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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于头:聊天记录丨天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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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创作谈

小说主要讲述四位行医半生的医者,于酒桌闲话之间袒露俗世里的爱欲、遗憾与困顿。他们见遍生死病痛,却依旧困于人性的贪嗔痴。在杯觥交错间,照见一代医者的灵魂褶皱,既有职业的重量,也有凡人的悲欢······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作家老于头的《聊天记录》,以飨读者。

附作者创作谈视频

小说

《天涯》2026年第5期

聊天记录

老于头

时有悔

发热门诊结束之后,支道了觉得自己废了。是颓废,是残废,还是报废,反正是属于精神状态的废。就一条,这人世间的一切都没有了兴趣,包括曾经最爱的观影。除了跟父母打电话的时候,会强提兴致,语调听上去轻快有力,其他时候都是虚缓低弱,跟病了一样。

还有就是,除了喝酒的时候。

隔年的五一劳动节前几天,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同一年进人民医院的肿瘤科主任时有悔,即将退休了,请了几个同年进医院的同事,一起聚聚,小喝一杯。

支道了心里感慨:还有三年,我也要退休了。这五十几年活过什么,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饭店非常偏僻,在城南安置拆迁村民的一个新村里。饭店名字叫“伊食无忧”,连常年应酬不断的骨科主任宗事优都没听说过。他一进包厢,就冲时有悔喊:“这么偏,老实交代,是不是女朋友开的?”

时有悔文弱、瘦高、脸色白皙,带着银框的近视眼镜,还没说话就开始脸红了。走路慢,说话更慢,生怕说错话要马上后悔,像他的名字一样。

时有悔看了他一眼,笑笑没有作答,反问支道了:“老凡呢?”

宗事优抢答:“来的路上我打电话了,还在放支架呢,让我们先开始。”

宗事优呢,是个跟时有悔完全相反的人,壮高,盆脸,脸皮似橘,凹凸不平,手大脚长,嗓门更大,喜欢逼视外人,喜欢抢话,好像不如此,就无法审视天地、占据热闹的世俗生活。

支道了嗯了一声:“反正也没事,等吧。心内科这十几年绩效翻了好几番了,听说老凡自己也装了支架。”

还是宗事优说话:“我们哪个没毛病?老时是胃溃疡、慢性肠炎、高血压。我是高尿酸血症、胆结石、肾结石、重度脂肪肝、高血压。哎,支道了,你好像没病啊?”

支道了心里想:在一个攀比的年代,难道有病也值得骄傲?他微笑摇头:“我有家族性高血压。”

服务员进来摆冷菜了。

她年龄大概三十岁,圆脸浓眉,有酒窝,皮肤偏黑,满脸的笑,身体壮硕,声音却很细很甜:“时伯伯,谢谢你来赏光。”

宗事优又一次抢话了:“老支,你看,我没说错吧,是女朋友开的吧!”

支道了小小地反诘他:“你羡慕了吧?老时是钻石王老五,他找一百个也是他的自由。”

时有悔板起脸:“不要瞎说!”

女孩姓伊,父母都是时有悔的病人,已经过世。新开的小饭店,请时有悔来捧场。

时有悔问支道了:“支援,生孩子了吧?”

支道了摇摇头:“没有呢,结婚三年了,就是不愿生。唉,我也不管他了,我自己的婚姻家庭都没经营好,没资格说孩子。”

这一回,宗事优也没有了趾高气扬:“你还是比我好啊,我家向前,对象还没有呢,还不敢催他。你知道他说什么,你真的想要我结婚?行啊,我结完就离,让你过过婚礼的瘾,把份子钱收回来。你听,这是什么混账话!”

时有悔低声叹气:“我家可是女儿……”

凡不疾终于到了,四个人正式落座。

凡不疾,最显著的第一印象,就是秃顶而巨大的头颅,远远看去,好像一颗心脏的模样。五官分布,类似左右心房心室的孔。他开口讲话,就像心脏跳动,叮咚叮咚,节奏分明。

支道了对右手边的凡不疾轻声说道:“还这么拼命,何苦!”

宗事优语带神秘:“老凡额外负担重,钱不够用啊。”

凡不疾笑笑:“我也快退休了,再过几十年,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没办法啊。”

时有悔点头:“来来来,先举杯,为我们同一年进入人民医院,为我们纯洁的友谊,先干一杯。”

支道了跟宗事优喝的是白酒,时有悔喝的是啤酒,凡不疾喝的是红酒。酒杯有大有小,都是一大口。

时有悔接着刚才的话说:“这几十年,老百姓的生活方式,有了极大的改变。吃得太好,吃得太多,心血管病猛增,老凡说的是真话,他是没办法。”

支道了非常严肃地问凡不疾:“听说你也装了支架,真的假的?”

凡不疾嘻嘻:“怎么会假?”

时有悔说:“一天七八台手术,又不是机器,太劳累了。”

支道了说话了:“中医讲究医不叩门,只救有缘之人。我们西医却是开门迎客,不管好坏因果,折寿啊!”

小伊进来上菜了,是他们店的招牌菜,老伊家红烧肉。

最好的前夹心五花肉,切成大块,出水洗净,封缸酒、生抽、老抽、葱、姜、盐、味精,适量糖,不放一滴水,在锅里慢慢煨,不收汁,也不是浓油赤酱的样子。按照老一辈厨师的说法,红烧,并非指浓油赤酱,而是指使用了糖色的做菜方法。

宗事优先啖了三块,一块不等一块;时有悔拈了一块,在嘴里细嚼慢咽;支道了是吃了一块就停了筷子;凡不疾是犹豫了半天,才夹起一块最小的,还把肥肉去掉唯余瘦肉。

宗事优吃得最快,话也最快:“老支,你刚才说什么折寿?”

支道了存心逗他:“老宗,你是骨科的老医生了,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这牛啊,只吃草,也不吃蛋白,也不补钙,为什么牛角那么硬呢?”

宗事优好像被噎了一下,当然不是红烧肉,而是一串带着反思的吸气。

凡不疾微仰大头,好像要努力地帮着宗事优想答案,最后低下头。

时有悔轻声说道:“老宗啊,科学解释不了,要靠玄学啊!”

支道了忽然转移了话题:“老时啊,今天机会难得,我想问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一直也没有机会问这事。”

支道了长得实在普通,你第一次见过,分开后回忆不起样子。哪怕第十次见过,依然回忆不起样子。你要深入地接触和了解这个人,才能在回味中体察到他的狂妄不羁和愤世嫉俗。

宗事优跟凡不疾也一起停住了筷子。

时有悔摇头,然后点头,捡了一块焖蛋送进嘴里:“你们别停筷子,菜多呢。老支,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来说吧。”

时有悔饮了一大口啤酒,好像带着深重的悔意开口了。

“你们有没有过这个感觉,一个人活到什么时候,或者说到了什么心境,就等于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打个比方,灵魂无处安放,精神没有追求,肉体自贱自残,活着等于死了,好像活死人。”

“五十岁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情,你们都不知道,家丑啊。我的初恋,也是从缩瞳、脸红、口干、心慌、乏力、盗汗开始的,没想到出轨成了这段婚姻的结局。我至今也无法理解女人的生活逻辑,譬如啊,一百件事情,你做好了九十件,她不记得。她就记得你没做好的十件,可以翻来覆去拿出来,数落你一生。那年女儿刚大学毕业,总不能离婚吧。我不像老支,喜欢看电影,也不像老宗爱喝酒,更不像老凡,还搓搓麻将。”

支道了在努力回忆,也就是发热门诊之前的五年到十年,时有悔在自己的记忆里有过什么印象突出的事情,结果是一件没有。

宗事优忽然插话:“有一回,驾驶班的曹和平跟我说,大夏天,接到120出车的电话,到四中门口接一个醉酒的人,是路人打的电话。他到了一看,醉酒的人躺在马路绿化带的中间,悄悄地送回了家,老时,那个人是你吧?”

