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特朗普·第142章：曼哈顿赌局之野心破土（一）

1972年1月，新年第一天上班，纽约飘着细雨。
唐纳德·特朗普站在第五大道与四十二街的路口，手里拿着一份《纽约时报》。头版下方的标题刺目：林赛市长新年预算案：基础设施开支削减百分之十五。他把报纸塞进大衣内侧口袋，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往脖颈里钻。
街对面，那栋他惦记了六个星期的办公楼，在雨幕里沉默矗立。曼哈顿中城，第五大道东侧，距离中央车站仅三个路口，门牌号第五大道717号。十一层石灰岩外立面，窗洞狭长，排布整齐，楼顶天台可以俯瞰整条第五大道。业主是沃特·海因茨，靠进口德国光学仪器起家的犹太商人。三周前，海因茨在一场私人扑克牌局上跟友人透露，打算退休，有意出手这栋楼宇。
消息经由一位中间人传到罗伊·科恩那里，科恩立刻拨通了唐纳德的电话。
“你需要一栋办公楼。”科恩的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报一份菜单，“不是你当下业务真的需要它，而是曼哈顿的游戏规则：你要让人看见，你拥有这样的资产。”
唐纳德仰头望向雨雾中的大楼，默默数着楼层。十一层。只要拿下这里，楼面上就可以挂上崭新的招牌：特朗普集团。
“你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品牌。”科恩在电话里继续说道，“品牌不在于你实际能做成什么，而在于外界相信你可以做成什么。”
“那名字呢？”唐纳德问。
“你早就拥有了。”
1972年2月14日，情人节。唐纳德在特拉华州完成注册，新实体定名特朗普集团，经营范围涵盖房地产开发、物业管理、建筑咨询，以及“一切相关商业活动”。
拿到注册文件的那个下午，他把几张纸平铺在餐桌上，指尖重重按压在公司名称一栏。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品牌布局。账上还欠着父亲一笔尚未落地的借款，手里握着一块还没拿到区划审批的河滨荒地，脑海里还只是一张会展中心的草图。
他大学时读过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里的段落：“美国人把雄心掩藏在朴素的商业外衣之下，等到时机成熟，野心破壳而出，令世人震惊。”从前读来，只当是法国文人的浪漫遐想。此刻盯着这份注册文书，他忽然读懂了其中深意：宏大的野心不必一开始就高声宣告，只需要被正式命名。一旦被命名，它就会开始生长。
1972年的春天，这份野心结出了第一颗果实。不在曼哈顿，不在纽约州，甚至不在东海岸，远在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市西北郊，一处名叫斯威夫顿村的公寓社区。
斯威夫顿村名义上是村庄，实际是占地四十七英亩的大型公寓集群，六十栋三层砖楼，合计一千两百套住宅。五十年代建成时，这里是辛辛那提最时髦的郊区居所，配套游泳池、公共洗衣房、独立车库，宣传口号是“现代家庭的理想家园”。
二十年过去，一切都破败了：泳池干涸见底，半数洗衣设备贴满故障停用的封条，车库铁门锈死。更棘手的是住户问题。原开发商破产，小区被联邦住房管理局接管。大批来自肯塔基阿巴拉契亚山区的家庭搬来此地，抱着到城市工厂谋生的期待，很多人没能找到稳定工作，却签下了三年租约。
联邦住房管理局急于甩掉这个烫手山芋，拍卖公告登在《华尔街日报》分类广告栏，只是一块不起眼的豆腐块，夹在佛罗里达地块出售与芝加哥仓库出租之间。全纽约，只有寥寥很少人留意到这条消息，乔治·沃克斯曼就是其中一个。
三月的一个清晨，沃克斯曼把报纸推到唐纳德面前，指甲重重敲在那则拍卖广告上。
“唐纳德，看看这个。”
唐纳德扫了一眼：“俄亥俄？太远了。”
“你读一遍报价。”
唐纳德念出数字，随即站起身，凑到沃克斯曼身旁，把报纸拿过来，又重读一遍。
“一千两百套单元，这个价格？”
“如果报价属实，”沃克斯曼摘下眼镜擦拭镜片，“这几乎等同于白拿。”
三天之后，唐纳德与沃克斯曼搭乘航班飞往辛辛那提。
谈判会议设在市中心的“荷兰人”酒店会议室。联邦住房管理局派出两名官员，一个身形瘦削，一身棕西装；另一个体态敦实，穿灰色西装。两人说话谨慎刻板。唐纳德这边，除了自己与沃克斯曼，还聘请了当地一名地产律师。
棕西装官员开始照本宣科，宣读拍卖条款。读到一半，唐纳德抬手打断。
“租户情况，请讲得具体一些。”
灰西装翻开厚厚的文件夹：“入住率百分之八十七，剩余租约平均十四个月。拖欠租金比例，大约百分之二十二。”
沃克斯曼抬眼，“将近四分之一的住户不交房租？”
“这属于季节性波动，”棕西装解释，“冬季会偏高。”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唐纳德追问。
棕西装迟疑不语，灰西装代为作答：“大部分住户来自肯塔基山区，收入依靠季节性农业劳动与零散工厂零工。冬天，这两份收入都会中断，到开春情况会好转。”
“肯塔基山区。”唐纳德缓缓重复这几个字，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头顶上的日光灯。
“还有一点，”灰西装补充，“部分住户会在深夜悄悄搬走，不通知物业，也不结清欠款。我们业内叫‘月光飞行’。过去十二个月，大约有六十户发生这种情况。”
会议室陷入短暂寂静。本地律师沙沙翻动文件，沃克斯曼拿起便签本快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