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他看了我一眼:“妈,那两笔私人借款加起来,才是真正的大头。”

08

星期一,何翔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才推门进来,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胡子拉碴,衬衫皱巴巴的。郑玉娥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冷冷地看着他。

“老何,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何翔在茶几对面坐下来,双手抱着头闷了半晌。他开了口:“上征信的,一共二十三万六。”

郑玉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不上征信的呢?”

何翔又不说话了。

我用手指敲了敲茶几:“你一次说清楚,还是分几回说?你要是今天说不明白,明天那帮人来了,你自个儿跟他们说去。”

何翔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布满血丝:“还有两笔私人借的。”

“多少?”

“加一起,十八万。”

郑玉娥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到何翔面前,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何翔被打得侧过头去,半边脸颊顿时浮出暗红色。

“何翔,你混蛋。”郑玉娥的眼泪终于淌下来,“你儿子才多大?你拿他当担保,你让他这辈子怎么过?你配当爹吗?”

何翔没有躲,也没有辩。他垂着头坐在那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郑玉娥撑着沙发扶手,整个人的气力像是被抽干了。

何英锐站在房间门口,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走过来,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放在茶几上,说:“爸,这书我不念了。”

何翔猛地抬起头:“不行!考上了重点大学,你要退学?”

“我不退,那帮人怎么肯罢休?”何英锐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找份工作,慢慢还。反正我不读,家里省了一笔钱,你也少一份债。”

郑玉娥的哭声突然止住,她抬起头看着儿子,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一句话也没说,他站在门口,半晌,他走过来,把录取通知书从茶几上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儿子,这书你必须上。”他说,“你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什么心,考试从来没考过第二名。你现在跟我说不上学,那是废了你,还是废了你爸?”

何翔低着头没有说话。

胡瑞霖看了看表,站起身来:“这样,我那边有朋友认识信贷公司的人,明天去问问。看有没有可能减免一部分利息,重新分期。”

我开的口:“那就先这么办。何翔,你手里有没有那些借贷合同的复印件?”

何翔摇头:“合同原件都在那两家人手里,我手上只有借条。”

“借条也行。”胡瑞霖说,“借条上有利息条款吗?”

何翔摇头:“没有,口头说的三分利。”

胡瑞霖跟我对视了一眼。我心里明白,这算是个好消息。

那天晚上,郑玉娥把家里上下都翻了一遍,找出来的何翔借条、合同、转账记录,厚厚一沓,摊在茶几上。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半夜。

凌晨一点多,胡瑞霖的汽修店那边有人打电话给他,说是派出所的,让他去一趟。

他穿了外套出门,回来时已经快三点。他一进门,脸上的表情不比我白天在银行时好到哪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的纸,递到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那是何翔在两笔私人借款上签的承诺书。

借款日期和借条上的日期不符,晚了一年多。

利息条款写在承诺书背面,白纸黑字,写着:“本金十万,月息三分,借期一年,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

月息三分,按年利率算就是百分之三十六,已经超过了法定的利率上限。



09

胡瑞霖带回来的那份承诺书,成了整个局面的转折。

上午十点,我拿着复印件去了县法院旁边的法律援助中心。

一个年轻律师看了材料,跟我们说:“民间借贷年利率超过36%的部分,法律上不支持。你们这两笔借款的实际利率已经超标,如果走司法途径,法院只会支持本金加上合法利率的利息。”

他翻了一下借条和承诺书的日期,又说:“如果这笔借款的签字人和实际收款人不是同一个人,情况会更复杂。但至少有一点:超过法定利率上限的部分,你们不用还。”

走出法援中心,阳光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有了热度。

何英锐跟在我身后,声音有点急:“姨,那两笔钱就能少还一部分?”

“法律上,超过36%的年利率,多出来的部分能主张无效。”我转过头,认真地给他解释,“另外,那两笔私人借款的合同主体存在争议,他们要是不同意协商,我们可以走司法程序。”

下午两点,我和何翔分头去了两家人那边谈。

第一家人姓曹,在镇上新开了一个烟酒批发部。我把材料摆在他面前,曹老板扫了一眼,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本金还上,利息我可以让一步。”

我盯着他的眼睛:“曹老板,你那个月息三分,法律上本身就站不住脚。本金我有,但那笔利息,按国家法定上限算,多出来的部分,我不会认。”

他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点头了。高利贷的人比谁都清楚,闹到法院,他们拿不到更多。

第二家不太好谈。金链子姓赵,在县城开了一家棋牌室,他叼着烟看了我半晌:“你一个当姨的,管得倒挺宽。”

“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说,“赵老板,你手里那张借条,写的是何英锐的名字,但我问过专业人士,民间借贷的出借人应当审查借款人的真实身份和还款能力。他当时未成年,这笔债务能不能被认定为有效,你心里比我清楚。”

赵老板吐了一口烟圈,没有搭话。

我又开口:“我知道你也是做生意的,不想亏钱。本金六万八,我可以做主还给你,利息部分按国家法定上限计算。”

“剩下那部分我不要了?”他冷笑一声,“你倒会打算盘。”

“这不是我会不会打算盘的事。”我从包里掏出胡瑞霖打印的那份利率计算表,推到他面前,“赵老板,你算算,按三分利滚一年,你收的利息已经超过本金了。要是走法律程序,你知道你会输多少。不如我让你保本,你让我省事。”

赵老板盯着那张利率计算表,抽了半根烟也没说话。末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看了我一眼:“钱什么时候到账?”