时有悔满脸通红,好像不是酒的原因:“那时,实在不像个人。”

凡不疾也接话了:“有一年冬天,我加班回家,晚上十点多了吧,路过酒厂大桥,看到一个影子在跑圈,一边跑,一边嘴里念阿弥陀佛,看影子像你,当时我没敢喊你。回家也就忘了。现在想起来了,老时,那个人是你吧?”

时有悔脸色恢复了,没那么红了。他喝完一杯啤酒,笑了:“就是那个晚上,我彻底活过来了,告诉自己不能再沉沦下去了,不值得。”

胖胖的小伊又来上菜了。

糖醋鳜鱼,似乎是每家饭店都能做的菜。支道了瞄了一眼,开口称赞:“这个厨师好手艺。”

宗事优还是第一个发问:“老支,你尝都没尝,怎么知道好不好?”

支道了顽皮地笑了:“我堂兄支光复,小城有名的厨师,华罗庚回来是他做的菜招待嘛。他跟我讲过一回,色香味形,如何去判断?譬如这道糖醋鳜鱼,鳜鱼是高档菜,就要看它的配菜。你看,红的胡萝卜,白的银杏,黄的笋片,黑的木耳,绿的菜椒片,没有大蒜头,没有洋葱丝。用大蒜头和洋葱丝来做配菜,就是鸠占鹊巢,这是厨师的无能。大蒜头跟洋葱丝,都是下等菜,用它们做配菜,是对鳜鱼的侮辱。”

支道了讲得津津有味,时有悔跟宗事优都在认真听,凡不疾不听,一块接一块地吃,边吃边点头,还面带微笑,仿佛在说:你们不吃,我就吃掉它。

群筷飞舞,一条鳜鱼瞬间就剩下星星点点的汤汁,凡不疾一个人吃了一半:“我就喜欢吃鱼,自己不会烧,家里人烧的又腥,今天一饱口福。老时,下次我请你们,还是在这里。”

时有悔微微笑:“老凡这个提议很好,我们形成一个惯例,每隔一段时间,在这里轮流请客,但我有一个前提。”

大家都静默看着他。

“其实也不特殊,就是要像我一样,每次请客的时候,必须讲一段过去的艳情趣事。”

宗事优跃跃欲试:“行,按照年龄来,下次是我,再接着是老凡跟老支。”

大家都笑了,默然不语,酒都有点到位了。

宗事优开始一个一个倒酒,然后说:“老时,你继续啊,刚才的故事还没进正题呢。”

时有悔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记得是2019年5月底吧,是一个周日,我帮科室的年轻医生代门诊。我的专家门诊是每周一,病人一个接一个,除了谈病情和治疗,没有半句闲话。这个周日的门诊非常有意思,闲得很。这个时候,她来了。”

时有悔突然给自己倒满啤酒,也不敬人,自己一口干了,长叹一声之后,才发感慨:“我在肿瘤科三十多年,最大的体会就是,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物种。我见过八岁的白血病患者,十岁的胆囊癌患者,十五岁的卵巢肿瘤患者,二十岁的骨肿瘤患者,三十岁的乳腺癌患者,四十岁的鼻咽癌患者,五十岁的皮肤癌患者,六十岁以上的不用描述了。见多了残酷和丑陋,难免对美好会有排斥。”

“我后来想,正是卡在这个点上,她出现了。”

“怎么用语言描述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和心情呢?好像做了一个浅浅的梦然后醒来了,初醒还不觉得梦的美好,越清醒越回想,梦越发的美,我想重新进入梦里,我要去追梦。大概是这个感觉。”

“我之前的生活是蒙翳和乏力的,她带给我的生活,是多元的色彩和巨大的力量,好像用了激素甲强龙一样。眩晕症是闭目而身转,当时的我,闭上眼睛,天地颠倒,众生旋转。”

“她得肺癌,已经开始了靶向药的治疗,但效果不好,又有少量的痰中带血了。虽然是血丝,但她初发症状就是。我们好像没怎么谈她的病,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的,我们居然听她谈起了家事。”

“她说,她患了癌症之后,前夫就跟她离婚了。她有两个孩子,老大患有多动症,老二患有肾病,父母还靠着她。前夫吃喝嫖赌,甚至把她看病的钱都拿去赌博。她每月工资就四千元,根本不够。她说对生活非常绝望,却又不敢一死了之。”

“我是在她离开之后,内心有了一点微妙的情愫拨动,刚才忘记要她的联系方式了。好在挂号都留手机号码,我试着用她的手机号码加微信,居然是对的。她的微信昵称叫受伤的天使,但一直没有通过,我也不敢贸然打电话,只能等待。”

“大概是第二天凌晨四点左右,我醒了,她通过了。先介绍了我的身份,她说她知道了。问到了她的病情,她说好点了。说到了我的想法,我说想帮帮她。应该是人到中年的欲望指挥了大脑,我居然直接就问了,你住哪里,我想你了。”

“文字发出之后,欲望反而消散了,心想,要么骂我流氓,要么拉黑我。但是,片刻之后,她回我话了。她说,跟父母和孩子住一起,实在不方便。问我哪天休息,可以去宾馆,提前通知她就行了,她要跟单位请假。”

宗事优、凡不疾和支道了,酒也停了,菜也停了,心跳也停了,时间好像也停了。

“隔了一周,我们约成了。医学有个名词叫吞噬细胞。你们知道吗?那个一周啊,我身体的每一处都是吞噬细胞,把我整个人都分解掉了。”

“疯狂过去之后,我们都睡得很死。我把她抱在怀里,好像抱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的皮纸,看上去红彤彤、热烘烘,但里面的灯芯却是冰凉的。中医有个说法,叫阴虚火旺,对,叫阴虚火旺,老支你懂的,就是这个感觉啊。”

“我要给她钱,她不要。我硬留了两万元现金给她,说的是,给你父母买点好吃的,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多了。”

每个人的呼吸都听不到了,时有悔端起酒杯,巡视大家:“来,喝一口。”

他自己先干杯了。

宗事优也清了杯:“后来呢?”

凡不疾跟支道了也一样的心情,一样的目光。

时有悔浅浅一笑:“没有啦。”

支道了给宗事优和自己倒白酒:“那个处分是怎么回事?”

时有悔拿过啤酒瓶,也没往杯里倒,直接吹了一口:“后来的事情就走进俗套了。10月份,她那个离婚的丈夫知道了,举报到医院,说我婚内出轨,那时我确实还没离婚。然后嘛,医院给我一个警告处分,让我回家处理好家事,就是离婚。等离婚的事办好了,11月初,她咯血死了,我不在她身边。12月份,你们都知道的事情,直接进入了隔离时代。”

时有悔仰起头,眼中有泪:“唉,一晃五年了。”

宗事优小声地问时有悔:“这五年,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

时有悔吸了一口气:“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还真的总结过,我啊,是知识的堕落,人性的回归。”

支道了摇头:“老时,你别生气,我送你三个字,贪嗔痴。”

时有悔不怒反喜:“对对对,还是老支有文化。”

凡不疾说:“六十耳顺,老时,你真做到了。”

支道了接话:“肾开窍于耳。要想耳顺,肾要强壮。肾又属水,水要流动,人要运动。”

宗事优反对:“哪里来的歪理邪说啊。”

时有悔再表示反对宗事优:“耳顺还有一层意思,要允许别人批评自己,要允许不同的意见存在。”

胖胖的小伊端来了今晚的主食,油煎馄饨。

时有悔拣起一只馄饨,深沉感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9月底,晚饭吃的就是油煎馄饨,她最爱吃,说吃了大家都稳稳当当。”

晚饭接近尾声了,大家都咽紧胸闷,不想说话。还是宗事优先开口:“老支,刚才的问题,牛角为什么那么硬呢?”

