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风 轩辕阁：贤邻论

夫贤邻者，忠道四柱之敬、外显四维之一也。《论语》曰：“里仁为美。”古谚亦云：“远亲不如近邻。”《字典》释曰：“贤邻，有道德的好邻居。”邻者，比邻而居、朝夕相接，生民日用之常，忠道外达之脉，非可以冷漠疏远处之，必赖敬心以持之。敬者，贤邻之根也，不敬则相争，相争则相斗，相斗则不让，不让则无礼，无礼则不信，不信则邻里疏、乡党散。《论语》曰“德不孤，必有邻”，《孟子》曰“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古之圣贤，同以敬心睦邻、以敬慎处邻。西哲亚里士多德《政治学》言：“邻里共同体是城邦最初的伦理单位，人们因共同生活而生出善意与公义。”西塞罗《论义务》言：“邻里之睦，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友爱，是社会和睦的基石。”中西论说，其归则一：皆以敬让待邻、守望相助为邻道根本。方今邻道衰微：在上者不重乡治，在下者不睦邻里；富者骄而不恤，贫者怨而不亲；遇事则争，遇患则避，遂致乡党涣散、邻里冷漠。究其所以然，盖因敬心不立，则相见失其礼；敬慎不充，则相处失其和；此皆敬之未至，邻道之所以不亲也。《论语》不云乎：“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盖忠其根也，敬其表也，贤邻其达也。今明忠之敬德为体，仁让为用，忠以贯之，为来者立睦邻之度。

圣哉，邻道之立！有自来矣。肇自上古，备于中古，盛于宋明，集于今世。上古之世，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邻以亲睦，民自化之，开华夏睦邻之脉，唯制度未备，亲出自然；中古之世，立乡约，明礼俗，教以孝悌，戒以争讼，讲信修睦，亲族邻里，垂为睦邻成宪，然来裔或有过为苛察、邻里恩薄之弊；宋明之世，诸儒以乡约为教，立社仓，置义庄，教邻里以亲睦、以互助，然或有过为严苛、不近人情之弊；今世和合为宗，融敬与让、亲与疏、家与乡、公与私为一，以和统邻，以邻证和，既敬邻以亲睦，亦让邻以和乐，成圆融无偏之贤邻道。源流既明，邻道乃正。

原夫邻道之立，如万流之赴海，如众星之绕极，非先王私造之礼文，实原于天地之常经，为人性所固有。《易》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天地之气，同则相感，异则相励，比邻而居，声气相通，是天之所与，非人力强合。天道无私，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是邻道之天则也；人性本善，见邻之难则有同情怜悯之心，见邻之喜则有欣悦乐与之意，《礼记》曰：“邻有丧，舂不相。”是邻道之性根也；载籍可考，邻和则乡治，乡治则国安，邻斗则乡乱，乡乱则国危，三代之盛，乡邻和睦，比户可封；衰季之世，比邻相仇，鸡犬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是邻道之史证也。三者具证，知邻道为吾性所固有，非外铄我也。

邻道既立，必立衡以定邪正高下，不可淆乱。析义有三：一曰相敬如宾，不窥人私，不议人短，处邻以礼；二曰患难相恤，不避劳怨，不推责任，处邻以义；三曰化俗成美，不阿私曲，不随流俗，处邻以道。评判衡尺有三：其一根本尺，以利济乡邻为衡，邻有难我助之，我有难邻助之，利济逾于索取者为贤，索取逾于利济者为不肖；其二公私尺，以公私分四境：弃公谋私为贼邻，先己后邻为常邻，先邻后己为贤邻，化邻成俗为圣邻；其三行为尺，处邻交居当守天人共生之则，不党同伐异，不强制齐一，不违天害理，不侵公地、不弃秽相污。准此以观，邻之贤不肖，明若观火矣。

