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四川攀枝花、绵阳安州、广东江门、山东济宁……全国多个城市几乎同时开展了一件事:生育意愿调查。
攀枝花市在全市18至49岁常住育龄人口中发放了近千份问卷,从婚姻观念、生育意愿、现实困难、政策感知四个维度进行调查。济宁市选取了10个县市区20至45岁女性群体,问卷涵盖生育成本、代际支持、家庭文化等六个维度。江门市妇联则专门面向20至49岁育龄妇女进行“生育友好”专题调研。
一个看起来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什么不想生”——为什么还需要专门花时间去调查?
答案很简单:知道“不想生”和知道“为什么不想生”,是两回事。而只有搞清楚后者,才可能对症下药。
问题是,药方真的开对了吗?
![]()
先看数字。
2025年,全年出生人口792万人,出生率5.63‰,人口自然增长率降至-2.41‰。死亡人口1131万,比出生人口多了339万。
回看过去五年:2021年1062万,2022年956万,2023年902万,2024年短暂反弹到954万,2025年直接跌到792万——比2024年少了162万,降幅接近17%。
总和生育率约1.09,远低于2.1的人口更替水平。这意味着每一代人的数量不到上一代的一半。
人口结构也在加速变化。2025年末,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15.9%,0至15岁人口占比16.4%,两者差距仅剩0.5个百分点。再过一两年,老年人口占比可能首次超过少儿人口占比——这在人类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结构性翻转。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各地密集启动生育意愿调查。表面上看是一次信息采集,实际上折射出一个深层焦虑:国家已经意识到人口下行是长期重大风险,但还不知道该怎么拉回来。
关于生育,有一个巨大的认知误区:年轻人不想生孩子。
事实恰恰相反。
联合国人口基金2026年7月发布的“人口未来调查”报告,覆盖了全球73个国家、超过10.8万名18至39岁的青年人。结果显示:在全球大多数地区,两个孩子仍是最常被提及的理想家庭规模。超过三分之二的受访者将婚姻视为理想的伴侣关系模式。
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教授宋健团队的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在我国,希望终身不要孩子的育龄夫妻比例不超过2%,超过半数夫妻希望生育二孩。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国人在“理想状态”下是想生孩子的。
但现实是,2025年出生人口只有792万。理想与行为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宋健教授把这个现象概括得很精准:“生育一孩是人之常情,但到了要不要第二个孩子,门槛就陡然抬高。年龄、经济、夫妻关系、工作压力等因素都会产生影响。”
换句话说,不是“不想生”,是“生不起”“养不起”“没人帮带”“怕影响工作”“怕影响婚姻质量”。
联合国人口基金的调查给出了一个全球性的共识:近四分之三的受访者认为经济和住房压力是生育子女的主要阻碍;57%的人将经济负担和住房压力列为建立伴侣关系的首要障碍。
经济安全、稳定就业和伴侣关系,是成为父母最重要的三大先决条件。而国家的鼓励,在所有影响因素中排名最低。
换句话说,人们不是被“说服”不生孩子的,是被现实“劝退”的。
综合各地调查和学术研究,年轻人“不敢生”的原因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层面:
第一层:经济成本。
养一个孩子的直接花费,从怀孕、分娩到奶粉、疫苗、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一二线城市养到18岁,保守估计在100万到300万之间。这还不包括隐性成本——因为照顾孩子而放弃的收入、晋升机会和职业发展。
宋健教授的判断很明确:“经济负担确实是抑制生育意愿的核心因素。因为生养孩子的底气是经济能力。”
但她同时指出了一个更深层的困境:“年轻时要生孩子,最大的挑战是工作不稳定、收入不高;等工作安定下来、经济宽裕些时要生孩子,又发现时间不够、工作压力太大;等经济和工作都可以了,年龄又太大了。”
每一步都有道理,每一步都刚好错过。
第二层:时间成本。
双职工家庭谁来带孩子?这是国内家庭面临的最现实的困境之一。
虽然全国托育机构已发展到12.6万家,托位总数665.7万个,每千人口3岁以下婴幼儿托位数达到4.73个,但普惠性托育的供给仍然不足,很多家庭面临“找不到、送不起、不放心”的三重困境。
结果是:要么老人带,要么妈妈牺牲职业带。而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家庭其他成员的付出。
第三层:女性职场惩罚。
宋健团队的研究发现,工作家庭冲突会显著阻碍生育意愿,尤其是二孩及以上。一孩生育相对稳定,因为“婚内普育”的文化支撑足够强。但到了第二个孩子,职场压力、晋升中断、收入下降的叠加效应就会让大量女性望而却步。
这就是所谓的“母职惩罚”——女性因为生育而在职业发展中付出的代价。产假敢不敢休、休完还能不能回来、回来还能不能晋升,这些不是抽象问题,而是每一天都在发生的真实困境。
第四层:关系成本。
宋健教授在课堂上做了一个观察:很多年轻人“恐婚恐育”,可能源于他们没见过幸福的婚姻。“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父母不是在吵架,就是分居两地甚至一拍两散。没有看到过幸福婚姻样子的孩子,也就很难对婚姻产生期待。”
同时,她的研究还发现了一个关键变量:丈夫参与家务的程度,是影响女性生育意愿的核心调节因素。“很多女性之所以不想要第二个孩子,就是因为养育体验太差——比如丈夫当甩手掌柜。”
![]()
第五层:代际传递。
我国普遍一孩延续了三十年。在独生子女家庭中长大的这一代,对“多子多福”没有切身体会。个体化加速发展、家庭持续小型化,传统的生育文化脚本出现了断裂。
宋健指出:“如今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年轻群体中,一部分出现了恐婚恐育心理,生育意愿呈现代际递减。”
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调查?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所有关于生育意愿的讨论,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悖论:原因清清楚楚——房价太高、教育太卷、托育不够、女性职场惩罚太重、养育成本太大。这些道理,学者知道,政策制定者知道,每一个被调查的年轻人也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地做调查?