支道了举起酒杯:“最后一起举个杯吧,谢谢老时。”全都一饮而尽之后,他又说:“中医认为,五脏属阴在腹,六腑属阳在背。最好的补阴方法是睡觉,最好的补阳方法是晒太阳。你看牛啊,不劳作的时候,永远是闭眼伏地,一边睡觉一边晒太阳,属于阴阳同时双补,所以,牛的角最硬。”

凡不疾轻声啊了出来:“还有这个道理啊,为什么呢?”

支道了大笑:“中医没有为什么,告诉你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人也一样,要想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就要多晒太阳多睡觉。”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声说道:“多晒太阳多睡觉!”

四个人依次走出饭店,一轮残月,满眼星空。

宗事优

宗事优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查房。轻雅的声音响起,他就肃立原地,不可思议传遍全身的神经末梢。

挂掉电话,宗事优分别给三个人发了微信。

马上有一台手术,八十岁老年人股骨颈骨折,股骨头置换。现在的手术步骤和医疗技术,跟刚工作的时候相比,可谓进步神速。但是,具体到病人,尤其是作为一个人的精神和心理的痛苦,一点没有减少。更甚的是,因为手术的方案增多,患者选择的机会也多了,但这选择跟金钱紧密联系,患者和家属反而患得患失了。

三十多年前,外科的住院医生,第一次主刀做阑尾切除术,高兴到一个晚上无法深睡,一直在半梦半醒地切开、缝合和打结。后来,每天沉溺在程序重复的手术之中,每次都半梦半醒,要离开手术室,人才会彻底清醒。时间长了,难免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手术对于病人,到底有多少积极的治疗意义?

手术结束,宗事优急忙打开手机,凡不疾跟支道了都回信答应了,时有悔没有消息。

宗事优立刻打电话过去:“老时,你不在本地?”

“我在常州啊。”

“没看微信?”

“看到了,在忙呢,想着下午再回你。”

“忙什么啊?”

“丫头在常州买了一套小房子,在装修,我帮着监工。”

“晚上回来一趟,还是老班子,一起聚聚,还是老地方,伊食无忧,今晚我请客。”

“不能改天吗?”

“记得上次你说的,下次我讲故事嘛。今晚有神秘嘉宾到场,改天就没有了。”

时有悔少年意气顿起:“好,一定准时到。”

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坐在开着空调的室内看窗外,绿化带的小草、散乱停放的电瓶车、高高的绿树、不远处的栅栏、停放整齐的汽车以及更加远处的高楼,还有蓝天,在白黄色的阳光灌注之下,烟雾蒸腾,好像被冷冻了一样。

最远的人反而第一个到。

请客的宗事优第二个到,是家里亲戚生病,陪着请其他科医生会诊,来迟了。凡不疾仍然是手术装支架延迟了。支道了更无奈了,新发的艾滋病人,因为拖延了抗病毒的时间,并发了孢子虫肺炎和真菌感染,需要转上级医院。这一晚的酒宴,到七点左右才开始。

老惯例,宗事优和支道了喝的是白酒,凡不疾喝的是红酒,时有悔喝的是啤酒,第一口都是一大口。

时有悔放下酒杯,轻声地问宗事优:“你把我从常州哄骗回来,神秘嘉宾呢?”

凡不疾跟支道了都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

宗事优拿起手机:“刚打的电话,从南京回来,堵车,让我们先开始。”

时有悔又转头问大家:“难道我是瘟神?我一退休,医院就财神上门?”

宗事优、凡不疾跟支道了,纷纷解释了迟到的原因。

支道了叹口气:“《黄帝内经》说,上工治未病,中工治欲病,下工治已病。我们这些医生,哪怕现在协和的医生,都是下工而已。就譬如你宗事优,不过就是个开刀匠,跟木匠、瓦匠没什么区别。”

时有悔带着幽默的表情,对宗事优说:“嗯,记得一个肿瘤病人跟我聊天,你们外科医生有意思的,不管什么肿瘤啊、囊肿啊、外伤啊、摔跤啊、疼痛啊,你去问他,都是一个字:开。最后人死了,你再去问他,他说,我刀开得很好啊。”

凡不疾冷冷地插一句:“我就是通管道的管道匠。”

支道了赞了一句:“你比老宗高级!”

宗事优并不为意,都会心笑了,一起举杯,又是一大口。

桌上的冷菜,引起了凡不疾的注意,他吃了一口,问大家:“这是菠菜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凡不疾表现出惊奇的脸色:“菠菜还可以凉拌?”

菠菜,最好是自然生长的菠菜,洗干净后在开水里焯过,马上捞起放盆里。冷却之后,切成末,用手挤挤,不要太用力。用盐搅拌腌制片刻,汁水不能倒。加葱、姜熬制过的菜油,适量的麻油,少许味精,略多的白糖,充分搅拌之后,放冰箱冷藏两个小时以上,客人来了上桌,十分爽口。还可以跟百叶丝一起搅拌,味道更适口。

经小伊一说,大家再次品尝,感觉味道更加不同了。

时有悔问支道了:“现在的艾滋病,什么形势了?”

支道了吐出水煮花生的壳,摇头说道:“还是两头高,中间低啊。”

凡不疾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支道了解释:“新发的病人,七十岁以上和二十岁以下为主,中间年龄段的少。”

宗事优也奇怪:“这是什么道理?”

支道了叹口气:“唉,老年人寿命长,身体健康,有生理需要,怎么办?到浴室去解决,又不懂戴套子。二十岁以下嘛,都是学生,男同为主。关键是,现在的高校还讳疾忌医,疾控想去高校做个预防艾滋病的宣讲,被一口回绝。”

时有悔嘿嘿两声:“你想治未病而无能,你想治欲病而不能,你只能治已病,这就是临床医生的现状。”

支道了点头:“情况比这复杂啊。”

宗事优问:“说说看?”

支道了若有所思地开口了,生怕得罪别人一样的小心:“那我问你们三个临床医生一个问题,艾滋病,规范抗病毒治疗多久,就没有传染性了?”

三个人喉结在动,看得出在思考,但都不敢回答,好像学生怕答错题要被老师罚站。

凡不疾带着心跳的节奏开口了:“心内科医生累到装支架,骨科医生累到自己装钢板,肿瘤科医生累到自己得肿瘤。哎!还是支道了好,很少听到传染科医生自己得传染病的。”

支道了摇头:“谁说的?隔离的时候,医生护士轮流得了一遍,有人还不止一次,感冒啊,我说的是感冒啊!一个也没少。”

时有悔对宗事优说:“你再打一个电话催催,问问什么时候到。”

这一回,凡不疾跟支道了注意到了:“谁迟到啦?催谁啊?”

时有悔诡秘一笑:“老宗的艳情往事。”

宗事优在电话这头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们等你。”

凡不疾跟支道了一起大笑起来:“今天人到啊,要等要等,到了说故事,我们爱听。”

宗事优对时有悔说:“沪宁高速出车祸了,堵得厉害,我们边吃边等吧。”

他故意岔开话题:“老支,记得你上次说,牛角为什么那么硬,就是多晒太阳多睡觉,还真是的。今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股骨颈置换,打钢钉的时候,骨头硬得要死。麻醉醒了一问,生活习惯跟牛一样的,素食为主,爱晒太阳爱睡觉。”

小伊上菜了:“粉蒸狮子头,时令菜啊,趁热吃。”

五分瘦肉,四分肥肉,一份荸荠或者豆腐,剁碎搅拌混合,葱、姜、料酒、盐、糖、味精适量,充分搅拌,再加少许淀粉和蛋清,这所有的适量和少许,就是大师傅的长期手感,无法量化。一盅一个,大概跟自己拳头大小差不多,上笼蒸。有的师傅喜欢裹一层糯米,亦可不裹。如果条件允许,笼底垫新鲜荷叶。如果条件不允许,笼底垫粽叶也行。一般大火蒸一刻钟,熄火焖五分钟即可上桌,一人一盅,有荷叶或者粽叶的清香透入狮子头,夏令时进食,可以清热去暑,肥而不腻。

宗事优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还没尝到滋味,已经干掉了。时有悔反正是慢慢悠悠地品,一边咂舌,一边点头。凡不疾留了一半,问宗事优嫌不嫌,宗事优直接进口咽了。支道了先小口品,后中口抿,再大口嚼,入口即化。

时有悔还在回味,对宗事优说:“还不到?菜都吃完啦!”