邻道之理，果何如哉？本自圆融，非散殊条目，明其关系方不执一以废百。其理有四：一曰四柱辩证，忠德内蕴公、久、诚、敬四柱：公为睦邻之方向，明交邻所谋必在乡邻公义，无公则睦邻沦为结党营私之私社；久为睦邻之持守，明邻里相处必长久持守、日久见心，无久则邻道只是一时客气；诚为睦邻之根基，明待邻必诚心相待、表里如一，无诚则邻道沦为虚情客套；敬为睦邻之行履，明处邻必恭敬有礼、尊重差异，无敬则轻慢无礼、邻道乖离。四柱相济相成，缺一则邻道不全。二曰体用之辨，和为邻之体，敬而无失，恭而有礼；合为邻之用，患难相扶，过失相规；和融调剂其间，恰到好处，适得其中。内以五德为体，忠定方向，智辨是非，勇扶公义，信孚始终，仁施恩惠；外以五要为用，忠发为公，智发为谋，勇发为实，信发为勤，仁发为廉，体用不二。三曰同争之义，夫邻之相与，非苟且因循之谓，必辨公私、明是非：同者乡邻之公义为立基，异者居处之习尚为进路，同中存异，异中求同，明辨而后和洽。四曰层级相维，报国为统，无报国则邻为私党；兴业为干，无兴业则邻无共资；安家为基，无安家则邻无根本；睦邻为脉，无睦邻则家为孤岛、业为独夫、国为散沙。明此四者，方知贤邻本末具备，体用相贯。

观贤邻之兴，对举而观，其效彰明。正例可法者：东汉王丹隐居乡闾，邻有丧则亲往助之，邻有急则周济之，乡里争讼，先自反省再教化邻里，一乡化行仁让；宋代吕大钧居家蓝田，首创《吕氏乡约》，倡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关中风俗为之一变，开后世乡治之先；清张英居相位，家人与邻争地界，英批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家人遂让地三尺，邻亦相让，成六尺巷美谈，邻里争讼自息；现代郭明义在矿山社区数十年，常年帮扶邻里贫病，邻里有急难必伸手相助，组建志愿者队伍，照顾孤寡老人，社区之内亲如一家，是当代睦邻贤邻之典范。诸贤并以敬让待邻、守望相助，化行乡邦，仁让成风，诚贤邻千年之范。

至于邻道之败，与兴者对观，咸违邻道之正，执一失和，骄横欺邻、以邻为壑，未有不身名俱裂、乡党共弃者。西汉灌夫，使酒豪横，欺凌邻舍，纵家奴横行乡里，终被劾奏族诛，是豪横欺邻之戒；唐相宗楚客，恃贵骄纵，强占邻人田宅，凌压邻里，后被李隆基斩杀，宗族流放，是恃贵陵邻之戒；东汉阳球，为政严酷，睚眦必报，邻有小过即罗织罪名陷人于罪，终被收捕下狱处死，是挟怨报邻之戒；近人孙小果，横行乡里，欺凌邻里，强暴妇弱，为一方之患，终被依法执行死刑，亦是现代恶邻之鉴。此数者皆背公道、弃邻道，或豪横凌人，或恃贵陵人，或挟怨构陷，或横行不法，终致身名俱败，乡党共弃，凡处邻者当深戒之也。邻和则民安，邻斗则民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邻道衰败，由内及外，从亲及疏，诸弊丛生，四患交侵，其源皆起于敬心不立、私意用事。一是机巧困人，人各闭门，比邻若天涯，同住一楼数年不相接语，心无定守，情无所寄，即精神无归之病；二是货利是尚，邻以利交，利尽则疏，争地界、竞喧扰，小利必较，见利忘义，贫富相悬，情志不通，即贫富不均之病；三是强横是尚，国与国以邻为壑，以强凌弱，以大欺小，兵戈相见，互设壁垒，即列国争竞之病；四是取予无节，比邻而居，共侵公地，弃秽相遗，取用无度，耗及山泽，即山泽失养之病。中学西学，各有短长，折中取长方能共济时艰。中土聚族而居，重恩义相恤、急难相济，长在人情敦厚、守望相助，其失在末流结党排外、以亲疏分是非；西人重本分、讲契约，长在权责分明、不扰邻私，其失在末流薄情寡恩、比邻若路人。和合新论论贤邻，立中华守望相助、乡邻相恤之传统为体，取西方权责分明、互不侵扰之规为用，补传统结党排外、边界模糊之短，成情理相济、公私分明之现代睦邻范式。其要在以敬立心、以和处众，使处邻者不结私党，不做冷漠路人，恒以互助相扶、以仁风化俗，终致邻里和亲、风俗淳厚。

