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26年5月，我第一次到岱山，参加舟山群岛盐业考古成果专家论证会。此前对海岛的想象，多半是碧海晴空。可我们到岛上时，却天色阴沉，路面泥泞，颇有些措手不及。论证会上，我本期待借此了解舟山盐业考古，可听过各位前辈学者对遗迹现象、器物用途和盐灶复原的讨论，才发现自己尚不足以跟上其中的问题。慕名而来，带走的疑惑倒比答案多。所幸，这次行程也促成了后来到姚家湾实习的机会。
2026年初夏，我再次登岛进行遗址调查。说是调查，相当一部分工作是重新寻访、记录三普遗址点。循着旧资料找到地点，眼前往往只有被植被覆盖的土地，很难直接辨认遗存。我们用GPS记录位置，补充周围的地形与环境信息。几番下来，对海岛的认识，首先落实在这些具体事务上：遗址位于山麓哪一侧、与水系相隔多远、旧记录中的位置如今是何种状况。从金塘到岱山，再到其他岛屿，一步步的行程，逐渐拼凑出对群岛空间的直观认识。地图上相邻的地点，实际往返则距离不同；今天可以连贯行驶的路线，也未必对应古人的交通实况。此前听报告时，“跨岛屿分布”只是一个容易理解的表述，到了岛上，才开始在意这些地点之间究竟如何联系。
7月初，我又来到岱山，开始在姚家湾为期3个月的田野实习。比起论证会上的匆匆一瞥，此次终于有机会较长时间地接触遗址。随着发掘的不断推进，新的现象陆续出现，一些原有判断也需要重新斟酌。盐业考古的许多问题，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变得具体。姚家湾是理解舟山群岛早期盐业的重要起点。遗址位于岱山岛中部，今天距海岸最近约4公里，其最早阶段的制盐遗存却可追溯至距今4800—4500年，相当于良渚文化中晚期。一个远离今日海岸的地点，为何会成为制盐场所？古环境研究为此提供了解释：这里曾位于古海湾内部，制盐活动发生时，潮水可抵达湾顶，遗址旁便是可采集盐泥的滩涂。如今岛内的地形，需置于当时的海陆格局中，方能阐明其与盐业的关系。
更直接的困难在于，盐本身没有保存下来。氯化钠易被地下水溶解带走，考古学者只能依据制盐设施、器物和废弃堆积，识别生产活动。姚家湾出土的大量煎盐盘、小口红陶罐，以及盐灶和卤水处理设施，逐渐使这一判断有了相互支持的依据。所谓“煮海”，实际包含一系列工序。按照目前的研究，先民采集滩涂盐泥，经淋滤获得较高浓度的卤水，再进行储存、温卤与煎煮。遗址中一处两级台阶形坑池，被推测与淋卤有关，其边缘局部码放着煎盐盘碎块。这些陶片在使用过程中吸附过盐分，废弃后又被放入淋卤设施，可能是为了进一步回收其中的盐。一件器物的破损与弃置，因而未必意味着它退出了生产过程。
盐灶的复原也并不直观。较早的四号盐灶只留下灶底，3个受火面彼此相连，研究者结合形状、烧色及周边遗物，推测不同部位分别承担煎盐与温卤等功能。年代较晚的一号盐灶则具有长条形灶膛和独立烟道，但大量构件已经移位，原来的搭建方式需要通过残块分类、元素检测与模拟实验逐步推求。报告中的一幅复原图，背后涉及的是许多细小判断；随着材料增加，图上的安排仍可能调整。这也是实习中让我感到有意思的地方。面对不熟悉的遗迹，既需要提出解释，也必须说明缘由。发掘提供的材料有时使问题清楚，有时反而增加了理解的难度。此前在会上听来颇为抽象的讨论，放到具体遗迹之间，才显出那些争论的必要。
姚家湾之外，金塘庵跟岙等遗址也发现了相近时期的制盐遗存。不同岛屿上的发现，共同勾勒出从新石器时代晚期延续至东周的海盐生产脉络，尽管部分阶段仍有待更多材料补充。舟山群岛由此被纳入了一幅关于东南地区史前经济的宏大图景：如此规模的生产服务于哪些人群？盐如何离开海岛，进入陆地社会？各岛之间是否存在分工，生产又由谁组织？盐业遗存使这些问题有了提出的依据，目前尚不能逐一回答。调查时，那些被草木覆盖的地点，也与这些问题联系起来。群岛盐业的分布范围、各处遗存的年代与保存状况，仍需要持续调查。已经发掘的遗址，有些保留了制盐活动面，有些只剩废弃堆积，能够提供的信息并不均衡。关于生产与交流的讨论，最终仍要回到这些具体材料上。
回看几次登岛经历，最初在意的海水与天气已经不再重要。如今，我更想知道，那些尚未发掘的坡地下面，还会不会出现相似的盐灶；隔着一段海面的两处遗址，陶器与生产工艺究竟有多大差别。地图上的群岛依然分散，关于盐的线索已经在其中陆续出现。它们之间的关系，还需要一处处走，一层层看。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如需交流可联系我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