宗事优没办法,又打了一个电话:“下高速啦,好的,我们等你。”

支道了放下筷子,心满意足的表情,对宗事优说:“大家肚子里都有点货了,你先说说嘛,边说边等。”

宗事优倒是不反对,他想点烟,一看在空调房间里,其他三人又不抽烟,就打消了念头:“我这一生都不幸福。”

支道了笑了:“你看我们哪个幸福?”

宗事优转了两遍头,也笑了。

支道了咪了一点点白酒,放下杯子,回忆神往:“不记得是哪部电影了,《遗愿清单》还是《触手可及》,电影中有几句台词,说:幸福的生活都是庸常的,扁平的。如果你跟我说你不幸福,那么恭喜你,你的生活是有高低起伏的,起码是蜿蜒曲折的。”

宗事优、时有悔跟凡不疾,几乎是同时说出了口:“对!”

支道了举手示意:“我再多句嘴。前几天翻微博,我在网上结识的朋友,一个非常厉害的中医,发了一段话,他是这样写的:‘幸’字最原始的本意,是非分获得,或者是意外免遭惩罚。‘非分而得谓之幸’,这句话出自《小尔雅》。无常即是日常,死亡是每个人最终都要面对的。如果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死掉,就叫作‘幸’;死掉了,就叫作‘不幸’。所以说,‘幸福’这个词的本义,其实也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美好。古文中,真正描述人们心中这种美好的字是‘吉’。”

凡不疾说了:“那么,我要形容自己,就是说我这一生不吉啦?”

时有悔跟支道了哈哈大笑起来:“你要改名字了。”

凡不疾也开始顽皮了:“此疾非彼吉,不改不改。”

见大家都安静了,宗事优端起酒杯敬大家,自己喝一大口,慢慢回忆:“你们知道我这名字的来历吗?”

“我父亲是1958年的初中生,成绩很好,但家里太穷了,没能上高中。生我的时候,父亲说,人世间常说事情事情,事在情前,事优于情,千万不能是情在事前,情优于事。这个孩子,就叫事优吧,但愿这名字能保佑他一生平安。”

“你们都知道,我这老婆,是我当时苦苦追到手的。她是医院隔壁实验学校的美术老师,城里人,我是医院刚参加工作的小外科医生,乡下人。你们应该都记得,她说喜欢吃常胜小学门口的烧饼,喜欢吃朱寺巷的油老鼠,喜欢吃中医院门口的油垛子,我那时连自行车都没有,每次都是借老时的车。晓得怎么借吗?要是明天一早要用自行车了,提前跟老时说,老时今天下班就走回家,把车留给我,因为我要很早就骑车去买她喜欢吃的东西。买到了,送到她家楼下,她家住春草堂,一来一回还是很远的,在当时。来!今天话到这里了,我亲自敬敬老时,但是不谢你,是谢你的自行车。”

宗事优半杯白酒,一口干了。

凡不疾也把杯里的红酒干了:“我陪你去过她家,就记得你丈母娘问你家里有什么人,你说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妹妹。她啊呀了一声。你说妹妹已经结婚了,不需要家里负担了,她马上笑了,后来说什么,我全忘记了。”

支道了也一口干了白酒:“我只记得你结婚,是在纱厂的食堂办的酒。那时没有这么多花样,两个人上去站一站,就开始吃了,记得有汽水、封缸酒跟尖庄。我那时还不会喝酒,喝的汽水,黄颜色的,喝一口打一个嗝。反正你是醉了,不肯回新房,非要跟我们回宿舍。”

时有悔不得不干了啤酒,然后立刻打断说:“哎哎哎!说你的艳事,怎么说到结婚的事情了?”

“托尔斯泰那句名言怎么说的?什么幸福是相似的,不幸是各不同的。其实呀,不幸也是相同的,就是说不到一起,吃不到一起,睡不到一起嘛。没办法,只有少回家,拼命工作。十几年的辛勤努力,还是有回报的。外科历史上最年轻的主任、骨科历史上最年轻的主任,都是我,宗事优!”

宗事优说这些话的时候,盆脸阔口,双目圆睁,毛发竖立,好似一头发怒的狮子。

支道了为了平息他内心的情绪,端起酒杯,碰碰宗事优的杯子,故意压低嗓子:“老宗,宗主任,宗大主任,你刚才说的秘密我们都知道了,说一点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来听听。”

宗事优也知道自己失态了,立刻起身敬酒,大家都笑了。

等心情和表情都平复了,宗事优继续说:“你们信不信命啊?就是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那个命。”

“在她出现之前,我以为我这一生的感情生活就这样了,平平淡淡,死水一潭。终须有的意思是,她终于出现了,颠覆了我对于男女感情的全部认知。原来是偏执的、极端的,她是温和的、中庸的;原来是无理的、跳跃的,她是知礼的、理性的;原来是冰冷的、毫无情趣的,她是热烈的、汹涌澎湃的。为什么又说莫强求呢?因为,她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想留也留不住啊!”

“你们还记得电视剧《悬崖》吗?最后一集,张嘉译扮演的周乙,主动求死。他仰起头,看着高墙外的天空,我就想起历史上的真实人物,我们常州的瞿秋白。那天晚上,我们在如意宾馆最后一次如鱼得水,然后一起看完这最后一集电视剧,带着复杂的、难言的心绪,一直无法入睡。其实,这要怪我,我无意间流露了要竞选副院长的意图,她大概是听进去了。第二天以后,她就不再跟我有任何的联系。”

凡不疾忽然发问:“你说了半天,到底是谁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支道了看着凡不疾,心想,我算是不管闲事的人,还有比我更加封闭的:“医院最早做药的,每个科室都做,老时,叫什么琴的?”

时有悔故作高深:“温雨琴吗?”又顿了一顿:“老宗啊,你老实说,是不是这件事情,你没当上副院长?”

宗事优大大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了,人是有命的,命里无时莫强求嘛,这个命。”

支道了小声地问:“我听说好像是呼吸内科那个写的实名信举报的。”

宗事优有点得意了:“对啊,他后来顶了我,当了副院长,现在呢,在里面踩缝纫机,不然就是我进去,这不是命是什么呢?”

宗事优吃了一口韭黄鸡蛋,把杯子里剩余的酒干了,眼睛有点湿润:“我刚才的话,有点太冒失了。唉,就要退休了,忙了一辈子,也不想返聘了,就想着学点什么新东西,能让自己的人生振奋起来。就是不知道能学什么,该学什么。绕了一圈,你们猜,最后绕到哪里?还是回到了喝酒上!每天晚上喝点酒,就是我人生最振奋的时刻。妈的,真没出息。”

大家都沉默了,小伊端上来时令的主食,凉拌冷面。

选上好的手擀面,上笼蒸熟,用冷开水过一过,放筛子里晾干水分,放进大盆里,猪油、麻油和菜油一起搅拌,直接放冰箱冷藏。上桌之前,从冰箱里拿出来,再放盐、味精、生抽、蒜泥,充分搅拌。辣椒不放,让吃客自取。如果再高档一点,可以为这个凉拌冷面专门配一道小菜,青椒皮蛋,看着明目,吃着爽口。

时有悔看看手机:“不对啊,刚才说下高速了,这都一刻钟了,早该到啦。老宗,你再打个电话问问啊。”

宗事优也才回过神来,拨号过去,但传来的是机械的声音:“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宗事优立刻慌神了,连续打了数个电话,但传来的是同样的声音,礼貌而冷静。

时有悔故意逗宗事优:“哎呀,本来今天在常州也有一场大餐,被你老宗骗回来,居然是这个结果。”

凡不疾问:“你们是怎么联系的?是她先跟你打电话?电话是怎么约的?”