“协议签了,马上转。”

当天下午六点,两份和解协议都签了字。我走出棋牌室门口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胡瑞霖在门口等我,他靠在三轮车边上抽烟,见我出来,把烟踩灭:“搞定?”

“搞定。本金加法定利息,一共八万四。”我把协议叠好放进口袋里,声音有点哑,“比原来那本息算下来少了近十万。”

胡瑞霖没接话,半晌,问了一句:“那笔钱的事,你跟我姨父说了?”

“还没说。”

他沉默了一下:“明天家里谈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八万块存单取出来,抚平上面的褶皱。

灯光下,那张存单上的数字好像要在指尖跳动,在发光。

我知道,这笔钱就要不属于自己了,它将被用来填一个不是我的儿子闯下的窟窿,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外甥背上的债。

胡瑞霖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走到我面前,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这几个月存下来的,三万块,你先拿着应急。”

我愣住了:“瑞霖,你不是不同意——”

“不同意你就不给了?”他打断我,声音带着点粗糙的不耐烦,“妈,那天你从银行回来我就知道了,这钱你留不住。你这个人我还不了解?你能看着英锐背着债去上学?”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利息剩下的那部分,我再想想办法。”说完,大步走出了家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掌心里攥着两张纸,一张是那张存单,一张是胡瑞霖扔下的那张银行卡。

10

开学前三天,何家的人齐了。郑玉娥、何翔、何英锐坐在沙发上,胡瑞霖站在门口,我坐在桌子那头,把那张八万块的存单拍在桌面上。

“这笔钱,本来我是想包给英锐做红包的。”我说,“现在,这钱不能做红包了。我拿出来还债。”

何翔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转头看着何英锐:“姨把这笔钱拿来给你还债的首期款,你爸那些私人借贷,我已经谈好了,本金加合法利息,八万四。协议都签了。”

“姨……”何英锐的声音有点哑。

“这笔钱不用你还。”我看向何翔,“但你要写一个承诺书。往后何英锐的签名,每一张纸,必须先经过我同意。你能不能做到?”

何翔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后点了一下头。

胡瑞霖从包里拿出纸笔,放在茶几上。

何翔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写下第一笔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那个“何”字写得歪歪扭扭,他看了一眼,又把纸撕掉了,重新拿了一张。

这一回,他慢慢地写,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写完了,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何英锐看着那张承诺书,又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存单,忽然开了口:“姨,我不让你出这个钱。你把我拉扯大不容易,这八万块是你半辈子的积蓄,我不能让你——”

“你闭嘴。”我打断他,“你现在最大的事就是去上学。这笔账,等你毕业了,有本事了,自己来还。还的时候,别找我,找你爸要去。”

何翔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郑玉娥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血印子。

开学那天,我和郑玉娥一起送何英锐去火车站。郑玉娥给他收拾了两个大行李箱,里面塞了被褥衣服,还有一袋子她自己在家里晒的萝卜干。

何翔没有来。

胡瑞霖开车送我们到站口。

他从后备箱拎出箱子,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五百块钱,往何英锐手上一塞:“表弟,这个你拿着,到了学校买几个本子。”

何英锐不肯要,胡瑞霖把钱叠成一个小方块硬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在他肩头按了按:“上头还有个学要好好上。”

检票口前排着队,何英锐背着书包,手里攥着车票和身份证。

他忽然转过身,朝郑玉娥深深地鞠了一躬:“妈,你先在家等着,我以后会把家里的账都还清,你照顾好自己。”

郑玉娥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着头,把嘴唇咬得发白。何英锐站直了身子,又转头看了我一眼。

他走到我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姨,那笔钱,等我毕业了,我肯定还你。”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汇成几个字出口:“好好上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点了点头,拎起行李箱,向检票口走去。

那个瘦高的身影穿过人群,在栅栏那头回过头来,朝我们用力地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去看郑玉娥。

我的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八万块的汇款回执单。

汇款单上写着受理机构、金额和汇款人的名字。

它本来应该是一笔红包,最后成了一笔债务的首期款。

它没有替这个家把所有的账还清,但它让那个十八岁的孩子可以踏踏实实地走进大学校门,不用在开学第一天就开始担心自己被退学。

火车启动了。郑玉娥蹲在站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有去拉她,就站在旁边,看着铁轨延伸到远方,渐渐融进天光里。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胡瑞霖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妈,剩下的债,我们一起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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