一个不太好听但很诚实的回答也许是:调查是低成本动作。
它不需要触动土地、教育、企业用工这些既得利益板块,不需要拿出巨额财政去重构整个养育体系,只需要发问卷、做访谈、写报告。
而真正能改变生育行为的那些措施——大幅增加普惠托育供给、剥离学区房的溢价、强制企业分担生育成本、重构职场晋升体系——每一项都意味着巨额财政投入,都意味着冲击教育、房地产、企业用工的原有格局,代价极高。
很多地方的生育调查做得很认真,从四个维度设计问卷,覆盖三区两县,完成有效样本998个。济宁的调查也很系统,涵盖六个维度,覆盖10个县市区。但这些调查最终能转化为什么?
大概率是:少量增加托育名额、小幅提高育儿补贴、多子女家庭购房给一点公积金优惠。
这些“补丁式”政策能回应一部分诉求,但在动辄百万级的养育总成本面前,边际拉动能力非常微弱。
公平地说,国家不是没有投入。
2025年7月,中办、国办印发《育儿补贴制度实施方案》,3周岁以下婴幼儿每孩每年补贴3600元。8月,国办发文从2025年秋季学期起免除公办幼儿园学前一年的保教费。到2026年3月,全国已有3300万家庭领到育儿补贴,2025年各级财政共安排了约1000亿元(其中中央904亿元),2026年度财政补助资金999亿元。
千亿级的投入,不可谓不大。
但问题在于,每月300块钱的育儿补贴,面对的是一个孩子从出生到18岁上百万的养育总成本。这不是“精准施策”,这是“隔靴搔痒”。
真正能让生育率回升的政策,国际经验已经反复证明:北欧国家的普惠托育体系、法国的家庭税收大幅减免、德国的父母双方共享育儿假且强制企业执行——这些政策的共同特点是:巨额财政投入、强制企业分担、深度触动现有利益格局。
而我们现在的选择,更多是“呼吁社会共同分担”,而非“强制重构成本分摊机制”。
原因也很现实:地方财政普遍处于土地收入萎缩、化债压力沉重的阶段;保护企业经营活力、稳住就业是更高优先级的目标;如果强推严苛的生育保护,企业用工成本抬升,地方招商引资和税收都会承压。
于是就形成了一种很拧巴的状态:一边反复调研收集痛点、宣传生育友好,一边对最核心的结构性难题采取温和劝导,倡导“新型婚育文化”,而不是动硬规则。
联合国人口基金的调查有一个结论,放在当下语境下尤为贴切:
“问题不在于青年人是否想要伴侣关系或家庭,而在于他们是否能够获得可负担得起的住房、稳定的就业、支持性政策,以及对生活做出知情选择的自由。”
![]()
生育从来不是个体决策,它是家庭结构、性别分工、工作压力、公共服务和制度安排共同作用的结果。
调查可以问出“大家理想中想要几个孩子”,但决定最终生不生的,是一套经济账。理想生育意愿和实际生育行为之间,隔着的是房价、学费、托育费、职场歧视和无人带娃的现实。
宋健教授说了一句话,值得反复品味:“实现适度生育水平,不能以牺牲家庭权益、尤其女性权益为代价。我们要尽可能满足育龄人群的生育需求,同时要重塑当前的生育文化,破除恐婚恐育心理。”
但重塑文化的前提,是先把文化背后的那套经济结构改掉。
人们不是不想生,是不敢生。不敢生的原因,不需要调查也知道——买不起房、养不起娃、请不起保姆、不敢请假、没人帮忙带、怕丢了工作。
调查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发现”问题,而在于能不能推动真正的改变。
否则,问卷填完了,报告写完了,痛点被反复复述了——但最沉重的成本结构,纹丝未动。
end.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