宗事优有点心虚:“就是说好在这里等她,一起喝一杯,聊聊天,等于给她接风。我还告诉她请了你们,她说很好,都是老熟人啊。”

支道了半是猜测,半是犹豫,但最终还是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会不会出了车祸?”

凡不疾

在平常人耳中欢欣悦耳的蛇年钟声,在凡不疾的耳中,成了变态的叽叽声,甚至有蛇信子的嘶嘶声夹杂其中,显得非常危险。他闭目而天旋地转,恶心欲呕,却一点食物都吐不出来,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吃年夜饭。此刻,他的眩晕症发作了。但是,他也无法休息甚至用药。他刚刚完成一台急诊支架手术,还有下一台在等着他。

正月再热闹,在节气上依然属于早春,早晚的气温在5℃左右,穿衣戴帽,必须全副武装。如果走路的话,哪怕没有一丝冷风,仍然冻手冻脚。

宗事优以为第一个到饭店,但凡不疾比他还早,因为今天老凡做东。

他依然话多:“老凡,怎么选正月初八请客,有什么讲究吗?”

这话正好被进门的支道了听到了,他插嘴:“初八初八,有发有发。还有传说,正月初八是天上星君下界的日子,有的地方要吃顺星饺子呢。还有,正月初八还是谷日节,是谷物的生日。老凡会挑日子,值得表扬。咦,老时呢?”

话音刚落,优雅而缓步的时有悔,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四个冷菜:油炸花生米、桔子汁皮冻、白切羊羔和菠菜拌百叶丝。

宗事优跟支道了喝的是白酒,时有悔喝的是啤酒,凡不疾这次改喝红茶。他先举杯:“先纠正一下啊,选今天请客,不是支道了说的那些东西,是我眩晕症发了,前天才恢复。所以,今天只能以茶代酒,谢谢老兄弟们捧场。”

仍然是宗事优先开口:“老凡,你这眩晕症怎么常发?”

支道了略带嘲弄地对宗事优说:“你要懂点中医就好了,人要想不生病,起码三不受,不受凉,不受气,不受累。老凡嘛,气是没有得受,但受累和受凉是一定的。”

宗事优并不生气,反而对支道了和时有悔神秘一笑:“你们怎么知道老凡没受气?”

凡不疾马上打断宗事优:“吃菜吃菜。”

其他菜都不稀奇,这道桔子汁皮冻,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新鲜肉皮到家,出水,起锅,外去毛,内去肉,剁块,洗净,放冷水里,放葱、姜、料酒、盐、酱油,大火煮滚,然后小火焖一个小时,歇火,开盖。冬天的话,随它自然冷却。夏天的话要放进冰箱冷藏。第二天,锅里的肉皮跟汤一起,成为整块的肉冻,叫作皮冻。起锅,切成小块,备小碗,酸醋、麻油、辣椒和匀,皮冻蘸佐料,进口香、冷、嫩、酸、辣俱全。桔子汁皮冻,就是开始放佐料的时候,丢几个桔子在冷水里,一起煮。最后吃的时候,皮冻会有一丝丝桔子的清香。

支道了一说,果然,确实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桔子清香。

宗事优还是忍不住:“听说你三十晚上做了四台,老凡,你科室那么多年轻医生,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忙?”

凡不疾停下筷子,好像在思考一个人生的重大问题:“唉,我也说不清楚。我不是说年轻医生的水平不行,他们年轻,学东西快,动手能力也比我强。就是……就是什么呢,就是跟病人沟通的时候,总不能到位,那个说话的意思、语气跟表情,病人会不满意。哪怕手术成功了,还要被病人投诉或者背后被批。其实,跟我也没有关系,只是对医院来说,长远地看啊,不太好。”

时有悔立刻接话:“对对对,我也发现这个情况了。我们肿瘤科本来沟通不复杂,把几个道理讲清楚了就行了,但是,交给年轻医生去沟通,就会留下麻烦或者后遗症。连讲话的语气跟姿势,都会被病人投诉,不知道为什么。”

支道了小咪一口酒,就着菜,讲话喔喔啰啰:“心内科,看心病的,要用心看病,就是不用心。”

宗事优反驳:“哪个医生看病不需用心啊。”

支道了开他的玩笑:“你啊!用手就是啦。不都统称手术吗?又不叫心术。”

凡不疾皮笑:“还真有点道理。”

支道了反问:“你们想过没有,医院的环境改善了,医生的水平提高了,医护的服务态度是抓了又抓,紧了又紧,为什么近几年的投诉反而多了呢?”

小伊来上菜了。

过年嘛,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烩汤是必需的。排骨、冬笋、黑木耳、肉皮、鸡蛋糕、小肉丸、小鱼丸,开洋等,按照宗事优的话,鲜得眉毛都掉下来了。

彼此互敬了一轮酒,开始有酒觉了。

时有悔说了:“按照惯例,老凡,你今天要说点过去艳事的,不许赖啊。”

宗事优笑了:“老凡啊,他不用说过去,他就说现在。”

支道了着实吃惊:“现在?”

凡不疾打断他们:“老支,你刚才说投诉反而多了,还没解释呢,为什么啊?”

支道了故意逗他:“啊?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凡不疾装傻:“什么你先我先的。”

时有悔跟宗事优哈哈大笑,一起举杯:“喝一个,喝一个,老支,你先说,我保证你说完了老凡说。”

支道了回敬了大家一口酒,放下酒杯,略微坐正身子,想了一想:“我也是自己看到的,加上自己想到的,不一定对啊。我们这一代人呢,都是苦过来的,小时候家里就穷,可以说吃不饱,穿不暖。即使有的吃饱,也是山芋、番瓜打滚,米面是隔着吃,肉是要过年才有。那时,大家都差不多,穷得很平均。也因为呢,我们能体察和体谅病人的穷和苦,这是天然带来的情感。现在医院的年轻人,80后还好,90后,00后,从小就没吃过苦。我以前跟支援说的,他们这代人,吃的食物是冰箱里长出来的,看的电视机是自己长在墙上的,穿的衣服、鞋、袜,是商店里生产的,他们没有经历过苦日子,那么,自然对病人的苦和穷,就无法体察和体谅。这几年经济又不好,病人住院看病的第一意愿,是既要能看好病,还要能省钱。而我们的年轻医生并不知道病人的真实想法,所以在沟通的时候,只是按照指南或者书本去看病,并没有深入病人的内心。他不是不想,是确实不能,没有经历啊。所以最后的结果,往往南辕北辙。病人去投诉,他也不会暴露内心真实的想法,只好在技术层面挑刺或者是服务态度上指摘。我们刚工作的时候,哪里有什么投诉,都是医生强势,说一不二,为什么?看病不要钱啊,病人还敢犟嘴。从前是看病,是救人。现在是消费,是买卖。这才是最真实的原因,这是我的一点看法,也许是属于我个人的偏见。”

时有悔、宗事优和凡不疾都被支道了的话震住了,他们根本没想到支道了居然从宏大的时代背景里,找寻出病人投诉增多的原因。在安静了足有一分多钟以后,三个人立刻给支道了敬酒:“老支,你的头脑比我们强多了。”

时有悔放下酒杯,严肃地面对支道了:“老支,你比我们看得多,想得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这AI的出现,会不会有代替医生看病的可能?”