美哉，邻道之始！先端敬邻，此百姓日用之境，敬邻睦族，常人可与。敬者，贤邻之根也，心不敬则行必慢，行必慢则礼必废，礼必废则信必亏，信必亏则邻里疏、乡党散。敬非谄媚逢迎、虚情假意，乃不欺不扰、守礼有节：不窥人隐私，不议人短长，不占人地界，不扰人安宁，邻有喜则贺之，邻有丧则吊之，言语有度，进退有节。虽一墙之隔、一院之邻，不欺暗室，不生慢心；虽寻常相见、日常往来，必诚必敬，不伪不饰。居乡不横暴，居市不欺诳，言必信，行必果，不损人利己，不恃强凌弱。以利济乡邻为衡，凡邻道本分所当为者，尽心为之，不推诿、不冷漠，便是敬邻。虽乡野之人，随事体察，亦可睦邻和族，人能敬邻，便是邻道初基，笃行不怠，可入圣贤之域，无待求乎高远。

敬以立本，次在助邻，如万流之赴海，如众星之绕极，此淑世牖民之境，士庶皆可勉力而行。助非买恩求誉、责报于人，乃急难相济、疾病相恤：邻有火则救之，邻有水则排之，邻有丧则助之，邻有疾则问之，邻有急则周济之，邻有过则规劝之，不避嫌、不避劳，不望报、不夸功。为士者以道化邻，为农者以力助邻，为工者以技济邻，为商者以财周邻，为吏者以法护邻，在其位尽其责，遇其事尽其心。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私其家，不独其亲。此阶不必位高权重，不必富甲一方，遇邻有难伸手相助，便是助邻之实功，古训所谓“千金买邻，八百买舍”，正谓邻之相助，贵于金玉。

助以成务，归在化邻，此万邦协和之境，人人可勉力而至。化非和稀泥、苟且相安，乃化俗成美、协和万邦：居一乡则化一乡之俗，使一乡之人皆敬皆助，无争无讼，仁让成风；居一国则化一国之俗，使一国之人皆亲皆睦，无欺无凌，和睦成俗；居天下则协和万邦，使国与国之间皆信皆睦，无兵无战，共生共荣。非独善其身、独亲其亲，乃以己之敬敬人之邻，以己之助助人之邻，以己之睦睦人之邻，克一己之私念，消邻间之嫌隙，破世间之冷漠，以明辨求和，渐至物我两忘、天人合德。此阶非生而明之，乃累德成善、自然而得也，国无大小、人无贤愚，皆可行之，邻无远近，心诚则应。

邻道之要，果何在哉？始于敬，进于助，极于化。次第深入，由家及邻，由邻及朋，由朋及乡国，敬以立其本，助以成其用，化以极其功，三者相须，相济而成。敬心立则邻里和，邻里和则乡党睦，乡党睦则一国兴，一国仁让则天下平。是以君子之处邻，敬以持己，恭以待人，患难相恤，善言相劝，非为一乡之私誉，乃为天下之公范。必以敬心立其本，以仁让笃其亲，以忠诚贯其终，三者兼备，邻道乃全。由敬而助，由助而化，由化而和，由和而平，层层深入，久久为功，斯道虽始于比邻之间，必可达于天下万国，信然不疑，凡有血气者，皆当尊亲，皆当向化，皆当感奋，皆当兴起。

邻道，始于比邻之间，达于天下万国，非可以冷漠疏远处之，必赖敬心以持之。以敬睦邻，则乡党和亲；以仁让处邻，则邻里和睦；以患难相扶，则天下和平。邻道之盛，如风之偃草，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也！愿世人同以敬心睦邻，以仁让处邻，以患难相扶，以善言相劝，使乡党和亲、邻里和睦、天下和平，则邻道之盛，可指日而待也。为邻者敬以处之，为友者信以交之，为乡者仁以化之，为国者和以待之，长幼有序，亲疏有别，各尽其责，各守其分，相亲相爱，相敬相让，此邻道之要，亦修身治国之基也，不可不笃也，不可不惧也，不可不敬也。敬之哉，勿以睦邻为细务而轻之！

编辑：李海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