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如何用最平静的句子，写下最残忍的告别

1991年8月，诗人托姆·冈在一篇书评里，注意到了16世纪诗人托马斯·怀亚特的两首诗。这两首诗直接写到了怀亚特的朋友和同僚被处决，其中包括安妮·博林。

说这两首诗"动人"，反而低估了它们那种直接的冲击力。较短那首的第四节写道：钟楼让我看见那样的景象／它日夜钉在我脑中／我在铁栅之后得知／无论恩宠、荣耀还是权势／circa Regna tonat——拉丁文叠句的意思是：朱庇特在宝座四周鸣雷。

一句"温和"的话，为什么更让人发冷

冈写道："我们可以假定，那景象就是安妮被斩首。"他接着说，第二首诗同样"哀悼那五人的死，女王被指与他们通奸……怀亚特情感的幅度相当大，因为他一边哀悼一边思考……他还在他们之间做出区分，告诉读者每个人对他意味着什么；但在这些句子里，他为所有人哭泣"：

于是，告别了，每一位，真心实意。
斧头已经落下，你们的头在街上。
泪水从我的眼中簌簌落下，
我几乎写不下去，纸太湿了。

冈对这四行的评论是："斧头的工作结束了，他们的头被示众，但所用的措辞如此温和、几乎舒适地熟悉，反而加深了这一行的恐怖，其含义也许是：处决到这时已经成了一种日常的、家常的例行公事。这种克制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它溢出，变成对接下来两行的一种认证，让我们把原本可能因夸张而显得平庸的意象，读作简单的事实。"

这些诗处理的是强与弱的观念；它们把身体本身戏剧化，仿佛身体是一个叛乱中的国家，而它曾经是安逸甚至狂喜之地。

他读别人的哀歌，然后写自己的

冈对怀亚特这两首悼念朋友的诗如此细读，并不意味着他1992年出版的诗集《夜汗之人》中，为自己死去的朋友所写的哀歌，就真的受到了这两首诗的影响。更准确地说，我们在这里和其他文章里看到的是：冈对英语哀悼诗的风格与句法何其警觉——既警觉于控制与收束的策略，也警觉于在措辞本身和韵律中，对明暗复杂情感起伏的严谨呈现。

冈分析的是继承下来的哀悼诗传统。比如论本·琼生的《致上天》和《致我的长子》，他写道："这两首诗中的情感是困难的、被一丝不苟地创造出来的、带有保留的：他和任何人一样无法与绝望共处，但他也无法假装，意志带来的平静是简单或恒常的。"论叶芝的《纪念罗伯特·格雷戈里少校》，冈写到"风格的用心与狡黠"，并指出："它的完成度本身，把一切冲动的决定都置于我们读到的版本之前的许多稿之外。"

拉丁语与盎格鲁-撒克逊语之间的拉锯

在冈的同名诗《夜汗之人》第一节里，仿佛拉丁语与盎格鲁-撒克逊语之间在进行一场搏斗，正如健康与疾病之间的搏斗。

我醒来，冷，我这个
曾在热的梦中兴旺的人
醒来面对它们的残余，
汗，和一张黏着的床单。

这四行共二十个词，其中十七个只有一个音节；只有两个——"prospered"（兴旺）和"residue"（残余）——来自拉丁语。语气直接、精确；"黏着的床单"不是隐喻或修辞，它强调的就是一张真实的、被汗浸湿的床单。但这个单句陈述并不简单或随意。"Prospered"和"residue"带有一种刻意的、拉开距离的、形式化的效果。

叶芝在谈诗中的言语时写道："一切个人的东西很快会腐烂，必须用冰或盐把它包起来。"在《夜汗之人》中，冈让个人的声音与一种提升的、有质地的声音之冰与盐相互对抗。第一节第二、四行清晰的韵，撞上"who"与"residue"更轻的韵；第二、四行的抑扬格三音步，撞上第一、三行更参差、更不确定的格律——那两行暗示着某种震惊或恐惧，或一种赤裸的醒悟。

下一节只有两行，第一行由两个强烈的、重读的单音节词主导——"flesh"（肉体）和"shield"（盾牌），第二行是清晰的抑扬格三音步：

我的肉体曾是它自己的盾牌：
它被划开的地方，愈合了。

这些诗处理强与弱的观念；它们把身体本身戏剧化，仿佛身体是一个叛乱中的国家，而它曾经是安逸甚至狂喜之地。而由于身体，尤其是男性身体，从一开始就是冈的重大主题之一，他以一种敬畏的强度把它戏剧化。比如在医院里，他看着一位朋友被从

太阳王国那些正常的快乐
享乐主义的身体沉浸其中
并视为理所当然——皮肤上的夏天，
不间断的睡眠，干渴的嘴里
茶那适度的味道。

（出自《哀歌》）

对冈来说，疾病是一种失去的、凄凉的力气：

我的朋友一定真的很难
抓住那属于他的实体，
它曾在健身房里被严格管理，
上好的血肉如今在他巨大的身躯上变软。

（出自《空位期的礼节》）

他回到了最初的那套控制术

正如四百多年前的托马斯·怀亚特，冈在写朋友之死的诗中，发现刺目的韵比微妙的韵更有力，不加装饰的诗行比带保留或华丽的诗行更强大。可以说，在这些晚期的哀悼诗中，冈回到了他作为诗人起步时所用的那套控制与精心韵律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