支道了坚定地摇摇头:“不会的。譬如老凡的心内科,这心啊,是一个人的脏器,但又不是一个简单的脏器。记得是张载吧,说心统性情。孟子说性有四端:仁、义、礼、智。情分七种:喜、怒、忧、思、悲、恐、惊。AI再发达,也做不到心统性情吧。”

凡不疾连连说好,把红茶当酒,仰头干了。

支道了回敬:“第一杯干了吧,第二杯随意啊,下面听老凡的艳事。”

小伊又来上菜了,这回是过年时候家家必备的肉丸。

宗事优筷头最快,一口就吞了一个肉丸,一边鼓着腮,一边含混地叫好。

时有悔跟凡不疾也先后吃了半个,都说好。

支道了自认为尝过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肉丸,所以开始没有下筷。看他们三个人不像是装的,也夹了半个。咦?入口即化,好像豆腐一样,但味道又是鲜肉的味道。支道了心里起疑,跟时有悔说:“你去问问小伊,她家请的厨师,是不是姓支啊?”

片刻后小伊进来回话:“朱师傅说了,他跟过一个师父,姓支。”

支道了明白了,一定是自己堂兄支光复的某个不世出的徒弟。想当年,支光复也没有正式拜师,只是跟他的师父大洪保学了半年,就去参加“四清运动”了,后来能成全靠自学。所以,他也不正式收徒,想学就跟着自己,不懂就问,不懂就教,能不能成,都不要说是自己的徒弟。

三个人都停止了品尝,看着沉思的支道了。支道了先解释堂兄支光复有关收徒的细节,然后才详细解说肉丸好吃的原因。

瘦肉肥肉之比为2:1,如果家庭做的话,就是两斤瘦肉,一斤肥肉,瘦肉轧两遍,肥肉轧一遍。二两葱,两块姜,盐,味精,四个鸡蛋,粉三量,记住不能放糖和酒,不然肉丸会是黑色的。开始搅拌肉末和佐料,用筷子也行,用调羹也行,要搅拌上百次。静放之后,发现肉末发干,再加清水,就这样搅拌,静放,加水。不断加水是肉丸嫩的秘诀。感觉肉开始发黏了,起油锅,滚了,开小火,开始两只手来回搓,把肉丸搓圆了,放进油锅里。油炸至略偏红,起锅,再放冷水,没过肉丸,此时加封缸酒、糖、葱、姜和少许生抽,一般不用再放盐了。大火一滚,小火焖半个小时,可以吃了。这样做的肉丸,嫩,像豆腐一样,入口即化。随便烧多少次,都不会柴硬。

凡不疾又来了半个肉丸,边吃边感慨:“还是老支有福气,吃过那么多美食。”

宗事优故意笃笃桌面,装作严肃地开口:“老凡,轮到你说了。”

凡不疾故意装:“我说什么?说怎么装的支架?眩晕症发作的症状?”

说完都笑了。

凡不疾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红茶:“老时,你还记得喝醉了被120送回家吗?老宗,你还记得最后一夜看的《悬崖》吗?还有你,老支,你一定还记得毕枝一自杀的那个场景吧?现在回想,那都是你们人生的至暗时刻。而我,正跟你们从前一样,身处人生的至暗时刻呢。”

“你们都知道,我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宁夏。毕业本来要分配回老家,正好你们医院到我们学校去要人,就是不需要任何档案,只要有医学院的毕业证书,愿意来就行,我们就来了。记得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是一个傍晚。在微弱的路灯下,走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心里都咯噔一下,城市又小又破,医院又小又旧。当年就走了好几个同学,留下了一半的人。还好我没走,因为老家那个地方,更穷更破,而且风气极差。先分在大内科,后来细分才定的心内科。后来的院长,当时是我们大内科主任,他爱打麻将,我也喜欢打。他做院长了,就提我做心内科的主任。刚工作的时候,我连话都怕讲。你们不能明白的,小地方穷地方出身的人,没有见识,书又读得不多,怕讲错话,怕讲丑话,所以才干脆不讲话。现在居然有人说我社牛,开始还不懂什么意思,问了儿子才知道,实际是被逼的。我要不打麻将,不陪着喝酒,哪里有今天?”

宗事优举起第二杯酒,跟大家说:“搞一口搞一口,老凡,说正题。”

凡不疾吃了一口水芹百叶丝,再次深叹一口气:“我是一起来的同学里最后一个结婚的,三十岁的时候。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家里穷,什么都帮不上我。我这个老婆,还是我一个老病人介绍的,当时也二十八岁了。我一看样子还行,谈了几天,就去她家里看看。虽然在农村,条件还不错。后来的岳父岳母看我上门,眉开眼笑的,过了半年,就结婚了。结婚的时候,我家里一个人都没来。后来才知道……不说了,儿子都生了,还说什么旧话呢?混世界呗,别管那么多,我有麻将和酒。前几年,不是开始做支架手术了么,当时的手术房间,在放射科隔壁,就碰到了她。”

支道了开始心里打鼓了,好像凡不疾说的是自己,但明显又不是自己。

“第一眼我们就呆住了,在老王开的麻将馆,我们遇到过好几次,还在一个桌上打过牌,但根本没问来历,居然是一个医院的护士。”

“她在放射科做护士,就是专门给病人注射造影剂。我们工作时合作,打麻将时一桌。有一次打完麻将吃夜宵,就心照不宣地一块了。”

小伊上来一盆砂锅大肠豆腐煲,味道极其鲜美,绝没有属于大肠的特殊气味。宗事优总是先动筷,时有悔和支道了后动,凡不疾不动筷子,问他为什么,他笑了:“想起郭德纲相声里说的,大肠装那个东西,洗干净做成菜能吃,新的马桶,哪怕没装过那个,端上饭来你也不吃。我就想到我们男人了,也是跟吃大肠一样道理,家里的女人,会嫌弃,别家的女人,反倒新鲜……”

都明白老凡话里有话,也不催他,各自默默地喝了一口。

凡不疾继续:“后来才知道,她是离婚的。钱财倒不那么看重,就是要陪。老婆是不管我,但儿子快要高考了,我总要顾顾家吧,就开始吵架了。我的脾气是臭犟倔,说不到三句就动手,严格说是互殴。两次打110报警,到派出所去调解。唉,自己挖的石灰塘,再深也要自己蹚啊!”

三个人被凡不疾的这个比喻逗笑了。

难得开口的时有悔,推推银框眼镜,带着笑意问:“老凡,你蹚到哪里了?”

凡不疾举起红茶,敬敬大家:“真的不知道,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总共有几十次了,像块狗皮膏药,有什么办法呢?”

支道了奇怪了:“老凡,你这么大的事情,我在医院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宗事优高声地啊了出来:“老支,你不是我们医院的人啊?去年夏天,老凡老婆到急诊值班室,抓的现行,整个医院都传遍了,你也不知道?”

支道了摇摇头,又坏笑了:“真的假的?”

凡不疾倒不尴尬,笑着回答:“男人有三急嘛,正好碰到火候,没想到会来啊。”

时有悔慢慢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老凡,你这石灰塘看不到边,你还有得苦的。”

宗事优跟支道了都看着时有悔,等他解释。

时有悔还是那么慢悠悠,举杯敬大家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才开口:“你们没有发现吗,老凡是一边蹚一边挖啊,怎么会有边呢?”

大家仔细想想,果然如此。

凡不疾也笑了:“你个老时啊,看你平时不讲话,一开口就是最窄的点。难怪老话说,会叫的狗不咬人啊。”

四个人一起举杯,开开心心喝完第二杯。

小伊端来了饺子,凡不疾奇怪:“我没点啊。”

小伊笑嘻嘻回:“刚才听支医生进门说的,初八要吃顺星饺子,特意赶出来的。祝你们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时有悔起身表示了感谢,然后四个人一起开吃饺子。

支道了筷子搛上一个饺子,一边蘸料,一边深重地感慨:“越是平静、平淡和平凡的生活,越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它像一场美梦,太容易醒了。”

支道了

“那么好的饭店,怎么会关门了呢?”

宗事优落座以后,仍然是这一句话。时有悔和凡不疾相视大笑。

在厨房里忙碌的支道了,也跟着笑了。

宗事优环顾一下支道了的家,干净而简陋,除了必要的家具,可谓家徒四壁,按照支道了玩笑的说法,在家里都可以折返跑了。

宗事优落座,开始感叹:“没想到人民医院的感染科医生,一直住老破小。”

支道了端来新炸的花生米,放在客厅的桌上,自己先拣一颗扔嘴里,边嚼边说:“我这也是三室一厅,八十多平方米呢。我就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地方做什么?”

大家也跟着支道了学,用手捏起花生米,送到嘴里,都说脆香。

宗事优此时回过神来,问他们:“你们刚才笑什么?”

已经是冬季了,这天是阴历九月二十九。几个人奉召,到支道了在中心花园的家里小聚。时有悔第一个到,他知道“伊食无忧”歇业的内情,不禁感叹:“那么好的手艺,怎么能关门呢?”

凡不疾第二个到,听了时有悔的解释,他很是无奈:“那么好的生意,怎么就关门呢?”

宗事优再来一句追问,所以大家笑了。

厨师老朱的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病已经数年。前几年还好,今年十月以后,一切都不行了,需要有亲人全天候贴身照顾,朱师傅不得已辞职回家。

时有悔问凡不疾:“你是内科专家,这个阿尔茨海默病,好像目前也没治疗方法吧?”

支道了回答:“我那堂伯支博渊,就是这个毛病,十几年了,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一点没好转。”

宗事优一直不自觉地往嘴里扔花生米,嚼到得意忘言,盘子里的花生米剩余不多了,才猛然惊觉:“啊?”随即用问题掩饰好吃:“老支,你这花生米,怎么这么脆香?”

在厨房里忙碌的支道了慢慢解释。

选小籽的花生米,一般一斤左右,跟冷油一起下锅。先大火,看到油开始冒小泡了,改成小火,用筷子或者调羹不停搅动,大概十二分钟的时间,冬天时间略长一点,看到花生米颜色变红,或者能闻到花生米的香味了,这得靠经验,关火。继续搅动,等油冷了,把花生米装瓶密封,放冰箱冷藏。吃的时候直接拿出来,倒盆里或者就直接放瓶里吃。

其他三个人都以为,花生米是炒出来的,原来是这样的程序啊!

终于,支道了从厨房现身了,手里端着一锅杂烩,放在了电磁炉上:“天冷,我也不会煎炒烹炸,就请各位吃个火锅吧。”

猪蹄汤的底锅,加了小肉丸、咸排、鸡蛋糕、荸荠、萝卜、蘑菇、冻豆腐。备菜是牛肉卷、羊肉卷、金针菇、菠菜、小青菜、茼蒿、粉丝等。

规矩还是宗事优跟支道了喝白酒,凡不疾喝红酒,今天时有悔啤酒改黄酒了。白酒是梦之蓝M6+,红酒是葡萄牙进口的,黄酒是绍兴的女儿红。

宗事优也不客气:“老支阔气啊,都是好酒,还有么?我带几瓶走。”

支道了笑眯眯回:“你在家找,只要看到,你就带走。”

凡不疾喜欢荸荠和萝卜:“老支,火锅里的熟荸荠,我还是第一次吃,味道还真好吃。”

宗事优终归是吃肉匠,猪蹄、肉丸、排骨,轮番进口,边吃边喊:“老支,你别小气啊,再加,再加。”

时有悔继续他的慢,先喝汤,说鲜。再吃一块蛋糕,说嫩。冻豆腐入口,说好。最后才吃小肉丸,说舒服。

凡不疾放下筷子跟酒杯,郑重其事地跟大家说:“我先说个好消息。我的石灰塘,不用再挖了,蹚到边了。”

时有悔说:“这个值得祝贺,说说看呢。”

凡不疾点点头,低低唉了一声:“跟儿子到另外的城市去生活了。”

大家纷纷举杯,敬了凡不疾一次。

宗事优这一番暴食,看着都可怕。他抚抚肚皮,高声感叹:“老支,你这手艺,可以开饭店了。”

支道了一直小口咪着白酒,没怎么吃菜。

“我?就这点手艺?算个屁啊。你们啊,到底是没吃过好东西,不知道真正的美食是什么样子!”

时有悔慢悠悠问:“老支,你跟我们说说,什么是你说的真正的美食?”

支道了跟每个人碰碰杯,各自喝一大口,他才慢慢地说:“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跟着做大厨的堂兄吃过很多菜,这些菜现在没人会做了,非常可惜。”

凡不疾问:“为什么呢?”

支道了答:“首先是原料不地道,其次是处理过程潦草,再一个,做菜的原理失传。我堂兄他们那一代厨师,都是从买菜开始学的,现在的厨师,连菜的好坏都不懂识别,怎么能做成好菜?”

时有悔把话题拉回来了:“有新闻说,阿尔茨海默病,有新的针剂了,就是贵啊。”

支道了说:“我查过了,还给上海的同学打过电话,必须是早期发现的病人,才有治疗效果。一旦明确了,效果不好。”

凡不疾唉了一声:“偏偏这个病,很难早期发现。开始都以为是人老了,健忘,说重复的话,丢三落四的。”

宗事优喝酒,微笑说:“估计我们老了也逃不了,不如赶紧享受当下。”

时有悔同意:“是啊,老年痴呆症嘛,老了自然无法避免。”

支道了接话:“我想起来了,前几天翻微博,看到一个叫‘草民插头’的中医,提到疾病发病的三个层次,叫天致病、地致病和人致病,倒是符合发病机理的。”

时有悔还是慢慢吞吞:“不就是天、地、人三才么?”

支道了急忙说:“不是,不是,我来看看啊。”

支道了打开手机,翻看微博,正要读出声来,时有悔急急摆手,语速还是慢:“老支,我刚才参观了你的家,那么多碟片啊,还有书,你活得比我们有劲多了。老支,今天不讲病情、病人。讲艳史,讲电影,老宗,老凡,你们说好不好?”

当然是一阵叫好声!

支道了被时有悔这么一说,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讲电影,怕你们不懂啊。”

宗事优带点嘲讽的意味:“你就讲我们不懂的东西,让我们大开眼界,Eyes Wide Shut!”

支道了由衷地赞叹:“老宗,你是行家啊。”

宗事优反倒羞愧了:“年轻的时候,也爱看电影,后来一忙就丢了。”

时有悔对支道了说:“别理老宗,他是捣蛋鬼,你说你的。”

支道了烫了一片羊肉卷,蘸着芝麻酱,随心开口了:“我每年有几部电影是必须重看的,排第一的是瑞典导演英格玛·伯格曼的《野草莓》,还有黑泽明的《袅袅夕阳情》、李沧东的《薄荷糖》、杨德昌的《一一》,应该都听说过吧。”

大家都不回答,喝酒、吃菜,一副副等他继续的表情。

“虽然电影起源于法国,但欧洲电影的大宗师,必须是英格玛·伯格曼。然后再分三支:俄罗斯的塔可夫斯基、希腊的安哲罗普罗斯、波兰的安杰伊·瓦伊达。我没有把法国和意大利的导演放进去,也没有英美导演的位置。你们要问为什么,我也没有理由,就是看的电影多了,形成的自己的看法。”

凡不疾还是没忍住,他说话了:“老支,老支,你这是考研的题目,说点我们能懂的电影,小学生的电影。”

“对了,今年有一部电影叫《捕风追影》,他的蓝本是电影《跟踪》,杜琪峰的‘银河映像’,这个知道吧?”

喝酒吃菜的声音慢了下来,然后都放下了筷子。还是由时有悔定调:“算了,算了,我们都是幼儿园的。不讲电影了,讲讲你的艳史吧。”

支道了起身,从厨房端出一盆洗干净的小番茄:“你们试试,在火锅里一滚,又酸又甜又咸又鲜,很特别的味道。”

宗事优居然击掌大笑:“老支啊,你待会要讲的艳史,会不会就是又酸又甜又咸又鲜,啊?”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支道了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捏了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开始慢慢地回忆:“这个事情过去十几年了,大概是2010年左右的事情。春天的时候,来了一个住院病人,中年女性,姓什么我都忘了,患有急性肝炎,很快就恢复了。即将出院的时候,她突然到办公室找我,问我是不是跟常州三院的武院长熟悉。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告诉我,刚发病的时候,先在常州三院挂的专家号,就是这个武院长,他说的,你这个病简单,回当地找支主任就行了。”

“我跟武长胜院长也就见过几次,都是在专科会议的时候,算不上十分熟悉。我实话跟她说了,她说,等几天出院了,再来找我。”

时有悔问:“也是女病人?”

支道了摇摇头,叹了一声:“你们想都想不到。”

凡不疾吃了一颗小番茄,露出惊奇的神色:“老支,你是真会吃啊。”

时有悔跟宗事优一起说:“又酸又甜又咸又鲜。”

支道了总结:“这也是生活的味道。”

时有悔点头:“老支,你继续。”

“大概将近五一劳动节的时候,她果然到我办公室找我了。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她说是她表妹,有事想麻烦我,我很惊奇。对了,这个表妹姓柔,这个姓非常少见。柔表妹个子高高的,名字已经忘了。她说,她的弟弟,上的一个什么医学专科学校,在成都,今年毕业,据说分配要考试,我也不懂,说是指定考哪个医院,譬如常州三院。考试是全国统一,分数够了,面试的人就是武院长。我说,这些情况我都不知道,你们从哪里知道的?柔表妹说,支主任,你别管,就是一件事情,请你跟武院长打个招呼,就是如果能进入面试,请多多帮忙。”

“我其实跟武院长不是十分熟悉,但既然有人求到你了,尤其是女性。男人那种原始的冲动和好胜立刻占据了大脑的中枢。但我说话还是有分寸的,只说试试看。”

“晚上到家,对了,那时还没有微信,都是短信,我用的还是诺基亚8210。我试着给武院长发了短信,把大概的意思说了。老武很快就回信了,表示没问题。”

“过了五一,我们一起去的常州,请人帮忙,送礼是自然的事情。到了常州三院,找到了老武,记得是带了两条硬中华,两瓶天之蓝。哪知道老武坚决不肯收,倒请我们吃了晚饭。”

支道了停了一停,脸色难看,酒色加心色,红紫青黄交杂。

“晚饭的时候,老武请了好几个科室主任作陪,都是之前熟悉的,话很多,酒自然就多了。晚饭结束之后,我们打车回家。在车上,柔表妹说了一句话,支主任,今天我都看到了,请你帮忙是请对了。”

“回到医院,她还要下乡。我到这一刻,才认真打量她。她也喝了不少酒,脸通红。靠在身上,身体柔得像蛇。我当时说了一句,今天别回去吧。”

支道了举起杯子,一口闷了。

大家被支道了沉郁的情绪带动,都不说话,开始往火锅里添素菜,这是晚饭将要结束的前兆。

支道了示意大家自己倒酒,他先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是第三杯了。

“前几次,听你们几位老哥哥讲过去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该讲什么呢?好像没有。努力回忆,才想起这件事情。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它是我心上的一道伤口。后来酒醒之后,我后悔了很久。虽然我当时是单身,离婚十几年了,但这个不是理由啊。后来,她弟弟笔试没过,没有进入面试环节。老武还帮我查了分数,差了4分。我把短信文字直接给她看了。后来,她弟弟回来找工作,我还帮了忙。她弟弟结婚,我还参加了。再后来,就慢慢地失去联系,直到今天此刻。”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我始终无法释怀。这不像一个人该做的事情。”

支道了跟每个人碰碰杯,催促他们:“喝了喝了,再搞点。第一个循环,到我这里结束了,明年开始第二个循环,还是从老时开始,你们看怎么样?”

时有悔不肯再倒酒了,他对支道了说:“老支,酒够了。你刚才的话,启发了我,我想趁着清醒,说几句话。”

宗事优跟凡不疾也是同样的意思。凡不疾自己动手,到厨房端来了四杯绿茶,有点洗耳恭听的意思了。

时有悔好像在深思:“我们这一代人,算是得到了改革开放的红利的一代人。不说别的,就这男女解放,这性上的事情,我们上一代人是想都不敢想,社会是封闭的、禁锢的,一旦沾上这男女之事,可以说万劫不复,要判刑的。我们的下一代人呢,是懒得去想了,因为从小看多了,失去了神秘感。唯独我们,既保持了神秘感,又遇上好时代。老支,你也别太在意,她也是有所图才愿意的。你说你后来也做了很多弥补的事情,这已经算不错了。按照现在的话说,不算渣男。”

此话一出,大家都笑疯了。

宗事优拍着支道了的肩膀:“不算渣男,不算渣男啊。”

凡不疾吹吹茶水表面,喝了口茶,也跟着感慨:“老时说的有道理。就拿我的事情来说,她是离婚的,我是有家室的,她难道不知道吗?当然知道啊,为什么还肯呢?还不是大家都有所图吗?后来我看到过一句话,叫情出自愿,不谈亏欠。事过无悔,不负遇见。老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你不算渣男。”

宗事优的话总是要特别一点:“前几天,我的一个老病人问我,有的人,又渣又烂,一生活得兴高采烈;有的人,又方又正,一生过得穷困潦倒。问我怎么看待,我当时没有回答。今天酒喝多了,倒有了答案了。我们这一生,会看到很多的人,人渣一样过了一生,酒鬼一样过了一生,错误不断地过了一生,当然,那是属于世俗的判断和结论,是别人的眼光。要知道,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一生,是他们觉得精彩丰富的一生呢。要允许别人成为他自己,也允许自己成为自己。所以,我的结论是,没有高低,没有对错。你可以要求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但是,你没有权利圈定别人该如何度过属于他的一生。老支,你过的是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没有高低,没有对错。老支,你不算渣男。”

支道了被他们安慰,心里更加不适。他一拍桌子,起身往厨房去:“哎呀,被你们一说,预备好的主食都忘记了。”

支道了端来的是几个糯米的糍粑:“明天就是十月朝了,就是古人说的寒衣节。每年这个时候,我的一位朋友的母亲,就会做了送给我,感谢我救了她丈夫,也就是朋友的父亲。”

每个人哪怕肚子都撑圆了,也都夹起一个黑灿灿的糍粑,往嘴里送去。

这么一撑,站都站不起来了。支道了看看时间,才八点半,就建议:“刚才你们要我谈电影,我谈不了,不如我们看一部电影吧?我推荐看《大鱼》,有点特别,有点意思,主题跟我们的话题相似。蒂姆·波顿的,怪才导演。”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半。

宗事优说:“酒太好了,看到高个子怪物我就睡着了,后来怎么说的?”

凡不疾接着说:“哎呀,到底不胜酒力,看到双胞胎女孩就睡着了,后来怎么说的?”

时有悔逗他们开心:“后来,就听你们两个人轮流打呼噜。我们就不看了。”

支道了接话:“老时开玩笑的,后来嘛,你们下次看就知道了。”

四个人一起下楼,冷风一吹,脸面醒了。

四个人并排,往大门走去。一边怒走,一边嬉笑。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岁刚进医院的岁月,那样的生猛莽撞、朝气勃发。

来到大门了,宗事优在手机上找滴滴。时有悔站住,回身对大家说:“老支,你说得对,这部电影,跟我们几次聊天的话题,非常贴近。男人啊,不管多大,只是努力活得像个大人,其实一辈子都是一个孩子。”

看着他们上车,支道了不自觉地跟了几步。看到车发动了,车尾吹来一阵寒风,才站立原地。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老于头,作家,现居江苏金坛。主要著作有《感染科医生》等。

*推送封面图为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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